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散步這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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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散步這件小事
第二天一早，方凱旋在餐廳候著老板。看他走來，她忙起身迎候，老板卻示意她等等。不多時，他帶著一名身量接近的高大外國男性走來。
那人一頭銀發，面容清瘦，十分面熟。方凱旋一眼認出她的偶像，某知名對沖基金創始人。他的數本著作她不敢說爛熟於心，可如今仍是枕邊書。
老板和他早就熟識，這次請他來打個招呼，顯然是為了給她機會一睹偶像風采。
偶像送她一本簽名書。方凱旋從沒追過星，不懂得那種快樂，可此刻體驗到了追星成功的感覺。比見到肌肉男更情緒昂揚，比跟情人約會更心跳加速。偶像哪怕頭發稀疏，已有皺紋，可自帶光環。
老板在旁看她一眼，原來他人的開心這樣易得。不過舉手之勞，便可令她快樂。
真是成就感十足。
直至下午六點，她依約來到酒店門口。約會對象已經在那裏等著她。
真是奇哉怪也。二十一世紀了，兩人竟彼此都不曾留下聯系方式，見面全憑口頭約定。
《莊子》裏有個故事，尾生與女子相約在橋梁相會，女子不來，水至不去，尾生信守承諾，不肯就此離開，抱梁柱而死。
莊周是瞎編的吧，方凱旋想。誰會那麽傻，為等一個人這樣久久不肯離開。洪水來的時候，人自然會逃的。她自問絕無可能為誰這樣傻傻留在橋柱旁。
不過，他們這樣古典主義的約會，也很好玩。因為即使留下數個聯系方式，也未必保證可以找到對方。這個時代男女關系流行詞匯之一 Ghost，形容的就是一方毫無預兆就消失。前一天還在卿卿我我，一切如常，第二天便被刪除拉黑。
真的很方便，無需費心解釋，便能結束一段關系。
打開社交媒體，不時看到女性苦苦詰問：他到底為什麽 Ghost 了我。
這個詞也太形象了，關系中無端消失的人，的確像鬼，讓你懷疑是不是只做了場夢，其實什麽都沒發生過。
遵他前一日叮囑，方凱旋這天穿得格外厚重，仿佛冬日長出厚茸毛的動物，走路時腿都不易打彎。他也一樣。兩人看來都十分笨拙。
兩人就這樣蹣跚緩行，穿過小鎮唯一那條大路，轉個彎，再沿著蒼翠松林中一條小徑走不多遠，便到了上山路線的入口。
他準備了兩人要用的踏雪鞋與登山杖。金屬質地的踏雪鞋十分難穿，他單膝跪下，輕輕說：“擡腳。”
如今的方凱旋，最討厭任何男性以命令式說話。這是某種後遺癥尚未痊愈。不過這一刻她乖乖照做，金雞獨立，為在雪地上保持平衡，只好輕輕用手扶住他肩膀。
這天他穿一件寶藍色鵝絨防水外套，手摸上去，質地粗粗的。可這種粗糲也讓她很安心。
大概是錯覺，呵氣成冰的溫度裏，她卻覺得隔著外套摸得到他的體溫。
一分鐘，六十秒，60000 微秒，方凱旋狂妄地認為，這須臾之間也可以約等於永恒，鐫刻在她生命裏，成為某個午夜夢回會再想起的瞬間。
每個人內心似乎都有個糖果罐子，收藏著許多難以言傳的時刻，某些時刻糖分超標，一時消化不掉，也可以偷偷藏起來，夜半無人時再偷偷獨自鑒賞。
過去，陳至倫在她這裏有一大罐過期糖果，毫無必要地滋養了她好些年。
不過如今都被摔得粉碎了。
幫方凱旋兩只腳都穿好，他讓她在雪地上原地跳一跳，測試踏雪鞋會不會松。上山下山全靠它抓牢雪地，馬虎不得。
方凱旋邊這麽做，邊覺得特別傻。
她並不擅長雪上運動，穿上這裝備更舉步維艱，像只笨熊。而他大概因為常在野外工作，即便穿得同樣厚重，卻仍敏捷自如，獵豹一樣。
他牽著她，踏入茫茫雪野。手牽手，卻不會有任何暧昧，因為隔著兩層厚厚的防水滑雪手套，足夠保暖，也足以隔絕溫度傳遞。
那只是小小一座百米山峰，可被厚厚積雪覆蓋，每一次挪動都可能摔倒。四野無人，又極其靜謐，唯有北風浩蕩，吹得鼻頭發紅。他們像兩個宇航員那樣步履蹣跚著，仿佛在無重力的星球漫步。
方凱旋悻悻想，無論是誰穿踏雪鞋走路，樣子都會滑稽，不單她會這麽狼狽。
她眺望著遠處高聳直插入灰藍色天空的山峰：“其實這次本來很想去南針峰。”
“那很容易。霞慕尼離這裏並不遠。”他說得輕巧。
遠倒是不算遠，相較於方凱旋已經飛了一萬公裏來此，不順道去一次才是遺憾。
方凱旋想去霞慕尼，並不因為那是第一屆冬奧會舉辦地，如今每年冬天遍布巨富與明星的滑雪勝地。
當年陳至倫來過這裏。他從南針鋒下帶回一個馬克杯，送給她做禮物，上面用法語寫著，“我出發去霞慕尼了。我已經在想念你。”
那時候他們還沒在一起，這也算不上真的表白。想念也可以是摯友之間的。
可霞慕尼從此成為方凱旋一個心結。如今離得這樣近，可她沒時間沒機會去一次。
某位前首富曾說，他最快樂的是一個月賺三萬塊的時候。聽這話時方凱旋嗤之以鼻，認為這不過是 PR 話術，因為他公司裏成千上萬的程序員，恰好在這個工薪區間，這話不過為了撫慰員工，讓他們以為那才是至高幸福，月入三萬比做首富還要開心。
