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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狂妄的可笑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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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狂妄的可笑的愛

方凱旋覺得自己毫無疑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這份可笑的狂妄,不僅出現在陳至倫表白那刻,更一直延續他們婚姻生活之初。

臨回國前,方凱旋之前那份工作的上司聯系她。前上司當時在上海創業,做了一家風生水起的在線營銷公司,剛完成 B 輪融資,前景一片大好,急於招兵買馬,得知方凱旋即將回國,於是熱情邀請她加盟。

可方凱旋沒有絲毫猶豫就婉拒了。原因無它,只因為她早決定了要去北京。

“凱旋,你可不像是這麽戀愛腦的人啊。”前上司很是吃驚,他記憶裏這位下屬,還是那個對工作極其認真心無旁騖的樣子。不然,他也不敢貿然邀請她來創業公司。

方凱旋卻暗想,前上司不懂她的選擇,是因為他不懂如何愛人。數年前,他不顧家人反對,離開當時前途大好的工作,甚至抵押房產開始創業。起初並不順利,公司數次已經到了現金流斷裂的邊緣,妻子無法忍受擔驚受怕的日子,提出離婚。

如今越過山丘,他日子好過多了,卻連房子都沒買,租一間公寓,時常吃住都在公司,幾乎是二十四小時在線。方凱旋見他躊躇滿志,一副亢奮相,簡直像個野人。

為空蕩蕩的事業放棄愛情,他可以以此為樂,方凱旋絕不會。她懂得什麽才是人生真諦,當然是和摯愛的人平靜快樂度過一生。

……

是的,那時候她就是如此狂妄。人會死,婚姻會破裂,愛情也許消亡。但陳至倫和她的愛情卻不會。

她比相信太陽東升西落更相信這一點。

直到那一天。

哪一天呢,是方凱旋第一次驚駭地發現,陳至倫不高興起來竟那樣冰冷恐怖的那天,還是某位同學老友在人藝劇場巧遇陳至倫和別人親熱同行那天。

或者是,他逼迫她把貓帶走否則便要丟到冬日室外的那天。

方凱旋的天地徹底崩塌過。後來勉強拼湊起來,學著正常過活。

哪怕小橘這樣貼心的朋友,也無法知道她到底經歷了什麽。不僅是愛人出軌,不是男女之情的幻滅,是整個世界徹底崩塌。

然後,她像核子戰爭幸存者一樣,從一片瓦礫之中,從鉆木取火開始,與蛇鼠蟑螂共存,重建人類文明。

方凱旋能夠再度為人,已經是上天保佑。

如今她的世界像一個玻璃盞,肥皂泡,輕輕一陣風就能毀滅。她小心翼翼護著。

只可惜她還得去見陳至倫。

那個看起來溫文爾雅,卻能輕易將玻璃盞敲碎的陳至倫。

在短暫住過一年半的這個家樓下,方凱旋摁響門禁。很快聽到裏面嘈雜的人聲,陳至倫聲音響起:“等一下。我下來。”

