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並非霸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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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並非霸總故事
方凱旋也覺得奇怪。
按道理，這段時間她正該心如死水才對。心理學家說，人陷入悲傷的過程有五個階段：否認-憤怒-迷茫-沮喪-接受。
要抵達最終的“接受”，可能需要數月甚至數年。
像教科書一樣標準，方凱旋本人的確花了幾個月時間，經歷了否認-憤怒-迷茫，如今正處於深深沮喪之中。而“沮喪”比“憤怒”更可怕，是五個階段中最難度過的，會疲憊不堪，時刻自責，甚至有自我傷害或者自殺風險。
方凱旋小心翼翼，竭力遠離自我傷害這件事。但時刻反芻與自我否定，已經是她這陣子的精神狀態。
照說，這時候是最不會對男性產生興趣的。可對這個偶遇的陌生人，她竟有如此雀躍的心情。
人竟會因為快樂對自己內疚。這是她曾不知道的事。
*
“如果你說你下午四點來，那麽從三點鐘開始我就會很快樂了。”
他們兩個都愛讀的《小王子》裏這麽說。
的確如此。有了看日落的約定，方凱旋對她最不喜歡的早晨，也多了一份好心情。
一早，她在餐廳安靜地等老板。
老板表情興奮。他無法不興奮，昨日短短一天，他有翻雲覆雨手，賬面浮盈二十億港幣。
方凱旋明白這錢不會是完全幹凈的。她更不覺得這種霸總有什麽可愛之處。
對她這樣的普通人，金錢寶貴又難以獲得。可對他來說，金錢如流水，翻手為雲覆手雨，只在他股掌之間。
他所擁有的金錢，早足夠支撐無論多麽奢靡的生活，一直到老，可他仍一天工作十二小時以上。
他只是喜歡不斷地贏。
作為下屬，方凱旋毫無對此道德審判的資格，或者興趣。可最近他順風順水又越發大膽肆意，令她不由生出疑問。
“早，Sam.”方凱旋點頭致意。
老板不允許下屬稱他“老板”或“沈總”。他覺得那太鄉氣，太土豪，不入流。
他有資格這樣挑剔。世道風潮，挾裹每個人，有人順流而下，便有人順風而上。而這十年，獵獵東風，直送他上青雲，到了他自己都未曾預想的高度。
有經濟學家說，一個人一生中有可能遇到三次上行潮流，抓住一次，便足以享用終身。巴菲特也說，人生只要抓住一次暴富的機會，剩下的便只剩全力守護財產，不要揮霍就好。
可惜，普通人最需要學的，並不是如何保護財產，而是不知道上哪裏去找那一生一次的機會。
多數人是找不到的。那便像方凱旋這樣，終日打工，像西西弗斯滾石頭到死。哪怕今天穿套裝站在阿爾卑斯山深處高級酒店，仿佛人模人樣，但只要不掌握生產資料，無論看來多麽光鮮，都只是供人驅使。
她很清楚自己的角色。
老板卻不這樣看。他自認紳士風度，溫厚包容，栽培下屬，坐懷不亂。人人以為方凱旋與他之間必然有些什麽，不然怎麽到哪裏都願意帶著她。
他只鄙夷那些人思想低級。
今時今日的他，美色要多少有多少，但全心全意崇拜他的異性卻少有。人人恭維或者懼怕他，不過是想從他身上攫取什麽。
方凱旋卻仿佛當他是個真英雄。
這種年輕異性崇拜與認可帶來的多巴胺，比鶯鶯燕燕難得。
她原本只是一名普通下屬，聰明克己，謹小慎微，可某陣子工作上備受委屈，被空降上司反覆折磨。空降兵因為缺少根基，找個軟弱的人殺雞儆猴立規矩，是職場常見操作。這次方凱旋不幸被選中。
