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薯餅之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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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薯餅之戀
你是誰，你從哪裏來，你要到哪裏去。
這種與異性結識時第一時間便需要問清楚的問題，此刻對方凱旋來說並不很重要。
對此她很現實。哪怕他由於某種原因刻意來獲取她的信任，她也不願意去揭穿。
他和她的生活原本無關。美夢很短，很快她就將被甩回再繁瑣不過的日常中，去應付不得不應付的人與事。
此時此地，此情此景，她不過借著地利，短暫地擁有他一下。
他不僅好看，而且一定聰明。不然靠著騙人技術，哪怕嫻熟，也不會那樣貼切她的喜好。更奇怪的是，兩個人獨處時，他從不毛手毛腳，仿佛有無窮耐心。
可其實他們並沒有多少能夠共處的時間了呢。
方凱旋內心輕輕嘆氣。
日光飛速從雪山山麓掠過，溫度可感地一點點下降，空氣很快變得冰冷，冷到睫毛上都凝起冰晶。方凱旋懶得伸手去拂掉，只搖搖頭，眨眨眼，冰晶沒有掉下來，反而為她眼前世界加上濾鏡，從六角冰花中朝她展示秘密。
一陣北風卷起雪襲來，他張開手臂護住她的頭臉，方凱旋也蜷起脖子。兩人之間隔著兩重厚厚的防風防水外套，令這動作並不暧昧，只有種相依為命的坦然。
“下次見面，你有什麽想做的事？”他認真地問。
“我想吃麥當勞早餐。”她最近酒店早餐吃煩了，到哪裏都一個樣。
“我讚同。麥當勞薯餅是人類有史以來最佳發明之一，和可口可樂一樣。明天要一起吃麥當勞嗎？”
方凱旋在寒風裏面由衷地笑起來。麥當勞是中學時和小男友的約會聖地。成年男人約女性去麥當勞，是要被發在社交媒體引來群嘲的事。
可這個邀約對眼下的她，卻是難以達成的奢侈，因為明天她便要離開了。
離開此地，離開雪山。離開所有不真切的幻夢，回到最熟悉的地方，做一個面目模糊的普通人。
*
當天晚上，盛會結束，人群陸續散去。無論多麽熱鬧的聚會，到了這一刻都顯得頹唐，冷清，一地雞毛。好像所有事都是這樣，最美的時候總在開始之前。那時觀眾剛進場滿座，三三兩兩聊著，幕布還緊閉，演員個個眼睛發亮，即將上演一出好戲。
結束時，塵歸塵，土歸土，眾神歸位，匪兵甲匪兵乙也都要回歸現實。
方凱旋就是匪兵甲們其中之一。
第二天去機場路上，她並無心欣賞風景，心事重重，對著老板卻開不了口。工作這麽久，她從沒有提過任何額外要求，也比一般下屬更勤力謙恭。哪怕人人以為她額外得到了許多照拂，可她知道自己算得上問心無愧的好員工。
這是第一次她想主動要求些什麽。
捱到值機處，前面沒幾個人排隊，再不說就要遞上護照了，方凱旋才算下定決心。
“Sam，”她停下腳步，不由自主抿抿嘴，“我可不可以請兩天假？”
老板揚揚眉，有點吃驚。
她硬著頭皮說下去：“有個朋友在這裏，我……想看有沒有機會見個面。”
老板點點頭。換個人他當然會不高興，last minute notice 是職場大忌，況且是對老板這麽做。
可方凱旋從來本分，難得一次提額外要求，想必有她的理由。
手握大權的人，能輕輕松松給別人以任性的機會，倒也是一種快樂。
“當然可以，”他仿佛溫和的樣子，“這幾天你也辛苦了。”
“不辛苦。”
方凱旋心裏放起煙花。辛苦也沒關系，還有份遇到我人生短劇的男主。
可惜只是短劇，而非那種可以演個七八十集沒完沒了的長劇。
小時候家裏總放著《澡堂老板家的男人們》和《順風婦產科》，一群人說說笑笑，打打鬧鬧，永遠演不完似的。那時候不愛看，覺得太平淡了，如今她多麽希望這部劇也演不完。
臨告別，老板回頭叮囑道：“你跟我秘書說一聲，讓她幫你搞定機票。”
“啊，不用不用，這是因為私事。”方凱旋忙解釋。
