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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昔我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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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昔我往矣”

幽藍天色中車子狂駛入伊爾庫茲克,已是夜幕低垂。

兩人安頓在方凱旋來時停留過一晚的小酒店,市中心一棟不起眼的三層房子,兩個單人間。

回到文明世界,做回有禮有節的正常人。

“你呢?”

第二天上午,兩人徜徉在安加拉河畔,方凱旋問。

城市裏面天氣轉暖,熱島效應令這裏溫度比島上高出不少。河岸上原本有一組規模不小的冰雕,用以慶祝新年,這時候已坍塌為一堆看不出造型的雜亂冰塊。盡管溫度仍在零下,可河面上堅冰已消融,深綠色河水甚至已經帶著早春氣息,滔滔向東奔湧著。

鴨子果然是不怕冷的動物,無論在哪裏都預示著春江水暖,三五成群逍遙來去。

河邊不時有騎車或滑著滑板車的少年經過。他們衣著幹練,仿佛在過春天。怎麽全世界任何地方的青少年,都是這副不怕冷的模樣。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正是適於送別的時節。

“我恐怕還要留一陣子。”他回答。

“還要回島上麽?”

他沈吟一下:“不一定。”

“具體工作內容不可以透露給我,是不是?”

他仿佛不好意思似的,靦腆地點點頭。

對這點,方凱旋倒沒有絲毫不高興,她只是遺憾地想,如果是在小說裏就好了,在小說裏,她就可以不顧一切留下來。

誰沒有幻想過為愛奮不顧身一次呢,就像每次重看《廊橋遺夢》,方凱旋都會在心裏大聲祈禱:“梅姨,請跟他走吧!”

那電影裏,梅麗爾斯特裏普飾演的家庭婦女,當然最終並沒有和偶遇的帥氣攝影師情人私奔。最終她在雨中目送他獨自駕車離去,再回到自己晦暗無光的家庭,做一個為家庭犧牲所有放棄所有的妻子,母親。

那時候不可以一走了之,因為婦女離開家庭便會陷入困頓,從經濟到社會身份,都無立足之地。

今天自然是大不同了,可惜,生活中也不再有需要私奔的合理應用場景。方凱旋也沒辦法像她期望梅麗爾斯特裏普做的那樣,跟偶然遇見的心儀男子遠走高飛。

因為人生關鍵時刻,工作不能丟掉,生活必須在軌。一個女人不能既失婚又失業,那樣的話,她就真成了世俗意義上徹底的失敗者了。

那樣的話,在家人與朋友眼中,她就真的瘋了。

絕不能成為朋友圈裏第一個瘋掉的人呀,因為會很快變成所有人的談資,變成“她真的好可惜……”的感慨對象。再被許多人以憐憫為名,加以揣測與非議。

無人關心真實的困境,大家只是借此撫額慶幸,“還好我沒那麽慘”。

方凱旋設想一下那場景,就覺得不寒而栗。

於是她只能反覆檢查機票信息無誤。

*

第二天一早,他們一起去機場。

伊爾庫茲克機場很小,航班還不能網上值機,必須提前去排大隊。於是小小候機廳裏摩肩擦踵,十分喧鬧。他們兩個被裹挾在人群之中,不時被擠得趔趄,方凱旋又拖著一個臟兮兮的大箱子,看起來很有顛沛流離之感。

待到好不容易排到隊伍最前頭,查驗證件的俄羅斯大姐一副不耐煩面孔,像吃了槍藥一樣,霹靂巴拉輸出一通聽不懂的話。方凱旋小心翼翼看她眼色示意,匆忙遞上證件,莫名其妙就已經走過了那道門。

