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童話故事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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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童話故事下集
一陣風過，令方凱旋神思歸攏，由那年初夏大巴黎 93 省，回到眼下北京暮春光景。此刻她正站在陳至倫家樓下，來取回一些私人物品。
這裏也短暫地曾經是她的家。
“你……最近還好嗎？”盡管和閨蜜在一起時，方凱旋可以用最難聽的話罵陳至倫，可面對他，她總是弱弱的，從來兇不起來。
“還好。”陳至倫仍是君子風度。
他情緒穩定的時候，真可謂是謙謙君子。方凱旋自十年前便一直迷戀的，也就是這種面對萬事都不疾不徐的風味。
她在冰涼空氣中輕輕搖頭，趕走內心殘存的不應再有的溫柔。
“靜雅說，這套房子住著不舒服，所以我們準備盡快重新裝修，很快要先搬出去一陣子，最近在清理東西。”陳至倫指指那個塞得鼓鼓的背包，解釋道。
剛裝修沒兩年的房子便要重新裝修，還懷著孕呢又完全不顧環保健康了，還能是為了什麽？自然是前妻存在過的痕跡實在礙眼，需要統統鏟除幹凈。
方凱旋不由笑起來，那笑裏有無窮諷刺意味。對陳至倫和蘇靜雅來說，要一個人從生命中徹底消失，大概就像重新裝修房子那麽容易。臥室裏精心選擇的灰粉色墻漆，和洗手間帶著四葉草圖形的地磚，只要砸爛，鏟除幹凈，人生便可煥然一新。
正如陳至倫和蘇靜雅的愛情故事，照樣可以被寫得動人無比，叫人淚目。
想到這裏，也便沒什麽可以留戀的，方凱旋接過那個陪了她數年的雙肩書包，跟陳至倫道聲謝，就要離開。
“那……如果家裏回頭發現還有你的東西，怎麽辦？”陳至倫叫住她。
方凱旋遲疑一下，回答他：“那就直接丟掉好了。別麻煩你們再收著。”
千裏送君，終有一別。人都這樣了，還留著東西做什麽呢。
陳至倫追問：“所有的都丟嗎，不用讓你先看看？”
仿佛不可置信。
“對，不用留了。辛苦你們。”
辛苦你們。祝你們永遠在一起，恩愛長久。
方凱旋轉身時十分瀟灑，但回過頭立即覺得胃裏空空，一顆心懸在半空，無著無落。這種感覺她很熟悉，是永久失去某樣東西的軀體反應。
她有點額角冒汗，擔心是低血糖，趕忙轉進街角一家咖啡店坐下，要了一塊巧克力瑪芬，慢慢吃著。平常，這種糖油混合物她已經不太敢沾染，但這時候顧不得那許多了。
等到緩過來，頭不昏了，方凱旋百無聊賴，將那個背包挪到桌上打開來，一樣樣東西翻檢著。
看著看著，方凱旋甚至忘記稍早前的不快，臉上不由浮起一抹笑容。
這裏面的雜物，許多還是當年留學時買下的。法國商家按例一年兩次大促銷，打折季化妝品價格便宜得要命，如果擅長撿漏，簡直會像白得一樣。當年離開巴黎時，她挑挑揀揀，將舍不得丟掉的，悉數裝入這個背包帶回國。那都是她珍視的寶貝。
帶回來後就幾乎沒有打開過了，哪怕裏面還有好不容易搶到的限量版香水。方凱旋立即投入到轟轟烈烈的新生活之中，將昔日碎片統統拋諸腦後。
直至今天。
它們提醒著方凱旋那段苦不堪言卻又單純至極的日子。那時候她心無旁騖，唯一心思是好好讀書，通過考試，順利畢業。
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方凱旋忽然有點想做回那個瀟灑又專註的自己。哪怕冬天要在月亮還沒落的時候便起床趕 RER區域快線，哪怕聽某位帶濃重東歐口音的教授的課從來一頭霧水。
如果一覺醒來，發覺這一切都只不過是一場好長好傷心的夢，她依舊是那個啃著牛角包喝一歐元一杯廉價咖啡在食堂吃寡淡餐食的窮學生，該多好。