今時今日,她已經沒有權力登堂入室了。

初春的風還很冷,她在樓前靜靜等著,直到陳至倫那高大又有點微微駝背的身影出現。

並不是因為離了婚就要貶低對方的外形,在方凱旋眼裏,就連這點微微駝背,都曾是陳至倫的魅力之一。

曾經她眼裏陳至倫什麽都是很好的。那點子學究氣是好的,仿佛不懂人情世故是好的,說話時格外字斟句酌的猶豫沈吟也是好的。

哪怕微微駝背,也是由於他個子高要遷就方凱旋身高所致,是種紳士風度。

心理學家說,很多幼年時遭遇虐待的孩子罹患精神分裂癥,是由於幼年時無力保護弱小的自己,於是分裂出一個強大的人格。

方凱旋和陳至倫之間的糾葛,發生在早已成年後。可大概她也不知不覺,將心中陳至倫分裂成為兩個部分,一個是那位始終摯愛的少年愛侶,另一個則是十分陌生的 NPD 人格。

後者的存在,也並不能折損前者的光彩。

只能這樣想。否則方凱旋何以自處,她的青春十年又應如何交代。

這是看到陳至倫那再熟悉不過的身影從電梯廳走出時,方凱旋全部的心情。

哪怕最終只留下恨,也無法否認方凱旋與陳至倫的人生曾深深交匯過。

*

像是一只蝴蝶在巴西扇動翅膀,引起美國德克薩斯州一場龍卷風。許多事都這樣起於青萍之末。方凱旋當年之所以決心去法國讀書,全因陳至倫第一個外派地是講法語的國家。

不是法國,新人是沒資格第一站就去發達國家的。陳至倫去的是遙遠的非洲。

唯獨除了那點幽微心事。

如今,大概沒人再用郵件表達私人情感了,方凱旋覺得可惜。即時通訊工具隨時應答,說的卻多是一些廢話,短句,哈哈哈哈哈,或者表情包。

肯寫一封郵件,多少像更久遠之前寫一封紙質情書,用盡心思遣詞造句,在文字背後藏無數心事。

那些郵件如今仍靜靜躺在收件箱裏,方凱旋看過不知多少遍了,還舍不得刪。盡管此刻再讀心境完全不同了,可樁樁件件,也都曾是她的青春明證。

就這樣,方凱旋異國苦讀的起始,僅僅源於她想多了解哪怕一點陳至倫的世界,哪怕是學習一種新的艱澀拗口的語言。

學著學著,方凱旋鬼使神差,決定申請去法國讀碩士,並為此辭掉那時前途大好的工作。等落地巴黎她才知道,在國內語言班胡亂學過幾個月勉強通過考試,和坐在大學課堂裏試圖聽懂天書,完全是兩碼事。其煎熬程度,更甚於高考之前。

方凱旋的專業是政治學。簡直是開玩笑,日常聊天都還不利索,就要用別人的語言學漢娜阿倫特和海德格爾,學蘇聯如何解體,學什麽是平庸的惡。

沒有課本,沒有大綱,只有上課時老師滔滔不絕語速極快的講解,和課後列出的一長串必讀書目。

她一邊記筆記,一邊用錄音筆錄下每節課,晚上和周末再反覆聽寫出來。從圖書館抱回一疊大部頭的書,深夜臺燈下看到目光呆滯。

每學期末考試,形式十分簡單,無論哪科都只有一道論述題,無限量供應用以書寫的白紙。四小時時間,任你能寫多少。格式要求又極嚴格,方凱旋第一年專門去買一本 300 頁的書,就為了學著如何寫出形式完美的論文。

苦不堪言,但方凱旋竟然最終畢業。這一戰用盡她畢生精力,從那以後她再也不要讀書。

這漫長孤獨路途中發生的唯一好事,便是陳至倫回國途中在此停留。他的表白像一劑起效長久的強心針,讓她所向披靡通過每門考試。成績不算太好,但 20 分的滿分,能在一眾母語者中拿到 14 分,方凱旋心滿意足。

這當然是陳至倫帶給她的好運氣。

方凱旋那時候沒想到,這好運氣如手中沙,無論攥得多緊,都會很快漏完。張開手掌,只會看到空空如也。

正如今天,他們之間已經空空如也。除了一些殘留的恨。

“你鼻子怎麽回事?”看到方凱旋,陳至倫皺皺眉頭。

方凱旋不由自主摸摸鼻子:“哦,大概前幾天不小心凍傷了。”

“怎麽這麽不小心。”

這話如果聽在十年前,五年前,哪怕一年前方凱旋耳中,都是無限關懷與笨拙的愛。

如今只覺得是控制與管束的企圖。

她笑笑,那笑容毫無生機,沒回答他,只問:“東西呢?”

陳至倫舉起手中一個灰色雙肩包,那是方凱旋那幾年讀書時一直用的一只 Jansport,結實無比,足可以裝下一臺筆記本電腦外加三本厚書。也因為那時用得太狠,包角幾乎都磨破。

現在這包塞得鼓鼓囊囊。

“喏,櫃子裏理出來的。”陳至倫遞給她。

裏面都是她之前放著不用的化妝品。

“其實,東西丟掉也沒事。只是這個包,我還想留著。”方凱旋說。

“丟掉?靜雅說這樣不太好。”陳至倫正色道。

靜雅。

這個名字她不陌生。蘇靜雅,陳至倫大學同學。也是陳至倫的新愛人,曾經的出軌對象。

同一個故事對不同的人來說,是個羅生門。每個人都堅信自己那個版本才是真的。

方凱旋與陳至倫對他們愛情故事的回憶,便天差地別。

令方凱旋心花怒放的那次表白前,卻是陳至倫人生的至暗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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