凡煙小說

18. “志明與春嬌”

關燈
18. “志明與春嬌”

總有人這麽說,“人生關鍵之處就是幾步”。可事實卻常常是,一個幾步接一個幾步,永遠關鍵,沒完沒了。好似電影《無間道》的臺詞說的那樣,“明明說好是三年,可三年之後又三年,三年之後又三年,就快十年了,大佬!”

方凱旋此時便又被放在人生岔路口,不知朝哪裏邁步才對。

很煩啊,大佬。

臨從老板辦公室出來,方凱旋想起小橘正在調查的那件事,小心翼翼說:“最近 SN 這個項目,恐怕會有負面新聞。”

老板揚起眉毛。她盡可能言簡意賅,將整件事前因後果快速講了一遍。

老板神色凝重:“我寫個郵件交給 David 去處理,屆時有什麽情況,你聽他安排就好。”見方凱旋一臉猶疑,他又加了一句,“不必這麽緊張。本來就是晚期癌癥患者,基因檢測也好,靶向藥也好,都只是診斷和治療手段,沒人打包票可以救命。我會叮囑 David 處理好,不要因為這些小事影響並購進程。”

方凱旋無話可說。她走出辦公室,仍舊心事沈重。

“這些小事”。

原來這在他們眼中,只是一些影響賺錢落袋為安的小事,沒什麽要緊的。方凱旋自問不是壞人,卻不由自主要去協助掩飾這些壞人壞事。

而如此冷血的人,卻願意笑著給她自由選擇未來人生的權利。

方凱旋心神不定,走到同事秦之晟桌前,停了一下。兩人經常在老板身邊搭伴工作,時間長了,一個眼神就可以心領神會。於是一前一後下了樓,在吸煙區碰頭。

兩人有話要私下說時,總心照不宣這麽做。方凱旋常想到電影《志明與春嬌》裏,餘文樂和楊千嬅也是這樣,不時在後巷抽煙聊天。

只是,他們都不抽煙,兩人這時候只是站在樹下。方凱旋雙手環抱在胸前,秦之晟則一向那樣吊兒郎當,雙手插兜,晃晃悠悠。

“你也聽說那件事了?”秦之晟問。

“嗯,老沈剛跟我談了。”方凱旋答。

不須明說,兩人都明白彼此說的是什麽事。

Office 裏有沒有鬼不知道,但向來沒有秘密。

*

方凱旋和秦之晟都是老板愛將,老板對這個二人組合十分滿意,於是許多重要活動和會議都喜歡帶著他們,一年裏倒有半年時間在外奔波。有時候一早醒來,不知今夕何夕,身在哪家酒店。

好在秦之晟不是難相與的,雖然和方凱旋性格天差地別,可所幸都是聰明誠懇的人,兩人一直相處愉快,甚至能說些無傷大雅的小秘密。

老板日程飄忽不定,時刻變動是常態,兩人經常需要長時間候著,但又不能偷跑去自由活動,因為可能臨時被抓包。

曾有一次,老板在中環 IFC 開會,他倆看時間寬裕,偷偷溜去九記牛腩,雖然不怎麽好吃,可還要排大隊,浪費許多時間。剛吃完,老板秘書一個電話召見,可偏偏當時怎麽都叫不到車,方凱旋踩著高跟鞋飛奔許久。

兩人吸取教訓,從此再不敢偷偷出去。無聊苦等時,兩人常一起在秦之晟房間耗著。

但無事發生。他們真的只是一起八卦吐槽,或者的確在工作。

某個深夜,秦之晟忽然開玩笑道:“你說,要是有人見你半夜三更才從我房間離開,會怎麽想?”

“還能怎麽想,總之一定不會信我們是在改 PPT 的了。”方凱旋聳聳肩。

盡管這才是真相。

經常是老板隨口拋下一句意見,兩人便要忙至東方既白。

不單別人會傳八卦,他們自己也開玩笑,說就像彼此的 Office wife/Office husband,因為一天 24 小時中,與對方共度的時間已經比家人還要長久。

不過,兩人之間是真的從沒半點暧昧。

秦之晟對女人沒興趣。

不然,就像他們這樣日夜相處,恐怕很難不發生點什麽。這麽看,老板也是火眼金睛,知道他們不會有別的心思,才能全心全意服務自己。

有人打趣,老板之所以格外喜歡他們倆,固然由於兩人聽話又能幹,可更因為他們的名字足夠吉利。

一個凱旋。

方凱旋相信只是巧合。可也說不準,越是有錢人,越是喜歡信這些歪門邪道的東西。有人招聘時,要看星座屬相跟自己合不合。有人將辦公樓頂層裝成巨大佛堂,每天中午全體管理層與他一起打坐。甚至有人去市政公園放生幾百條毒蛇。