設想過如何優雅告別,可誰曾想竟這樣倉促,都來不及認真告別一下。方凱旋只好回轉身,對著他聳聳肩膀,攤開手。

兩個人都有點無措,對著傻笑起來,直到工作人員沖著方凱旋喊了句什麽。

顧其野揮一揮手,示意她進去。

方凱旋一步三回頭,在身後人不耐煩的抱怨聲中進了門。

多少年沒有過這種十八相送的戲碼了。方凱旋自嘲著,這樣純情又纏綿不舍,最起碼是十年前的事。

天。她忽然醒悟,記憶裏最後一次這麽做,卻正是陳至倫送她去機場。

那時方凱旋住上海,剛剛大學畢業開始工作。陳至倫和她一樣剛出校門,只不過他第一份工作就要外派,是去遙遠陌生的非洲大陸。

方凱旋趕來北京見他,卻不是單獨見面。那天,是一群老同學老朋友歡送陳至倫,大家一起去 KTV 玩。還沒散場,方凱旋回上海的航班時間臨近,她要提前離開,陳至倫提出單獨送她去機場。

沒有人覺得有什麽,因為他們本來就始終是好朋友。

方凱旋還記得那天心思飄忽不定,還要在一群老友面前強作自然,格外難熬。不得已地,她在朋友們起哄之下,唱了唯一那首歌。

《漂洋過海來看你》。

據說這首歌的誕生,源於臺灣歌手娃娃愛上一名北京男子,次次漂洋過海來探望情人,故此寫下這首經典之作。

方凱旋卻自大地想,這仿佛就是寫給他們的,那麽貼切又傷感不已。

為了這次相聚,我連見面時的呼吸都曾反覆練習。

歌曲尾聲未停,方凱旋就起身。陳至倫默默陪她下樓,打了出租車。那年頭網約車還不流行,只有黃綠相間的出租車,司機經常格外健談,天文地理無所不知。

可那天連司機都沈默著。車子很快駛上機場高速,方凱旋還深深記得,那是北京暮秋與初冬交替時分,路邊高大的白楊樹已落盡葉子,只剩下幹枯枝杈,背後襯著灰藍又高遠的天,仿佛一幅工筆畫。寒鴉聲聲,格外淒惶。

他們二人默默坐在車子後座。方凱旋只覺得心中有無數話,卻不知從何說起,任何語句此時都顯得過於輕佻。

陳至倫也沈默著。他絕對知道方凱旋的心意,可即將遠行萬裏,他也無話可說。

如果她對他沒感情,何須千裏迢迢來見他一面。

如果他對她沒感情,又何必刻意創造機會獨自送別。

但也必須就這樣離開了。

到了機場,陳至倫送她到安檢口。她仍開不了口,眼淚卻無言流著。

兩人都一言不發,可最後離別時刻,真是十八相送,頻頻回頭。

那時候當然痛苦,可方凱旋心中明白,他也在留戀她。於是回上海的航班上,她雖無法停止掉淚,心中湧起的卻是一種摻雜著苦楚與幸福的覆雜情感。

如果故事就停在那時,方凱旋也許如今仍在回味那覆雜情緒。

人生若只如初見,該多好。

就像這一天,方凱旋匆匆匯入登機隊伍,飛機在冰雪中沖入雲霄,伊爾庫茲克愈來愈遠。她不免傷感,卻毫無遺憾。

可以了,就這樣就可以了。甚至不需要再有後續了,因為人生無常,無人經受得起考驗,難免會在歲月漫長裏變醜陋。

所以就停留在這裏就最好了。

回到北京,方凱旋第一件事是做功課企圖買到一瓶可以完美再現冰雪味道的香水。門蒂托洛薩的北境,Byredo 的超級雪松,蘆丹氏的玻璃棉和冷水,可哪怕香水制造商懂得用臭氧模仿冷空氣的味道,用脂肪醛呈現幹凈的皂感,可到最後總是太甜太暖太精致,無人可以覆刻凜冽北境裏她聞過的那股難以忘卻的冰雪味。

那是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之味。是花錢買不來的,無法批量制造的,唯有付出真心付出時間飛越千萬裏才有的,獨家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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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也吃上好東西了!幸福!

忽然發現“簽約新作”期間需要“至少隔日更”,趕緊更一章

好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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