“凱旋，”他大度地笑笑，“你不用這樣小心。都是為了工作，並不是給你的額外福利。你不好意思的話，我來通知。”
不一會兒，老板秘書就發來郵件，公事公辦但又異常熱情，為方凱旋定好可隨時改簽的返程票。老板既然要給人情，秘書心領神會要給到位。
但這對方凱旋來說都不重要。她已匆匆上路，由機場趕回市內，去見要一起吃薯餅的人。
在小鎮告別時，兩人不得不留下聯系方式，但仍口頭約好，就在班霍夫大街的麥當勞見面。
如果有人去不了呢？那就去不了好了。現實中那才是常態，約定的事會改變，人會缺席。好在新鮮出鍋的薯餅永遠在那裏。
方凱旋是一定要去的。哪怕需要鼓起勇氣跟老板開口也要去，哪怕說不定對方根本不會赴約也要去。
這天她必須吃到薯餅。哪怕天崩地裂仍能感受到人類文明之精華的薯餅。
總給你無限確定性的薯餅。只要上午十點半前趕到餐廳便永遠酥脆入口即化的薯餅。在世界任何地方都口味如一不會變的薯餅。
它比人可靠。比多變的天氣可靠，被善變的人心可靠。
那日蘇黎世陰雲密布，風雪擾擾，望之心憂，可方凱旋內心像在春日艷陽下，只是一味輕盈快樂。這大概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了吧，她想。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再不舍得，總也要有最後一次的。
滿意地填滿肚子，兩人出門，走入風雪如晦。北風獵獵，方凱旋忍不住握住他的手。他停下腳步，兩人面對面站著。細細雪粒堅硬地打在他們臉上，兩個人卻都沒有躲雪。
過往關系中，男性往往扮演那個急色的角色，女性則需要騰挪轉移，或者以退為進，似乎這樣才對。
是遇到他之後，方凱旋才發覺自己好色這一面。她平時經常罵男人淺薄，只關心女性外表，沒想到那只是因為沒遇到真正好看的男性。
她的手不由漸漸上行，輕輕撫摸他的臉頰，微微一點胡茬，多了一絲潦草，卻增加許多性感。手指滑過他的耳朵，在耳後觸到一點冰涼。
這冰涼不來自於她被冷空氣速凍的手。
看她露出疑惑神色，他解釋道：“小時候太淘氣，一次玩耍中撞破頭骨，好在遇到好醫生。是一種類金屬物質，可以用來補好。”
“痛不痛？”她唯一反應是擔心十多年前那個小男孩痛不能忍。
“完全沒感覺，可是，” 他搖搖頭，仿佛在謹慎地遣詞造句，可躑躅許久，仍什麽都沒說，只用自己的手將她手指繼續輕輕地輕輕地按在那裏。
可見他也十分享受。
“開會的人都散了，你怎麽還不回去？”她忍不住問。盡管她十分想做一個仿佛對他毫不關心的瀟灑女人。
“回哪裏？”
“西伯利亞？”
“啊對，我接下來會在貝加爾湖呆一個月。”
地理上，貝加爾湖距北京並不遠。中國人對這個地方都不陌生，因為歌手李健那首歌《貝加爾湖畔》，不知怎麽的，幾乎全民傳唱。
只是那首歌唱的顯然不是冬日風光。
“那裏春風沈醉，那裏綠草如茵，月光把愛戀灑滿了湖面。”
不是動輒零下三十度的世界最深湖泊，也不是歷史上蘇武牧羊的不毛之地。
“你要不要來？”
你要不要來？
全世界最深的淡水湖，全世界最美的藍冰，全世界可能最令她心動的男人。你要不要來？
這仿佛是個無需猶豫的問題。
可方凱旋卻想了很久。怔楞之間，她已在回北京的飛機上。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變幻良多。那短短幾天宛如幻夢，回來了，則是沈甸甸無數責任。無數 to do list 上面必須要做的事。
回家第一件事，便是趕緊去小橘家接貓。小橘裹著大棉衣，將貓包送到小區門口，看方凱旋滿面憔悴還沒休整過來，嗔怪道：“跟你說不用這麽急的嘛。先休息休息呀。”
“瓜子也太可憐了，小小年紀就這麽被掃地出門，我早點接回去，讓它盡快適應環境，它膽子小。”
“連貓都要欺負，這個陳至倫可真不是東西。”
方凱旋無力笑笑，臉上不由露出嘲諷表情。