那次是偶然，方凱旋被空降上司派來，配合老板完成一件覆雜又易出錯的事項。他不過隨口問一句她和新上司相處如何，她平時格外安靜，看起來很好欺負，竟在他面前委屈到掉淚。
如今想來，那眼淚是真情還是表演已無法分辨。可當時他心中不由悸動。
不是男女之情的悸動，是瞬間穿越回十八歲那年。
方凱旋老板並不是一些言情小說裏那種霸道總裁，銜著金湯匙出生，人生又開了金手指，一番奮鬥成就霸業後，掌管百億千億帝國，也就二十八歲。還要長得像吳彥祖，動輒挑眉勾唇，不似霸總，倒像舞男。
他的前半生，只是凡夫俗子中普通一員。直到三十五歲後，機緣巧合，開始興旺發達，而且一發不可收拾，一路躍升至他自己都未曾料想的階層。
也因此他格外看重別人的尊重與崇敬。因為這並不是他與生俱來便擁有的。
方凱旋那天也是一時氣急，事後想想，真不夠職業。今日職場看似開明平等，實則階層嚴格，職位低一級，就低人一等。小小直線經理便能掌控下屬職業生涯。
她的反應，的確幼稚。老板也這麽想。換個人，稍加安慰再打發走，已算忠厚上司。可她盈盈一雙淚眼，令他不知怎的，想起十八歲時小女友。兩人共度一個美好暑假，夏日結束，女友隨家人遠赴加拿大，不得不分手。那時候小女友也是這樣一雙無奈淚眼。
方凱旋長相並不像她，可掉淚的神情是一樣的。格外倔強，有股不甘不馴之氣。
這個普通下屬竟有故人之姿，不怨他內心悸動。十八歲時他無力回天，可今時今日，他不一樣了。
像張愛玲說的，中年男人，夜半醒來，周圍全是要依靠他的人。他正是如此。
一名妻子，三五兒女，數個情人，許多下屬，全將他當靠山，當人脈，當資源，以及提款機。卻鮮有人全心崇拜他。
他這個年紀，早不再信任何浪漫，但今日他有能力任性獨斷。人力總監在旁勸說的話他絲毫聽不進去。HR 眼中人與貨物沒差別，只要出價合適，要多少有多少，何必為普通員工責備高管。
但他一意孤行。這件事結果是方凱旋的上司悻悻離職，臨走也沒想明白，只不過是欺負一個下屬，怎麽就不可以。殺雞儆猴難道不是職場慣例。
自那之後，人人都說方凱旋是老板的人了。背後話不知說得多難聽，雖說沒人敢當著老板流露不滿，方凱旋耳中卻聽到不少。
他也有耳聞，有次問她：“你不擔心那些議論？”
方凱旋輕輕搖頭：“不會。我問心無愧。”
他卻哈哈大笑：“你到底還是年輕。要到我這個年紀才明白，問心有愧也沒關系。”
這話聽起來似有所指。不過，他對她從無非分舉動。
因為沒必要。
方凱旋如果願意依傍他，他不會拒絕，畢竟那並不需要他付出什麽，他甚至覺得受之無愧。可既然她一向靦腆正經，他不可能強迫或利誘她。
美女多的是，他寧願留她作一個單純的崇拜者。
言情小說裏那種霸總看上小白花非要強取豪奪的劇情，也就是滿足一下虛妄的想象罷了。
他們的世界裏，沒有非卿不可這回事。
但自此沒人會在工作上再有意刁難設阻。這一點她樂見其成。因為淩下欺上的人永遠擅長變臉，那樣子比小醜更可笑。
她自此常對人帶著一種譏諷的心情。
這一年裏發生的種種，將她變為一個懷疑論者。從一個熱忱天真的戀愛腦，變成提起愛情二字就嗤之以鼻的人。從一個兢兢業業好員工，變成一個表面溫順但內心充滿嘲諷意味的人。
哪怕遇到一個看似完美的男人時。
