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阿斯伯格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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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阿斯伯格癥
這一年，春節來得晚。第二天恰好是農歷除夕。
要在陌生地方獨自過年，方凱旋倒沒什麽淒楚之感。從小到大，她都對節日無感。幾年前還在外讀書，聖誕前夕法國同學都早早回家，中國朋友也彼此約著，要麽結伴去周邊旅行，要麽去要好的法國同學家一起過節。
整棟公寓樓只餘下幾個人留守，方凱旋必定是其中之一。
12 月 31 日則更是大日子，大家都要去香榭麗舍大街湊熱鬧，與數萬人一同跨年，冒著被偷手機錢包或被騷擾的風險也在所不辭。
那個晚上也常只有她一人留在宿舍，十二點不到便洗澡上床。
方凱旋不是有意特立獨行。她是真的不覺得，12 月 31 日最後一秒，與 1 月 1 日第一秒有任何特別。
她從不願意慶祝時間流逝。
*
這次兩人原本只是相約一起看個日落，接近黃昏，氣溫驟降，街道上白日化掉的雪水重新凍成薄冰，一不小心便會滑倒。此地日落又格外短暫，太陽似乎也怕冷，迅速陷進遠處籠罩著白雪的山頭之間。
“這是你們的新年前夜，你想要慶祝一下嗎？”
“為什麽是‘你們的’？”方凱旋脫口而出，然後反應過來，哦他只是有同胞血統而已。
“除夕夜，你有沒有想做的特別的事？”
“別的倒是還好，也不需要放煙花，看春晚。但我想吃餃子。”
哪怕科技昌明，早可以三餐都用代餐攝入完美搭配的營養成分，可自小養成的餐飲習慣刻入骨髓，總是難改。
方凱旋是碳水熱愛者。
“倘若你不介意開車去遠一點，可以一起找家中餐廳。”
“我相信你不是連環殺手，不會殺了我然後棄屍荒野。”
他認真問：“這是‘好’的意思？”
她笑著白他一眼，當他故意打岔。他這樣聰明一個人，怎麽會聽不懂這是“好”的意思。
卻見他仍認真盯著她眼睛。
她看著他，輕聲說：“這是‘好，我願意’的意思。”
他笑起來。方凱旋忽然想，說不定他有輕微的阿斯伯格癥，故而凡事都需要一個十分明確、絕無歧義的答案。
不管怎樣，他的微笑令人心安。方凱旋一邊心裏軟軟，一邊鄙夷自己太輕骨頭。
於是他離開，不多久便回來，駕著一部車。那車子輪胎改裝過，適於雪地駕駛。
方凱旋坐進副駕駛位，他啟動車子，動作卻有點生澀。
她大為警惕，“可不要告訴我你是新手司機。雪天路滑難行，又是在山裏，我還要這條小命的。”
“不會。只是剛開這部車。但請放心。”
果然，車子很快絲滑在皚皚白雪中前行，兩側山峰聳立，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森然，讓人有點巨物恐懼癥。窄窄一條兩車道的路仿佛延伸向無盡遠處，只偶有燈光在黑漆漆窗外一閃，仿佛是海上燈塔的光。
兩人第一次單獨呆在這樣狹小空間，一開始總難免有些局促。可他專心開車，側影看起來格外嚴肅，絲毫沒有要借機親近的意思。
方凱旋覺得安心。
走吧，就這樣駛下去，到地角天涯也好，永不回頭也好。遠離工作，遠離前夫，遠離離婚糾葛和財產分割，遠離不得不應付的諸多事。
她沒問他到底去哪裏，他也不用導航。她一向謹慎又膽小，就這樣將自己全然交付於一個陌生人。如果真是壞人，就會是萬劫不覆。
她胡思亂想間，車子已開到山坳裏一處小巧房子前面。他停下車，“朋友推薦了一處餐廳，但不巧這幾天老板外出度假。但因為朋友拜托，老板願意將他們的廚房借給我們使用。”
“全都要自己動手？那我可不太行。”炒幾樣家常菜是可以的，但她不擅長面食，那技術含量太高。
“這倒不用擔心。我來試試，你負責吃就好。”
“我不信你可以這麽賢惠，”方凱旋脫口而出。其實和他遠談不上熟悉，可她卻能放松到信口開河，“這要是在聊齋故事裏，你可能是狐妖化為人形，今晚我在這裏好吃好喝，明天再回來，只會看到一座荒山幾處孤墳。”