那時候，一切壞事還沒來得及發生。
那時候她仍有一顆完整的金子做的心。
*
方凱旋拎著一包過期化妝品，垂頭喪氣回到家。
扔是舍不得扔了。哪怕原本想要斷舍離，這樣一鬧，她也舍不得了。被陳至倫和蘇靜雅這樣掃地出門的東西，令她忽然生出憐憫的心情，想要把它們一直保存。
每次跟陳至倫交手，她仿佛總輸得很慘。
正兀自傷感，小橘及時打來電話：“陳至倫這王八蛋又想幹嘛？”
方凱旋這一天中第一次真心笑出來，輕輕說：“沒事，今天並沒有作妖。”
“我這會兒正好在你家附近，想起來你說過，今天要去見面，所以問問。”
“要不要來我家，叫點外賣一起吃？”
小橘來時一身運動裝束，滿臉通紅，頭發汗濕貼在額角。她剛在附近健身房練完搏擊。
看到那個背包，小橘問清來歷，當然對陳至倫沒有好話。
方凱旋一直笑著。
小橘就是這樣，以朋友的喜悲為先。方凱旋得意時，她不妒忌，失意時，她是後盾。她毫無疑問是真朋友。
方凱旋有些慚愧，自己如此軟弱糊塗，仿佛永遠在吐苦水，倒垃圾，從來是小橘在包容安慰她。她唯一做到的好朋友該做的事，仿佛只有毫不保留的坦白。
譬如第一時間坦白旅途中的奇遇。
此刻兩人已起身下樓，到方凱旋樓下的社區小酒吧。極小一間門面，十分簡樸，毫不造作，和隔壁賣四川小面的小館子看起來毫無二致。
方凱旋和小橘常來，已將這裏當成第二客廳，和老板阿軒很熟。阿軒是個為每天能否賣出十杯咖啡而發愁的中年男人。每天忙忙叨叨，但就是不賺錢，靠著日咖夜酒，才勉強維持生存。
這家店原來直白地叫“阿軒小酒館”，熟了之後，阿軒請她倆給店改一個好聽的名字，方凱旋建議叫 Le Rendez-vous，法語裏“約會”的意思。
阿軒大讚妙：“洋氣啊！那我也不能叫老板了，請叫我主理人。”
沒有任何員工的主理人。
從此，方凱旋和小橘在這裏獲得了永久六折的權利。
小橘不喝酒，聽方凱旋星星眼地講述跟旅途中偶遇的陌生男人散步看日落的事，眉毛越皺越緊：“欸，你別不高興啊，我看，這是典型的殺豬盤作風。”
“不是吧。他也沒跟我要求什麽，沒騙錢，更沒騙色。”方凱旋虛弱地辯解。其實她自己也覺得這人很奇怪。
“放長線釣大魚，殺豬盤都是這樣的啦。所有被騙的女人，也都這樣相信愛情。世間獨一無二的愛情。”小橘撇撇嘴，“反正，騙感情只是手段，騙錢才是目的。萬變不離其宗。”
方凱旋推她一把：“我沒錢。”
“傻妞。沒錢可以借，可以網貸，可以賣房子，可以抵押擔保……女人一旦自認為愛上誰，是上刀山下火海都在所不辭的。”
這類事，小橘職業生涯中見得多了。最近，她正在撰寫一篇關於殺豬盤受害者的深度報道，采訪了不少類似案例。
事出反常必有妖。小橘深信，這年代早沒什麽不求回報的羅曼蒂克了。不信的話，環視四周，就知道外表完美還深情專一的男人，根本就只存在於童話裏。
方凱旋腦中最後的羅曼蒂克，還是與陳至倫的那十年。
也不是說陳至倫從第一刻就決心欺騙她，可人的感情到底是從哪時哪刻開始變質，的確難以追溯。
像一個草草收場的童話故事，一開始總是甜甜蜜蜜，卻被一只無形大手按住快進鍵，倉促地一路滑到粗陋的結尾。
對方凱旋來說，那個“人生這樣就足夠了”的時刻，大約仍是陳至倫表白那刻。
小橘曾開玩笑，如果那天陳至倫表白後，出門就遭遇車禍而橫死，他絕對將成為方凱旋一生中不可替代的真愛。因為再沒有人可以超越那一刻的戲劇性，沒有人可以與死人比深情。
可惜沒有。陳至倫依然好好活著，事業順利，步步高升，方凱旋有次去法國文化中心看電影，等開場時隨手翻開一本雜志，上面竟然有陳至倫的訪問文章，她像被燙到一樣將雜志丟到一邊。
甚至，陳至倫還有幸擁有真愛。
真可惜。