要一些事發生之後才發現，說不定前首富真是這麽想的。因為那時候的快樂是踏實的，總覺得明天會更好。
可以更好，也一定更好。
就像方凱旋的老板，早已賺夠幾重人生都花不掉的錢，可依舊一天工作十幾小時，登機後關機前一秒還在電話會上揮斥方遒。
和他一起工作，她時常走神，不由想：如果我有他十分之一或百分之一的錢，明日便會出現在烏斯懷亞等著開往南極的船，從此江海寄餘生，再不可能回到不見天光的辦公室，開什麽勞什子視頻會。
蘇軾說得多好，江山風月並無常主，閑者才是主人。富貴閑人才最叫人羨慕。
道理都懂，可沒幾個人做得到。
除了眼前這神秘人。
他似乎無憂無慮，無朋無伴，無事可做。出現在這裏，就只為給她造一個夢。
他不會真的是天降白馬王子吧。方凱旋心中哂笑。
過了十八歲，誰還敢期待白馬王子白衣騎士。
從天而降又這樣完美的，只可能是殺豬盤。
*
雪山冬日，最容易叫人感悟到快樂苦短的道理，因為日落只有短短幾分鐘。圓圓的金色太陽有種可愛的笨相，飛速向山峰後躲下去，最後一縷陽光從臉頰上掠過，仿佛燈光忽然從暖光切換到冷調，空氣都變成微微藍色。
他們靜靜欣賞著，直至那微藍色浸潤到彼此眼底。
天是真的要黑了。
“我竟然會跟一個陌生人吃飯爬山，如果一周前有人跟我這麽說，我不會信。”
“我也不會相信。”他認真說。
真的嗎？那天難道不是你來搭訕我，如果不是慣於搭訕的，又如何做得那樣自然不落痕跡？
你是誰，你從哪裏來，你要到哪裏去。
你到底什麽時候才會露出馬腳呢。
///
最後一句好撩！ 撩讀者！
明兒接著來
這是不是也算皮格馬利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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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方凱旋在餐廳候著老板。看他走來，她忙起身迎候，老板卻示意她等等。不多時，他帶著一名身量接近的高大外國男性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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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和他早就熟識，這次請他來打個招呼，顯然是為了給她機會一睹偶像風采。
偶像送她一本簽名書。方凱旋從沒追過星，不懂得那種快樂，可此刻體驗到了追星成功的感覺。比見到肌肉男更情緒昂揚，比跟情人約會更心跳加速。偶像哪怕頭發稀疏，已有皺紋，可自帶光環。
老板在旁看她一眼，原來他人的開心這樣易得。不過舉手之勞，便可令她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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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下午六點，她依約來到酒店門口。約會對象已經在那裏等著她。
真是奇哉怪也。二十一世紀了，兩人竟彼此都不曾留下聯系方式，見面全憑口頭約定。
《莊子》裏有個故事，尾生與女子相約在橋梁相會，女子不來，水至不去，尾生信守承諾，不肯就此離開，抱梁柱而死。
莊周是瞎編的吧，方凱旋想。誰會那麽傻，為等一個人這樣久久不肯離開。洪水來的時候，人自然會逃的。她自問絕無可能為誰這樣傻傻留在橋柱旁。
不過，他們這樣古典主義的約會，也很好玩。因為即使留下數個聯系方式，也未必保證可以找到對方。這個時代男女關系流行詞匯之一 Ghost，形容的就是一方毫無預兆就消失。前一天還在卿卿我我，一切如常，第二天便被刪除拉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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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詞也太形象了，關系中無端消失的人，的確像鬼，讓你懷疑是不是只做了場夢，其實什麽都沒發生過。
遵他前一日叮囑，方凱旋這天穿得格外厚重，仿佛冬日長出厚茸毛的動物，走路時腿都不易打彎。他也一樣。兩人看來都十分笨拙。
兩人就這樣蹣跚緩行，穿過小鎮唯一那條大路，轉個彎，再沿著蒼翠松林中一條小徑走不多遠，便到了上山路線的入口。
他準備了兩人要用的踏雪鞋與登山杖。金屬質地的踏雪鞋十分難穿，他單膝跪下，輕輕說：“擡腳。”