短短一年前，陳至倫還是她的完美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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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你從哪裏來，你要到哪裏去。
這種與異性結識時第一時間便需要問清楚的問題，此刻對方凱旋來說並不很重要。
對此她很現實。哪怕他由於某種原因刻意來獲取她的信任，她也不願意去揭穿。
他和她的生活原本無關。美夢很短，很快她就將被甩回再繁瑣不過的日常中，去應付不得不應付的人與事。
此時此地，此情此景，她不過借著地利，短暫地擁有他一下。
他不僅好看，而且一定聰明。不然靠著騙人技術，哪怕嫻熟，也不會那樣貼切她的喜好。更奇怪的是，兩個人獨處時，他從不毛手毛腳，仿佛有無窮耐心。
可其實他們並沒有多少能夠共處的時間了呢。
方凱旋內心輕輕嘆氣。
日光飛速從雪山山麓掠過，溫度可感地一點點下降，空氣很快變得冰冷，冷到睫毛上都凝起冰晶。方凱旋懶得伸手去拂掉，只搖搖頭，眨眨眼，冰晶沒有掉下來，反而為她眼前世界加上濾鏡，從六角冰花中朝她展示秘密。
一陣北風卷起雪襲來，他張開手臂護住她的頭臉，方凱旋也蜷起脖子。兩人之間隔著兩重厚厚的防風防水外套，令這動作並不暧昧，只有種相依為命的坦然。
“下次見面，你有什麽想做的事？”他認真地問。
“我想吃麥當勞早餐。”她最近酒店早餐吃煩了，到哪裏都一個樣。
“我讚同。麥當勞薯餅是人類有史以來最佳發明之一，和可口可樂一樣。明天要一起吃麥當勞嗎？”
方凱旋在寒風裏面由衷地笑起來。麥當勞是中學時和小男友的約會聖地。成年男人約女性去麥當勞，是要被發在社交媒體引來群嘲的事。
可這個邀約對眼下的她，卻是難以達成的奢侈，因為明天她便要離開了。
離開此地，離開雪山。離開所有不真切的幻夢，回到最熟悉的地方，做一個面目模糊的普通人。
*
當天晚上，盛會結束，人群陸續散去。無論多麽熱鬧的聚會，到了這一刻都顯得頹唐，冷清，一地雞毛。好像所有事都是這樣，最美的時候總在開始之前。那時觀眾剛進場滿座，三三兩兩聊著，幕布還緊閉，演員個個眼睛發亮，即將上演一出好戲。
結束時，塵歸塵，土歸土，眾神歸位，匪兵甲匪兵乙也都要回歸現實。
方凱旋就是匪兵甲們其中之一。
第二天去機場路上，她並無心欣賞風景，心事重重，對著老板卻開不了口。工作這麽久，她從沒有提過任何額外要求，也比一般下屬更勤力謙恭。哪怕人人以為她額外得到了許多照拂，可她知道自己算得上問心無愧的好員工。
這是第一次她想主動要求些什麽。
捱到值機處，前面沒幾個人排隊，再不說就要遞上護照了，方凱旋才算下定決心。
“Sam，”她停下腳步，不由自主抿抿嘴，“我可不可以請兩天假？”
老板揚揚眉，有點吃驚。
她硬著頭皮說下去：“有個朋友在這裏，我……想看有沒有機會見個面。”
老板點點頭。換個人他當然會不高興，last minute notice 是職場大忌，況且是對老板這麽做。
可方凱旋從來本分，難得一次提額外要求，想必有她的理由。
手握大權的人，能輕輕松松給別人以任性的機會，倒也是一種快樂。
“當然可以，”他仿佛溫和的樣子，“這幾天你也辛苦了。”
“不辛苦。”
方凱旋心裏放起煙花。辛苦也沒關系，還有份遇到我人生短劇的男主。
可惜只是短劇，而非那種可以演個七八十集沒完沒了的長劇。
小時候家裏總放著《澡堂老板家的男人們》和《順風婦產科》，一群人說說笑笑，打打鬧鬧，永遠演不完似的。那時候不愛看，覺得太平淡了，如今她多麽希望這部劇也演不完。
臨告別，老板回頭叮囑道：“你跟我秘書說一聲，讓她幫你搞定機票。”
“啊，不用不用，這是因為私事。”方凱旋忙解釋。
“凱旋，”他大度地笑笑，“你不用這樣小心。都是為了工作，並不是給你的額外福利。你不好意思的話，我來通知。”
不一會兒，老板秘書就發來郵件，公事公辦但又異常熱情，為方凱旋定好可隨時改簽的返程票。老板既然要給人情，秘書心領神會要給到位。