“那你猜猜我是不是？”他看上去仍那樣認真，可這話出口，多少有點像在調情的意思。
方凱旋臉一紅，沒接話。她不是遲鈍，是真的有點喜歡他。
不僅是見色起意，是真有些心動，因而格外不願變成那種隨口調情的關系。
這個年代，得到愛情也許很難，可尋找激情不要太簡單。兩人對上眼神，便可能發生最親密關系，日拋或周拋都不成問題。人人擁有選擇自由，也早沒有道德約束。
只可惜世間萬事很公平，如此輕易獲得，自然更容易失去。就如夏日驟雨，滂沱落下又瞬間蒸發，除了一些濕熱惆悵，不會留下任何值得回味的情愫。一次兩次，還可以偽裝瀟灑全不在意。可長久如此，胸口只留下空空一個黑洞，人也變成空心的。
方凱旋不願再經歷那樣俗套的事。
兩人站在門前，他蹲下身，從地墊下摸出鑰匙開門。進門時，大約有幾秒鐘陷入黑暗，暗到連呼吸聲都響在彼此耳側。
可他的確是真君子，全無半點小動作，片刻後便摸到開關，打開滿室燈。明亮黃色燈光下，一間嶄新廚房，廚具配備齊全，整齊潔凈，幾乎閃閃發亮。
“他們帶著孩子出門滑雪，正好可以將這廚房借我們。”他解釋說。
方凱旋打開冰箱看看，各類食材整整齊齊，這老板真夠意思。顧其野挽起袖子，廚刀在他手上竟十分靈動，方凱旋只在一旁偶爾打下手。
感覺愉快時，時間仿佛是無聲流走的。方凱旋只覺得沒過多久，他已準備好一切。
“真是一個田螺姑娘。”方凱旋不由讚嘆。
他點點頭，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她猜，他大概並不很懂這句誇讚是什麽意思。
中文真的是很差勁的一個人。
這是不是這個完美男人的唯一缺點？
窗外是無窮無盡的皚皚雪野，仿佛一直延伸至世界盡頭，是真正的冷酷仙境。
室內是明亮的暖調燈光，畢加索後期畫作裏常見那種黃色。這間廚房位於房子一角，三面大窗，從整座房子中凸出去一塊。一片黑暗中開著燈，四周全無遮擋，燈下纖毫畢現。
這屋子像個晶光發亮的玻璃盒，被一只大手輕輕放置在雪野中，像是小女孩玩的娃娃屋。
方凱旋小時候沒玩過娃娃屋，她那時只能和輔導書練習冊作伴。
父母一生嚴肅，謹小慎微，不知如何教育或管束孩子，只能用書山題海淹沒她。等高中畢業時，她做過的練習冊砌起來，幾乎與她身高齊平。
她笑稱自己也算著作等身。
都是小事，當年其實也不覺得太難捱。可誰想到十幾二十年後，她仍時常夢回那張書桌前，無窮無盡題目來不及做完，急得想哭。甚至仍會夢一場大考，數學試卷最後那道大題毫無頭緒，一頭一臉汗驚醒過來。
是不幸也是幸運，她人生中仿佛沒有更大創傷了。除了後來發生的陳至倫那件事。
能夠僅僅為愛情吃苦，也是一種莫大幸運。
“在想什麽？”他一邊已經將碗筷擺放好，看方凱旋呆呆的。
“我餓了。”這樣簡單幾個字，一說出口，她卻莫名其妙有些害羞。因為語氣仿佛是對著熟悉的人撒嬌。
方凱旋並不是喜歡對異性撒嬌的人。
她看他眼光閃一下，是一種他沒在她面前流露過的眼神。他眼睛那樣深邃好看，仿佛極深的湖水中有一尾魚游過，尾鰭上銀色輕輕蕩了一下。
方凱旋忽然心神俱蕩。
她忽然告訴自己，這個夜晚大概也許可能，會是自己人生中唯一與他這樣好看又得體的異性獨處。
少女時代，人人都以為自己才是生活這部電影的主角，長大後理應被分配一名完美匹配的愛人。後來才知道，遇到這樣一個人有多麽難。
遇到了，還要確保不爛尾，更是難上加難。
真的。也許只有這個夜晚，她能夠短暫地擁有他一下。等回到現實，她還是那個被苦戀十年的愛人拋棄的失敗者，她依然不會再相信任何人口中的愛情。
僅僅是這一晚。
一念至此，她人生中第一次這樣主動：“你是不是想和我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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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接吻真的可以，ONS也不是不行
感覺像躺在沙發裏一樣舒適
現在談戀愛節奏都很快接了吻之後就開始飯後運動了哈哈哈
