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愛是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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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愛是懷疑”
小橘見方凱旋臉色暗下來，知道她難免又想起那些糟糕的事，忙打斷她：
“來來，給我看看你那美男子的照片。先說明啊，我可不信。當年你把陳至倫說得天上有地下無，結果我一看，也不過一個普通男的。情人眼裏出西施，你這情人濾鏡也著實有點過頭。”
這兩個月，小橘正集中采訪多位被殺豬盤騙局害到極慘的女性。其中最觸痛她的，是一位身患癌癥的受害人。
這名受害人患病期間，通過網絡結識了一名自稱在某外資醫院做醫生的人，隨後陷入所謂愛情，不久便將自己賣房後原計劃用於治療的上百萬款項，悉數轉給對方。因為騙子說他正日夜努力工作，“為了我們兩個人的未來”。
結果自然很悲慘。錢一到賬，人立即消失。因為騙到手的金錢數額足夠大，且已經榨幹受害人，從效率角度，不需要再繼續放長線釣大魚了。
受害人原本就尚在化療之中，健康狀況極差，再受此打擊，人更為虛弱，瘦得只剩七十多斤，精神更全面崩塌。
見面那日，小橘看她一雙眼睛，煌煌盯著前方無盡處。因為人實在太瘦，襯得眼睛分外大，那巨大而黑的瞳孔裏，卻空無一物，緊盯著你，似乎深深望進靈魂裏面。
任小橘做記者這幾年算閱人無數，也被這眼神望得有些心驚。
那之後沒多久，這名受害人就帶著悲傷與恨溘然長逝。可直到去世前，她仍對消失的愛人抱有一絲幻想，認為他說不定不是騙子，而是真有難言苦衷，才不得已這樣做。
做完這組采訪，小橘忽然覺得十分疲倦，仿佛受到職業傷害。的確，像這樣長期面對無力改變的負面事件，對身心健康實在無益。
這故事也讓小橘不由問自己，愛到底是什麽東西，可以這樣軟刀子殺人不見血，不僅殺人，更要誅心。雖說記者生涯裏見識過許多悲慘人生，可這件事仍給小橘造成巨大沖擊。
因為許多人生事故乃是出自意外，或不可抗的外力，雖然慘痛，尚屬無奈。可這些被情感糖衣所包裹的騙局收割的女性，不僅財產與健康受損，心靈與情感更被夷為一片廢墟。
所以這陣子，她對這類完美男子從天而降的故事，正抱著極大警惕。
完美男人，除了殺豬盤，還能有誰。
*
小橘問起來要看照片，方凱旋才意識到，她的確沒有他的照片或者兩人合影。倒不是他刻意躲著，他一直坦蕩蕩，可兩人一直沒想過要拍張合影，有限時間都拿來看雪看山看夕陽，仿佛不用告別，也不必記住。
“我就說嘛，這些人一定是不肯留下真實影像的。”小橘警告她，通常殺豬盤是不肯與受害人見面的，網絡聊天多使用盜圖和假視頻，或用 AI 工具換臉。實在不得已真人露面，一定是因為有值得冒險的更大目標。
小橘說得頭頭是道，方凱旋心下不信，也連連點頭：“好好好，我答應你一定小心。凡涉及金錢的，都先跟你匯報，好不好？”
“最重要的是，不要昏頭。希望你這一生的戀愛腦，在跟陳至倫那個王八蛋的糾葛裏已經用盡了。”小橘了解方凱旋在那段關系裏吃了多少苦頭。
方凱旋忽然感動，附身過來抱住小橘，將臉貼在她肩上，久久不肯起來。
“這麽肉麻。”小橘做嫌棄狀，“好了好了，這一期反電詐警示教育結束。來吧，給我講講。”
方凱旋臉上不由自主浮出笑容。
不久後便又要相見了。
對於殺豬盤警告，她力圖牢記在心。她也覺得這件事從頭到尾不合邏輯，可是，符合邏輯的也未必可以善終啊。陳至倫那樣合乎所有邏輯的一個萬全愛人，結局又如何呢。
第二天到辦公室，方凱旋仔細讀著小橘轉來的一封郵件。
前一晚見面時，小橘講到被殺豬盤詐騙的那位癌癥病人，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忙告訴方凱旋：“有位癌癥病人家屬通過雜志社和我聯系，舉報一家藥企，我看正好是你們投的。”
小橘之所以向方凱旋透露這件事，一是想請她幫忙打探消息；二則，萬一這是方凱旋參與過的項目，也算是種提前預警。否則一旦出了負面新聞，善後最為麻煩。
“什麽情況？”方凱旋心裏一沈，她是真的不愛在工作場合之外琢磨工作的事。
“患者家屬舉報，這家藥企的銷售代表誘導患者進行昂貴的基因檢測，並無中生有，偽造患者的某基因點位陽性檢測結果，涉嫌騙保。病人上個月已經去世，家屬向公司舉報，要求處理相關責任人，但公司置之不理。家屬因為看過我之前寫的相關稿件，通過雜志社找到了我。”小橘打開手機，將那封郵件轉發給方凱旋。
“好，晚點我認真看。”聽了梗概，方凱旋已經知道是哪家企業，公司內部項目代碼 SuperNova，內部簡稱 SN.