兩人個性天差地別,方凱旋嚴謹小心,秦之晟靈活機巧。可一致的地方是,兩人心裏都明鏡似的,知道老板雖然對自己有點欣賞或喜歡,可這點欣賞與喜歡,並沒有什麽實際用處,隨時不喜歡了便會被替換掉,和豢養的小貓小狗沒區別。

走出去,他們像太上老君身旁一對整齊的童男童女,他們則戲稱自己為牛頭馬面。

如今牛頭馬面也要各謀生路了。

方凱旋心情沈重,像明明是晴日忽然落起雨來。

雖只是下屬,牛馬,可這兩年方凱旋在老板羽翼之下,的確沒有淋過大雨。外面裁員減薪鬧得難看,仿佛雷暴天氣,她絲毫不受影響。就算她自身勤勉上進,也不得不承認有老板面子的原因。

如今這把傘就要消失,外面的疾風驟雨她可受得了嗎。

可要一走了之,談何容易。人非草木,連根拔起,換個地方就能繼續紮根生長。哪怕方凱旋平時總喜歡抱怨北京的空氣,交通,飲食,似乎樣樣不合心意,可真要就這樣離開,她當然舍不得。

消息來得突然,方凱旋毫無想法,秦之晟卻很有主意:

“我選香港,進可攻退可守。進可將來轉道新加坡,退可每周回福田吃喝玩樂,便宜又好玩。”

“好家夥,就這樣拋下我?姐妹情分在哪裏。”

“大難臨頭各自飛咯。”秦之晟隨口玩笑,並不知道這話會戳到方凱旋。離婚這件事,她做得保密,除了至親好友,沒幾個人知道。別人眼裏她還在紙婚之年。

方凱旋聽了這話,倒不傷心。秦之晟說的並沒錯,真夫妻還大難臨頭各自飛呢。

“方總,你怎麽計劃的?”

“你有什麽建議麽?我是真的不愛動,畢竟家在這裏。”這話一出口,方凱旋自己都覺得傷感。鬧得這樣傷心,家又在哪裏呢。

“香港多好,有山有海,有錢,有得玩,吃的又是天下第一。”

“……又有靚仔。你這豈不是老鼠掉進米缸。”

“不過說真的,我要是你,就等等,這陣子先躺平。不管發生什麽,見人笑嘻嘻,但抱緊老沈大腿,將來去美西。”秦之晟忽然認真道。

“這麽好,你不去?”

“本人實在不適合大農村,就喜歡紙醉金迷的那一套。但你不一樣,” 秦之晟一下下輕踢著地磚上梧桐樹冠投下的影子,“你不是最討厭人多嗎?那邊空氣好,節奏慢,風景好,人也少。以後至少不需要靠思諾思睡覺了,小方。”

秦之晟聲音低下來。兩人算是朝夕相處,他很了解方凱旋有陣子完全無法自然入睡這件事。

聽他這麽說,方凱旋心裏也酸一下,卻不想更加傷感下去:“那以後去香港就靠你了。別到時重色輕友。”

“Anytime,放心,包在我身上。”秦之晟也跳出沈郁情緒,重新活潑起來。

兩人選擇不同,可仍是心意相通的好搭子。

方凱旋頓時覺得內心空空。她多麽羨慕秦之晟,年紀輕輕便對未來那樣堅決,那樣確信。

可天下之大,哪裏又是她的歸途呢。

曾經陳至倫所在的地方便是她的心之所在。可一朝夢碎,她非但失去愛情,更喪失掉一部分存在的意義。聽起來也許做作,可陳至倫的確曾是她生命中那個超越性的存在。

方凱旋總覺得無力重新開始。物理上,法律上,她已離開陳至倫。可那些日子造成的心痛焦慮甚至驚恐發作,並沒有如期離開。有時在辦公室好好坐著,她會瞬間渾身冒汗,坐立不安,必須馬上起身到樓下,獨自呆個半晌,才能漸漸平靜,否則簡直要擔心自己驚叫出聲。

那些日子將她幾乎消耗殆盡,如今的她像是從重病中剛剛開始康覆訓練的人,此刻要去跑馬拉松,絕無可能。

新世界不是不好,但太大了,太新了,太光怪陸離了。她不知道是否應付得來。

這是一條漫長又未知的路。

///

節日快樂

節日快樂~

節日快樂!澳洲牛馬繼續上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