特別是……當遇到一個看似完美的男人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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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的 predictab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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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凱旋也覺得奇怪。
按道理，這段時間她正該心如死水才對。心理學家說，人陷入悲傷的過程有五個階段：否認-憤怒-迷茫-沮喪-接受。
要抵達最終的“接受”，可能需要數月甚至數年。
像教科書一樣標準，方凱旋本人的確花了幾個月時間，經歷了否認-憤怒-迷茫，如今正處於深深沮喪之中。而“沮喪”比“憤怒”更可怕，是五個階段中最難度過的，會疲憊不堪，時刻自責，甚至有自我傷害或者自殺風險。
方凱旋小心翼翼，竭力遠離自我傷害這件事。但時刻反芻與自我否定，已經是她這陣子的精神狀態。
照說，這時候是最不會對男性產生興趣的。可對這個偶遇的陌生人，她竟有如此雀躍的心情。
人竟會因為快樂對自己內疚。這是她曾不知道的事。
*
“如果你說你下午四點來，那麽從三點鐘開始我就會很快樂了。”
他們兩個都愛讀的《小王子》裏這麽說。
的確如此。有了看日落的約定，方凱旋對她最不喜歡的早晨，也多了一份好心情。
一早，她在餐廳安靜地等老板。
老板表情興奮。他無法不興奮，昨日短短一天，他有翻雲覆雨手，賬面浮盈二十億港幣。
方凱旋明白這錢不會是完全幹凈的。她更不覺得這種霸總有什麽可愛之處。
對她這樣的普通人，金錢寶貴又難以獲得。可對他來說，金錢如流水，翻手為雲覆手雨，只在他股掌之間。
他所擁有的金錢，早足夠支撐無論多麽奢靡的生活，一直到老，可他仍一天工作十二小時以上。
他只是喜歡不斷地贏。
作為下屬，方凱旋毫無對此道德審判的資格，或者興趣。可最近他順風順水又越發大膽肆意，令她不由生出疑問。
“早，Sam.”方凱旋點頭致意。
老板不允許下屬稱他“老板”或“沈總”。他覺得那太鄉氣，太土豪，不入流。
他有資格這樣挑剔。世道風潮，挾裹每個人，有人順流而下，便有人順風而上。而這十年，獵獵東風，直送他上青雲，到了他自己都未曾預想的高度。
有經濟學家說，一個人一生中有可能遇到三次上行潮流，抓住一次，便足以享用終身。巴菲特也說，人生只要抓住一次暴富的機會，剩下的便只剩全力守護財產，不要揮霍就好。
可惜，普通人最需要學的，並不是如何保護財產，而是不知道上哪裏去找那一生一次的機會。
多數人是找不到的。那便像方凱旋這樣，終日打工，像西西弗斯滾石頭到死。哪怕今天穿套裝站在阿爾卑斯山深處高級酒店，仿佛人模人樣，但只要不掌握生產資料，無論看來多麽光鮮，都只是供人驅使。
她很清楚自己的角色。
老板卻不這樣看。他自認紳士風度，溫厚包容，栽培下屬，坐懷不亂。人人以為方凱旋與他之間必然有些什麽，不然怎麽到哪裏都願意帶著她。
他只鄙夷那些人思想低級。
今時今日的他，美色要多少有多少，但全心全意崇拜他的異性卻少有。人人恭維或者懼怕他，不過是想從他身上攫取什麽。
方凱旋卻仿佛當他是個真英雄。
這種年輕異性崇拜與認可帶來的多巴胺，比鶯鶯燕燕難得。
她原本只是一名普通下屬，聰明克己，謹小慎微，可某陣子工作上備受委屈，被空降上司反覆折磨。空降兵因為缺少根基，找個軟弱的人殺雞儆猴立規矩，是職場常見操作。這次方凱旋不幸被選中。