童話故事下集，竟是這樣無情的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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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風過，令方凱旋神思歸攏，由那年初夏大巴黎 93 省，回到眼下北京暮春光景。此刻她正站在陳至倫家樓下，來取回一些私人物品。
這裏也短暫地曾經是她的家。
“你……最近還好嗎？”盡管和閨蜜在一起時，方凱旋可以用最難聽的話罵陳至倫，可面對他，她總是弱弱的，從來兇不起來。
“還好。”陳至倫仍是君子風度。
他情緒穩定的時候，真可謂是謙謙君子。方凱旋自十年前便一直迷戀的，也就是這種面對萬事都不疾不徐的風味。
她在冰涼空氣中輕輕搖頭，趕走內心殘存的不應再有的溫柔。
“靜雅說，這套房子住著不舒服，所以我們準備盡快重新裝修，很快要先搬出去一陣子，最近在清理東西。”陳至倫指指那個塞得鼓鼓的背包，解釋道。
剛裝修沒兩年的房子便要重新裝修，還懷著孕呢又完全不顧環保健康了，還能是為了什麽？自然是前妻存在過的痕跡實在礙眼，需要統統鏟除幹凈。
方凱旋不由笑起來，那笑裏有無窮諷刺意味。對陳至倫和蘇靜雅來說，要一個人從生命中徹底消失，大概就像重新裝修房子那麽容易。臥室裏精心選擇的灰粉色墻漆，和洗手間帶著四葉草圖形的地磚，只要砸爛，鏟除幹凈，人生便可煥然一新。
正如陳至倫和蘇靜雅的愛情故事，照樣可以被寫得動人無比，叫人淚目。
想到這裏，也便沒什麽可以留戀的，方凱旋接過那個陪了她數年的雙肩書包，跟陳至倫道聲謝，就要離開。
“那……如果家裏回頭發現還有你的東西，怎麽辦？”陳至倫叫住她。
方凱旋遲疑一下，回答他：“那就直接丟掉好了。別麻煩你們再收著。”
千裏送君，終有一別。人都這樣了，還留著東西做什麽呢。
陳至倫追問：“所有的都丟嗎，不用讓你先看看？”
仿佛不可置信。
“對，不用留了。辛苦你們。”
辛苦你們。祝你們永遠在一起，恩愛長久。
方凱旋轉身時十分瀟灑，但回過頭立即覺得胃裏空空，一顆心懸在半空，無著無落。這種感覺她很熟悉，是永久失去某樣東西的軀體反應。
她有點額角冒汗，擔心是低血糖，趕忙轉進街角一家咖啡店坐下，要了一塊巧克力瑪芬，慢慢吃著。平常，這種糖油混合物她已經不太敢沾染，但這時候顧不得那許多了。
等到緩過來，頭不昏了，方凱旋百無聊賴，將那個背包挪到桌上打開來，一樣樣東西翻檢著。
看著看著，方凱旋甚至忘記稍早前的不快，臉上不由浮起一抹笑容。
這裏面的雜物，許多還是當年留學時買下的。法國商家按例一年兩次大促銷，打折季化妝品價格便宜得要命，如果擅長撿漏，簡直會像白得一樣。當年離開巴黎時，她挑挑揀揀，將舍不得丟掉的，悉數裝入這個背包帶回國。那都是她珍視的寶貝。
帶回來後就幾乎沒有打開過了，哪怕裏面還有好不容易搶到的限量版香水。方凱旋立即投入到轟轟烈烈的新生活之中，將昔日碎片統統拋諸腦後。
直至今天。
它們提醒著方凱旋那段苦不堪言卻又單純至極的日子。那時候她心無旁騖，唯一心思是好好讀書，通過考試，順利畢業。
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方凱旋忽然有點想做回那個瀟灑又專註的自己。哪怕冬天要在月亮還沒落的時候便起床趕 RER區域快線，哪怕聽某位帶濃重東歐口音的教授的課從來一頭霧水。
如果一覺醒來，發覺這一切都只不過是一場好長好傷心的夢，她依舊是那個啃著牛角包喝一歐元一杯廉價咖啡在食堂吃寡淡餐食的窮學生，該多好。
那時候，一切壞事還沒來得及發生。
那時候她仍有一顆完整的金子做的心。
*
方凱旋拎著一包過期化妝品，垂頭喪氣回到家。