哈哈哈這幾章純情到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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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春節來得晚。第二天恰好是農歷除夕。
要在陌生地方獨自過年，方凱旋倒沒什麽淒楚之感。從小到大，她都對節日無感。幾年前還在外讀書，聖誕前夕法國同學都早早回家，中國朋友也彼此約著，要麽結伴去周邊旅行，要麽去要好的法國同學家一起過節。
整棟公寓樓只餘下幾個人留守，方凱旋必定是其中之一。
12 月 31 日則更是大日子，大家都要去香榭麗舍大街湊熱鬧，與數萬人一同跨年，冒著被偷手機錢包或被騷擾的風險也在所不辭。
那個晚上也常只有她一人留在宿舍，十二點不到便洗澡上床。
方凱旋不是有意特立獨行。她是真的不覺得，12 月 31 日最後一秒，與 1 月 1 日第一秒有任何特別。
她從不願意慶祝時間流逝。
*
這次兩人原本只是相約一起看個日落，接近黃昏，氣溫驟降，街道上白日化掉的雪水重新凍成薄冰，一不小心便會滑倒。此地日落又格外短暫，太陽似乎也怕冷，迅速陷進遠處籠罩著白雪的山頭之間。
“這是你們的新年前夜，你想要慶祝一下嗎？”
“為什麽是‘你們的’？”方凱旋脫口而出，然後反應過來，哦他只是有同胞血統而已。
“除夕夜，你有沒有想做的特別的事？”
“別的倒是還好，也不需要放煙花，看春晚。但我想吃餃子。”
哪怕科技昌明，早可以三餐都用代餐攝入完美搭配的營養成分，可自小養成的餐飲習慣刻入骨髓，總是難改。
方凱旋是碳水熱愛者。
“倘若你不介意開車去遠一點，可以一起找家中餐廳。”
“我相信你不是連環殺手，不會殺了我然後棄屍荒野。”
他認真問：“這是‘好’的意思？”
她笑著白他一眼，當他故意打岔。他這樣聰明一個人，怎麽會聽不懂這是“好”的意思。
卻見他仍認真盯著她眼睛。
她看著他，輕聲說：“這是‘好，我願意’的意思。”
他笑起來。方凱旋忽然想，說不定他有輕微的阿斯伯格癥，故而凡事都需要一個十分明確、絕無歧義的答案。
不管怎樣，他的微笑令人心安。方凱旋一邊心裏軟軟，一邊鄙夷自己太輕骨頭。
於是他離開，不多久便回來，駕著一部車。那車子輪胎改裝過，適於雪地駕駛。
方凱旋坐進副駕駛位，他啟動車子，動作卻有點生澀。
她大為警惕，“可不要告訴我你是新手司機。雪天路滑難行，又是在山裏，我還要這條小命的。”
“不會。只是剛開這部車。但請放心。”
果然，車子很快絲滑在皚皚白雪中前行，兩側山峰聳立，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森然，讓人有點巨物恐懼癥。窄窄一條兩車道的路仿佛延伸向無盡遠處，只偶有燈光在黑漆漆窗外一閃，仿佛是海上燈塔的光。
兩人第一次單獨呆在這樣狹小空間，一開始總難免有些局促。可他專心開車，側影看起來格外嚴肅，絲毫沒有要借機親近的意思。
方凱旋覺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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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倒不用擔心。我來試試，你負責吃就好。”
“我不信你可以這麽賢惠，”方凱旋脫口而出。其實和他遠談不上熟悉，可她卻能放松到信口開河，“這要是在聊齋故事裏，你可能是狐妖化為人形，今晚我在這裏好吃好喝，明天再回來，只會看到一座荒山幾處孤墳。”
“那你猜猜我是不是？”他看上去仍那樣認真，可這話出口，多少有點像在調情的意思。
方凱旋臉一紅，沒接話。她不是遲鈍，是真的有點喜歡他。
不僅是見色起意，是真有些心動，因而格外不願變成那種隨口調情的關系。