但這對方凱旋來說都不重要。她已匆匆上路，由機場趕回市內，去見要一起吃薯餅的人。
在小鎮告別時，兩人不得不留下聯系方式，但仍口頭約好，就在班霍夫大街的麥當勞見面。
如果有人去不了呢？那就去不了好了。現實中那才是常態，約定的事會改變，人會缺席。好在新鮮出鍋的薯餅永遠在那裏。
方凱旋是一定要去的。哪怕需要鼓起勇氣跟老板開口也要去，哪怕說不定對方根本不會赴約也要去。
這天她必須吃到薯餅。哪怕天崩地裂仍能感受到人類文明之精華的薯餅。
總給你無限確定性的薯餅。只要上午十點半前趕到餐廳便永遠酥脆入口即化的薯餅。在世界任何地方都口味如一不會變的薯餅。
它比人可靠。比多變的天氣可靠，被善變的人心可靠。
那日蘇黎世陰雲密布，風雪擾擾，望之心憂，可方凱旋內心像在春日艷陽下，只是一味輕盈快樂。這大概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了吧，她想。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再不舍得，總也要有最後一次的。
滿意地填滿肚子，兩人出門，走入風雪如晦。北風獵獵，方凱旋忍不住握住他的手。他停下腳步，兩人面對面站著。細細雪粒堅硬地打在他們臉上，兩個人卻都沒有躲雪。
過往關系中，男性往往扮演那個急色的角色，女性則需要騰挪轉移，或者以退為進，似乎這樣才對。
是遇到他之後，方凱旋才發覺自己好色這一面。她平時經常罵男人淺薄，只關心女性外表，沒想到那只是因為沒遇到真正好看的男性。
她的手不由漸漸上行，輕輕撫摸他的臉頰，微微一點胡茬，多了一絲潦草，卻增加許多性感。手指滑過他的耳朵，在耳後觸到一點冰涼。
這冰涼不來自於她被冷空氣速凍的手。
看她露出疑惑神色，他解釋道：“小時候太淘氣，一次玩耍中撞破頭骨，好在遇到好醫生。是一種類金屬物質，可以用來補好。”
“痛不痛？”她唯一反應是擔心十多年前那個小男孩痛不能忍。
“完全沒感覺，可是，” 他搖搖頭，仿佛在謹慎地遣詞造句，可躑躅許久，仍什麽都沒說，只用自己的手將她手指繼續輕輕地輕輕地按在那裏。
可見他也十分享受。
“開會的人都散了，你怎麽還不回去？”她忍不住問。盡管她十分想做一個仿佛對他毫不關心的瀟灑女人。
“回哪裏？”
“西伯利亞？”
“啊對，我接下來會在貝加爾湖呆一個月。”
地理上，貝加爾湖距北京並不遠。中國人對這個地方都不陌生，因為歌手李健那首歌《貝加爾湖畔》，不知怎麽的，幾乎全民傳唱。
只是那首歌唱的顯然不是冬日風光。
“那裏春風沈醉，那裏綠草如茵，月光把愛戀灑滿了湖面。”
不是動輒零下三十度的世界最深湖泊，也不是歷史上蘇武牧羊的不毛之地。
“你要不要來？”
你要不要來？
全世界最深的淡水湖，全世界最美的藍冰，全世界可能最令她心動的男人。你要不要來？
這仿佛是個無需猶豫的問題。
可方凱旋卻想了很久。怔楞之間，她已在回北京的飛機上。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變幻良多。那短短幾天宛如幻夢，回來了，則是沈甸甸無數責任。無數 to do list 上面必須要做的事。
回家第一件事，便是趕緊去小橘家接貓。小橘裹著大棉衣，將貓包送到小區門口，看方凱旋滿面憔悴還沒休整過來，嗔怪道：“跟你說不用這麽急的嘛。先休息休息呀。”
“瓜子也太可憐了，小小年紀就這麽被掃地出門，我早點接回去，讓它盡快適應環境，它膽子小。”
“連貓都要欺負，這個陳至倫可真不是東西。”
方凱旋無力笑笑，臉上不由露出嘲諷表情。
短短一年前，陳至倫還是她的完美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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