公司四年前投了這家企業，當時企業已經在尋求上市，但運氣不好，中途遇到中介機構被監管部門立案調查，連帶著企業的上市進程也受了影響，一直停滯。今年好不容易，運氣不錯，有機會被另一家行業領頭羊並購，盡職調查已經進入收尾階段。如果並購順利完成，收益雖然比不上獨立上市，但如今市道不佳之下，已算是相當不錯的一筆交易。
方凱旋一樣樣仔細查看郵件附件，越看，越覺得驚心。
郵件來自那位已離世癌癥病人的家屬，正文邏輯清晰，時間線清楚，仿佛一篇論文，附件則證據充分，從銷售代表勸說病人進行基因檢測，到未送檢直接出具陽性報告，到公司高層拒絕溝通……每項控訴均有截圖為證。
郵件最後留有聯系方式，並說這絕非孤例，希望許西盈記者查明真相。
方凱旋想了想，給小橘打去電話：“這件事你有計劃報道麽？”
“我會先咨詢之前采訪過的專家，做好功課之後再和家屬聯系。轉郵件給你，也是想看你能不能從內部了解一下，有沒有相關消息。”
“就算有這種事，大概率也不會讓我們投資方知道。不過，我和他們內部有人算有點私交，可以去問問。”
“那行，晚點再通電話？”
“小橘，”方凱旋叫住她，猶豫一下，“這件事我只是私人角度去了解，我不確定能做什麽。”
小橘明白。
不是方凱旋心硬如鐵，可她清楚財務投資人的德性，只要財務數字好看，能把一家企業的股權擊鼓傳花一樣，傳到下一輪投資人手裏，就是勝利。
從來只管粉飾太平，自上而下都是這樣。一條人命責任在誰，並不在考量之中。
方凱旋給那家企業負責品牌的 Alice 打去電話。和她是在一次企業參訪中認識的，原本只是普通工作寒暄，可兩人聊得來，一問，Alice 還是方凱旋本科師妹，因此格外親切，私下關系一直不錯。
Alice 個性爽利，聽方凱旋問得這樣具體，也不掩飾。
“師姐，既然這麽內部的信息你都知道，那我們私下說哦，”Alice 壓低聲音，大概這會兒躲在公司某個角落，偷偷打這個電話，“這個家屬挺厲害的，一開始假稱為了感謝銷售，請他吃飯，從銷售那兒套出不少證據。因為對方證據充分，公司最初願意給 100 萬賠償金，息事寧人算了，但家屬不肯接受，一定要公司公開承認問題。那怎麽可能呢？如果這樣認了，生意還做不做，錢還融不融了？老板一氣之下，就要硬杠，準備給她再開個不好拒絕的高價，然後告她敲詐勒索。”
“釣魚執法嗎，這麽缺德？”
“不過，對方沒有上當，堅持不要賠償，只要公開承認問題並道歉，所以公司也拿她沒辦法。”Alice 大概也意識到說太多了，連忙剎車，“師姐，我說的這些都是 off-record 的噢，絕對絕對不可以外傳。求求了，不然我死定了。”
“放心，絕不會有人知道是你告訴我的。”方凱旋承諾。
Alice 的話，印證了那位患者家屬郵件裏大多數信息。做品牌公關的，雖然在公司內部是小角色，但大事小情都門兒清。
尤其壞事，知道得最清楚，最及時。
只不過，知道歸知道，能不能管住老板別做蠢事，就不是小小公關可以決定的了。
方凱旋把 Alice 的信息告訴小橘，但沒說具體消息來源。匿名的承諾她必須做到，她懂得公司裏面一顆螺絲釘的不易。
反正以小橘的工作習慣，所有信息她都會做嚴謹的核查確認。
方凱旋嘆口氣，投入到 bullshit job 之中。
*
拋開對愛情心碎這件事，方凱旋表面似乎一切正常。她仍是那個勤懇認真的員工，那個為了把 PPT 畫漂亮可以熬到後半夜然後一早八點妝容完整去開會的人。
盡管她很明白，那些 PPT 從不創造任何價值，那些會議也不過是甩鍋的游戲。
她只是習慣性這麽做。
最近，辦公室裏格外肅穆，同事們個個都十分認真。公司並不需要打卡，但早上九點前所有人就靜靜在位子上。