這個年代，得到愛情也許很難，可尋找激情不要太簡單。兩人對上眼神，便可能發生最親密關系，日拋或周拋都不成問題。人人擁有選擇自由，也早沒有道德約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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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的確是真君子，全無半點小動作，片刻後便摸到開關，打開滿室燈。明亮黃色燈光下，一間嶄新廚房，廚具配備齊全，整齊潔凈，幾乎閃閃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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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凱旋打開冰箱看看，各類食材整整齊齊，這老板真夠意思。顧其野挽起袖子，廚刀在他手上竟十分靈動，方凱旋只在一旁偶爾打下手。
感覺愉快時，時間仿佛是無聲流走的。方凱旋只覺得沒過多久，他已準備好一切。
“真是一個田螺姑娘。”方凱旋不由讚嘆。
他點點頭，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她猜，他大概並不很懂這句誇讚是什麽意思。
中文真的是很差勁的一個人。
這是不是這個完美男人的唯一缺點？
窗外是無窮無盡的皚皚雪野，仿佛一直延伸至世界盡頭，是真正的冷酷仙境。
室內是明亮的暖調燈光，畢加索後期畫作裏常見那種黃色。這間廚房位於房子一角，三面大窗，從整座房子中凸出去一塊。一片黑暗中開著燈，四周全無遮擋，燈下纖毫畢現。
這屋子像個晶光發亮的玻璃盒，被一只大手輕輕放置在雪野中，像是小女孩玩的娃娃屋。
方凱旋小時候沒玩過娃娃屋，她那時只能和輔導書練習冊作伴。
父母一生嚴肅，謹小慎微，不知如何教育或管束孩子，只能用書山題海淹沒她。等高中畢業時，她做過的練習冊砌起來，幾乎與她身高齊平。
她笑稱自己也算著作等身。
都是小事，當年其實也不覺得太難捱。可誰想到十幾二十年後，她仍時常夢回那張書桌前，無窮無盡題目來不及做完，急得想哭。甚至仍會夢一場大考，數學試卷最後那道大題毫無頭緒，一頭一臉汗驚醒過來。
是不幸也是幸運，她人生中仿佛沒有更大創傷了。除了後來發生的陳至倫那件事。
能夠僅僅為愛情吃苦，也是一種莫大幸運。
“在想什麽？”他一邊已經將碗筷擺放好，看方凱旋呆呆的。
“我餓了。”這樣簡單幾個字，一說出口，她卻莫名其妙有些害羞。因為語氣仿佛是對著熟悉的人撒嬌。
方凱旋並不是喜歡對異性撒嬌的人。
她看他眼光閃一下，是一種他沒在她面前流露過的眼神。他眼睛那樣深邃好看，仿佛極深的湖水中有一尾魚游過，尾鰭上銀色輕輕蕩了一下。
方凱旋忽然心神俱蕩。
她忽然告訴自己，這個夜晚大概也許可能，會是自己人生中唯一與他這樣好看又得體的異性獨處。
少女時代，人人都以為自己才是生活這部電影的主角，長大後理應被分配一名完美匹配的愛人。後來才知道，遇到這樣一個人有多麽難。
遇到了，還要確保不爛尾，更是難上加難。
真的。也許只有這個夜晚，她能夠短暫地擁有他一下。等回到現實，她還是那個被苦戀十年的愛人拋棄的失敗者，她依然不會再相信任何人口中的愛情。
僅僅是這一晚。
一念至此，她人生中第一次這樣主動：“你是不是想和我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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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像躺在沙發裏一樣舒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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