如今的方凱旋，最討厭任何男性以命令式說話。這是某種後遺癥尚未痊愈。不過這一刻她乖乖照做，金雞獨立，為在雪地上保持平衡，只好輕輕用手扶住他肩膀。
這天他穿一件寶藍色鵝絨防水外套，手摸上去，質地粗粗的。可這種粗糲也讓她很安心。
大概是錯覺，呵氣成冰的溫度裏，她卻覺得隔著外套摸得到他的體溫。
一分鐘，六十秒，60000 微秒，方凱旋狂妄地認為，這須臾之間也可以約等於永恒，鐫刻在她生命裏，成為某個午夜夢回會再想起的瞬間。
每個人內心似乎都有個糖果罐子，收藏著許多難以言傳的時刻，某些時刻糖分超標，一時消化不掉，也可以偷偷藏起來，夜半無人時再偷偷獨自鑒賞。
過去，陳至倫在她這裏有一大罐過期糖果，毫無必要地滋養了她好些年。
不過如今都被摔得粉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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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凱旋邊這麽做，邊覺得特別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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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牽著她，踏入茫茫雪野。手牽手，卻不會有任何暧昧，因為隔著兩層厚厚的防水滑雪手套，足夠保暖，也足以隔絕溫度傳遞。
那只是小小一座百米山峰，可被厚厚積雪覆蓋，每一次挪動都可能摔倒。四野無人，又極其靜謐，唯有北風浩蕩，吹得鼻頭發紅。他們像兩個宇航員那樣步履蹣跚著，仿佛在無重力的星球漫步。
方凱旋悻悻想，無論是誰穿踏雪鞋走路，樣子都會滑稽，不單她會這麽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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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凱旋想去霞慕尼，並不因為那是第一屆冬奧會舉辦地，如今每年冬天遍布巨富與明星的滑雪勝地。
當年陳至倫來過這裏。他從南針鋒下帶回一個馬克杯，送給她做禮物，上面用法語寫著，“我出發去霞慕尼了。我已經在想念你。”
那時候他們還沒在一起，這也算不上真的表白。想念也可以是摯友之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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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位前首富曾說，他最快樂的是一個月賺三萬塊的時候。聽這話時方凱旋嗤之以鼻，認為這不過是 PR 話術，因為他公司裏成千上萬的程序員，恰好在這個工薪區間，這話不過為了撫慰員工，讓他們以為那才是至高幸福，月入三萬比做首富還要開心。
要一些事發生之後才發現，說不定前首富真是這麽想的。因為那時候的快樂是踏實的，總覺得明天會更好。
可以更好，也一定更好。
就像方凱旋的老板，早已賺夠幾重人生都花不掉的錢，可依舊一天工作十幾小時，登機後關機前一秒還在電話會上揮斥方遒。
和他一起工作，她時常走神，不由想：如果我有他十分之一或百分之一的錢，明日便會出現在烏斯懷亞等著開往南極的船，從此江海寄餘生，再不可能回到不見天光的辦公室，開什麽勞什子視頻會。
蘇軾說得多好，江山風月並無常主，閑者才是主人。富貴閑人才最叫人羨慕。
道理都懂，可沒幾個人做得到。
除了眼前這神秘人。
他似乎無憂無慮，無朋無伴，無事可做。出現在這裏，就只為給她造一個夢。
他不會真的是天降白馬王子吧。方凱旋心中哂笑。
過了十八歲，誰還敢期待白馬王子白衣騎士。
從天而降又這樣完美的，只可能是殺豬盤。
*
雪山冬日，最容易叫人感悟到快樂苦短的道理，因為日落只有短短幾分鐘。圓圓的金色太陽有種可愛的笨相，飛速向山峰後躲下去，最後一縷陽光從臉頰上掠過，仿佛燈光忽然從暖光切換到冷調，空氣都變成微微藍色。
他們靜靜欣賞著，直至那微藍色浸潤到彼此眼底。
天是真的要黑了。
“我竟然會跟一個陌生人吃飯爬山，如果一周前有人跟我這麽說，我不會信。”
“我也不會相信。”他認真說。
真的嗎？那天難道不是你來搭訕我，如果不是慣於搭訕的，又如何做得那樣自然不落痕跡？
你是誰，你從哪裏來，你要到哪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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