因為公司正以新財年為契機，開展新一輪組織架構調整，以團隊優化為名裁撤冗員。
一時間人人自危。
這時候，方凱旋倒慶幸許多人誤會她與老板關系非比尋常，至少可以從裁員名單中暫時躲過一劫。她難得任性一次，幹脆請了三月中旬一周假。上年度沒休完的年假，三月底統一作廢。她不想便宜資本家。
三月中旬，也是一年裏面看貝加爾湖藍冰的最後時機。之後冰層便會開始逐漸融化。那浩瀚湖水最深處 1600 米，足可以疊放兩座迪拜塔，或者五座埃菲爾鐵塔。
字面意義上的萬劫不覆。
這樣廣闊寂寥，正是如今方凱旋向往之地，畢竟她剛從萬丈深淵裏爬上來。
票訂好了，就等著出發。那裏有這個世界上為數很少能夠輕輕接住她易碎的心的人之一。
///
完美男人終於要返場了！
回來了回來了！
結尾的話在我一天的狗屁工作後輕戳我淚腺
hug h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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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橘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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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凱旋把 Alice 的信息告訴小橘，但沒說具體消息來源。匿名的承諾她必須做到，她懂得公司裏面一顆螺絲釘的不易。
反正以小橘的工作習慣，所有信息她都會做嚴謹的核查確認。
方凱旋嘆口氣，投入到 bullshit job 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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拋開對愛情心碎這件事，方凱旋表面似乎一切正常。她仍是那個勤懇認真的員工，那個為了把 PPT 畫漂亮可以熬到後半夜然後一早八點妝容完整去開會的人。
盡管她很明白，那些 PPT 從不創造任何價值，那些會議也不過是甩鍋的游戲。
她只是習慣性這麽做。
最近，辦公室裏格外肅穆，同事們個個都十分認真。公司並不需要打卡，但早上九點前所有人就靜靜在位子上。
因為公司正以新財年為契機，開展新一輪組織架構調整，以團隊優化為名裁撤冗員。
一時間人人自危。
這時候，方凱旋倒慶幸許多人誤會她與老板關系非比尋常，至少可以從裁員名單中暫時躲過一劫。她難得任性一次，幹脆請了三月中旬一周假。上年度沒休完的年假，三月底統一作廢。她不想便宜資本家。
三月中旬，也是一年裏面看貝加爾湖藍冰的最後時機。之後冰層便會開始逐漸融化。那浩瀚湖水最深處 1600 米，足可以疊放兩座迪拜塔，或者五座埃菲爾鐵塔。
字面意義上的萬劫不覆。
這樣廣闊寂寥，正是如今方凱旋向往之地，畢竟她剛從萬丈深淵裏爬上來。
票訂好了，就等著出發。那裏有這個世界上為數很少能夠輕輕接住她易碎的心的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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