那次是偶然，方凱旋被空降上司派來，配合老板完成一件覆雜又易出錯的事項。他不過隨口問一句她和新上司相處如何，她平時格外安靜，看起來很好欺負，竟在他面前委屈到掉淚。
如今想來，那眼淚是真情還是表演已無法分辨。可當時他心中不由悸動。
不是男女之情的悸動，是瞬間穿越回十八歲那年。
方凱旋老板並不是一些言情小說裏那種霸道總裁，銜著金湯匙出生，人生又開了金手指，一番奮鬥成就霸業後，掌管百億千億帝國，也就二十八歲。還要長得像吳彥祖，動輒挑眉勾唇，不似霸總，倒像舞男。
他的前半生，只是凡夫俗子中普通一員。直到三十五歲後，機緣巧合，開始興旺發達，而且一發不可收拾，一路躍升至他自己都未曾料想的階層。
也因此他格外看重別人的尊重與崇敬。因為這並不是他與生俱來便擁有的。
方凱旋那天也是一時氣急，事後想想，真不夠職業。今日職場看似開明平等，實則階層嚴格，職位低一級，就低人一等。小小直線經理便能掌控下屬職業生涯。
她的反應，的確幼稚。老板也這麽想。換個人，稍加安慰再打發走，已算忠厚上司。可她盈盈一雙淚眼，令他不知怎的，想起十八歲時小女友。兩人共度一個美好暑假，夏日結束，女友隨家人遠赴加拿大，不得不分手。那時候小女友也是這樣一雙無奈淚眼。
方凱旋長相並不像她，可掉淚的神情是一樣的。格外倔強，有股不甘不馴之氣。
這個普通下屬竟有故人之姿，不怨他內心悸動。十八歲時他無力回天，可今時今日，他不一樣了。
像張愛玲說的，中年男人，夜半醒來，周圍全是要依靠他的人。他正是如此。
一名妻子，三五兒女，數個情人，許多下屬，全將他當靠山，當人脈，當資源，以及提款機。卻鮮有人全心崇拜他。
他這個年紀，早不再信任何浪漫，但今日他有能力任性獨斷。人力總監在旁勸說的話他絲毫聽不進去。HR 眼中人與貨物沒差別，只要出價合適，要多少有多少，何必為普通員工責備高管。
但他一意孤行。這件事結果是方凱旋的上司悻悻離職，臨走也沒想明白，只不過是欺負一個下屬，怎麽就不可以。殺雞儆猴難道不是職場慣例。
自那之後，人人都說方凱旋是老板的人了。背後話不知說得多難聽，雖說沒人敢當著老板流露不滿，方凱旋耳中卻聽到不少。
他也有耳聞，有次問她：“你不擔心那些議論？”
方凱旋輕輕搖頭：“不會。我問心無愧。”
他卻哈哈大笑：“你到底還是年輕。要到我這個年紀才明白，問心有愧也沒關系。”
這話聽起來似有所指。不過，他對她從無非分舉動。
因為沒必要。
方凱旋如果願意依傍他，他不會拒絕，畢竟那並不需要他付出什麽，他甚至覺得受之無愧。可既然她一向靦腆正經，他不可能強迫或利誘她。
美女多的是，他寧願留她作一個單純的崇拜者。
言情小說裏那種霸總看上小白花非要強取豪奪的劇情，也就是滿足一下虛妄的想象罷了。
他們的世界裏，沒有非卿不可這回事。
但自此沒人會在工作上再有意刁難設阻。這一點她樂見其成。因為淩下欺上的人永遠擅長變臉，那樣子比小醜更可笑。
她自此常對人帶著一種譏諷的心情。
這一年裏發生的種種，將她變為一個懷疑論者。從一個熱忱天真的戀愛腦，變成提起愛情二字就嗤之以鼻的人。從一個兢兢業業好員工，變成一個表面溫順但內心充滿嘲諷意味的人。
哪怕遇到一個看似完美的男人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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