扔是舍不得扔了。哪怕原本想要斷舍離，這樣一鬧，她也舍不得了。被陳至倫和蘇靜雅這樣掃地出門的東西，令她忽然生出憐憫的心情，想要把它們一直保存。
每次跟陳至倫交手，她仿佛總輸得很慘。
正兀自傷感，小橘及時打來電話：“陳至倫這王八蛋又想幹嘛？”
方凱旋這一天中第一次真心笑出來，輕輕說：“沒事，今天並沒有作妖。”
“我這會兒正好在你家附近，想起來你說過，今天要去見面，所以問問。”
“要不要來我家，叫點外賣一起吃？”
小橘來時一身運動裝束，滿臉通紅，頭發汗濕貼在額角。她剛在附近健身房練完搏擊。
看到那個背包，小橘問清來歷，當然對陳至倫沒有好話。
方凱旋一直笑著。
小橘就是這樣，以朋友的喜悲為先。方凱旋得意時，她不妒忌，失意時，她是後盾。她毫無疑問是真朋友。
方凱旋有些慚愧，自己如此軟弱糊塗，仿佛永遠在吐苦水，倒垃圾，從來是小橘在包容安慰她。她唯一做到的好朋友該做的事，仿佛只有毫不保留的坦白。
譬如第一時間坦白旅途中的奇遇。
此刻兩人已起身下樓，到方凱旋樓下的社區小酒吧。極小一間門面，十分簡樸，毫不造作，和隔壁賣四川小面的小館子看起來毫無二致。
方凱旋和小橘常來，已將這裏當成第二客廳，和老板阿軒很熟。阿軒是個為每天能否賣出十杯咖啡而發愁的中年男人。每天忙忙叨叨，但就是不賺錢，靠著日咖夜酒，才勉強維持生存。
這家店原來直白地叫“阿軒小酒館”，熟了之後，阿軒請她倆給店改一個好聽的名字，方凱旋建議叫 Le Rendez-vous，法語裏“約會”的意思。
阿軒大讚妙：“洋氣啊！那我也不能叫老板了，請叫我主理人。”
沒有任何員工的主理人。
從此，方凱旋和小橘在這裏獲得了永久六折的權利。
小橘不喝酒，聽方凱旋星星眼地講述跟旅途中偶遇的陌生男人散步看日落的事，眉毛越皺越緊：“欸，你別不高興啊，我看，這是典型的殺豬盤作風。”
“不是吧。他也沒跟我要求什麽，沒騙錢，更沒騙色。”方凱旋虛弱地辯解。其實她自己也覺得這人很奇怪。
“放長線釣大魚，殺豬盤都是這樣的啦。所有被騙的女人，也都這樣相信愛情。世間獨一無二的愛情。”小橘撇撇嘴，“反正，騙感情只是手段，騙錢才是目的。萬變不離其宗。”
方凱旋推她一把：“我沒錢。”
“傻妞。沒錢可以借，可以網貸，可以賣房子，可以抵押擔保……女人一旦自認為愛上誰，是上刀山下火海都在所不辭的。”
這類事，小橘職業生涯中見得多了。最近，她正在撰寫一篇關於殺豬盤受害者的深度報道，采訪了不少類似案例。
事出反常必有妖。小橘深信，這年代早沒什麽不求回報的羅曼蒂克了。不信的話，環視四周，就知道外表完美還深情專一的男人，根本就只存在於童話裏。
方凱旋腦中最後的羅曼蒂克，還是與陳至倫的那十年。
也不是說陳至倫從第一刻就決心欺騙她，可人的感情到底是從哪時哪刻開始變質，的確難以追溯。
像一個草草收場的童話故事，一開始總是甜甜蜜蜜，卻被一只無形大手按住快進鍵，倉促地一路滑到粗陋的結尾。
對方凱旋來說，那個“人生這樣就足夠了”的時刻，大約仍是陳至倫表白那刻。
小橘曾開玩笑，如果那天陳至倫表白後，出門就遭遇車禍而橫死，他絕對將成為方凱旋一生中不可替代的真愛。因為再沒有人可以超越那一刻的戲劇性，沒有人可以與死人比深情。
可惜沒有。陳至倫依然好好活著，事業順利，步步高升，方凱旋有次去法國文化中心看電影，等開場時隨手翻開一本雜志，上面竟然有陳至倫的訪問文章，她像被燙到一樣將雜志丟到一邊。
甚至，陳至倫還有幸擁有真愛。
真可惜。
童話故事下集，竟是這樣無情的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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