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四十三次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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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四十三次日落
就這樣，剛經歷過人生風暴的方凱旋，會在這個遠離一切之地，接受一個陌生男人的邀約，似乎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一起喝杯咖啡”，在城市裏只是普通邀約，多數是要保持禮貌假笑的工作會面。可如此普通的事，對此時此地的她來說，竟像未拆封的禮物值得期待。
她被壓抑太久，太需要透口氣。可日常生活中要任性何其難也。是去跟父母撒嬌，還是對老板發瘋？
都不可以。長夜痛哭之後，仍必須做回那個乖巧女兒，勤勉下屬。
也唯有在此，遠離日常遠離親友，才可能無所顧忌。反正時辰一到就必須離開，踏上回程飛機那刻，一切就恢覆原狀。像是午夜十二點前，必須脫下水晶鞋，變回灰姑娘。
那麽就趁午夜尚未降臨，讓樂聲響下去，咖啡香彌漫，讓這個平凡不過的下午，定格為某天會再懷戀的時刻。
*
這天下午，兩人按約碰面，地點仍在那間咖啡廳。這裏其實並不適合約會，全因小鎮短時間內湧入數千外來人口，已難找到任何安靜角落。
他們點了兩杯黑咖啡，一塊奶酪蛋糕，就這樣在熙熙攘攘中坐著。周圍人三三兩兩，個個神色亢奮，仿佛地球安危系於他們或真或假的豪言壯語。
方凱旋和他卻是異類。兩個人都不關心宏大敘事，只對眼前這個人有興趣。
和外表形成反差，他似乎並不擅長言辭。方凱旋不主動開口，許多時候他都沈默著。不過，這點如今在方凱旋眼中，絕對是優點。
她對巧言令色的男性過敏。
兩人對坐著，不約而同，都沒有拿出手機。
這時代已進化到每分每秒閑暇都必須充分利用，沒人再讀書了，因為太花時間，自有 AI 工具總結故事梗概與中心思想，十分鐘帶你讀完《戰爭與和平》。視頻若不能在三秒鐘之內抓住註意力，便會被無情劃走。AI 眼鏡隨時查閱資料或拍攝視頻，智能戒指用來監控健康和運動跟測。
原本開車還是近乎冥想的專註時刻，可有了自動駕駛，人在車裏坐著也必須忙點什麽，否則便在浪費生命。
太可怕了。仿佛無所事事是種大罪。
電影院更已變成懷舊場所，停用手機長達兩小時，不啻當代酷刑，非不得已絕不踏入。為陪戀人進次影院，足可視為一種犧牲。
手中那一塊小小玻璃屏，是鏡花緣，又像風月寶鑒。明知正被抽去精魄，但偏偏無法停手。
方凱旋暗想，自己可以不顧手機，因為他實在好看，值得專心致志。可她不知道他為何願意就這樣呆著，她知道自己不是出眾的美女。可兩人就這樣笑瞇瞇對著，如同人群中偽裝為人的野獸，不小心嗅到對方氣息，立即引為同類，不需要過多語言。
她不介意與他一起返祖。
方凱旋猜，他話這樣少，大約也與長時間在外生活中文不夠熟練有關。許多俚語熱詞和網絡用語，他仿佛都很陌生。
但這沒關系。兩個人第一次聊天，只不過聊些尋常的事，談談風景，嘆息雨雪，你從哪裏來，你來做什麽……
這種偶遇，的確不必像相親那樣交代細節，聊風花雪月恰恰好。
方凱旋不是活潑的人，他也偏於靦腆，兩人不時沈默下來。可這沈默絲毫不令人焦急。普通談話中，一旦出現沈默，總不由自主要去填滿言語的空隙。而此時即使不言不語，卻讓她身心放松，仿佛極疲憊的一天後獨自泡澡。
只剩自己與自己在一起。
她不由回憶起十五六歲時，剛剛懂得異性相吸，即刻陷入純純暗戀。對方一舉一動便心弦蕩漾，一個表情就會心跳加快許久。
長大後常不願承認，可那時候的愛才是毫無雜質的原生態的愛。
後續人生，再不曾有這樣忘記一切只在乎你我的純愛。
後來的愛，都是粉墨登場的虛榮，和精心計算的合襯。
*
沈默之中，黃昏盛大降臨。兩人不約而同轉頭望向窗外。綿延雪山伸出雙臂環抱小鎮，他們倒像沈在湖底。夕陽落在山峰最高處，為山脊鍍上一層淺淺金色，但那金色僅僅停留片刻，地球仿佛輕輕轉動幾度，便將日光帶走。那淺金色肉眼可見褪色下去，成為一種蕭肅的墨藍。
那帶點紫藍的色調氤氳著，仿佛從一只油漆桶裏潑濺出來，將空氣與雪野徐徐染藍。
兩人靜靜觀賞著奇幻的變化。
“你也喜歡看日落。”他在問她，可語氣肯定，仿佛並非問句。
“是。你覺不覺得日落很奇妙，這麽絢麗可是又很憂傷，讓人覺得仿佛與地球共呼吸。和日出不一樣，日出總是昂揚又振奮的。不過，可惜絕大多數日落時，我都還在辦公室坐著，做一些無聊的事。”她一口氣講了許多。
講完又訕訕的，怎麽會跟陌生人說這些。
“其實一天裏日落可以不止一次的。”他難得說一句俏皮話。
“嗯，可以看四十三次日落，那該有多寂寞。”方凱旋對答如流。她想，好像很少有男人喜歡看《小王子》。
他沈吟一下，方凱旋有點喜歡他開口前總要認真思索的神氣，“對。聖埃克蘇佩裏寫《小王子》時 43 歲，所以在書中讓小王子住在一天可以看四十三次日落的星球。”
“多好。只要挪挪椅子，就可以看下一場日落。”她莫名其妙嘆了口氣，想起一些傷心事，“小王子說，人憂傷時會想要看日落，一天四十三次的話，該有多麽憂傷。這不就是古詩十九首裏面寫的，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
他眼睛亮一亮，卻沒出聲。
方凱旋猜，此人應該不熟悉中國古詩，不知道古詩十九首寫盡愛人心事，有多麽纏綿悱惻。故而答不上來。
也怪可愛的。
這個念頭冒出來，她知道自己有點完蛋了。
覺得一個男人怪可愛的，就是倒黴的開始。
他的確是怪可愛的。明明這樣漂亮灑脫，可行事作風頗為古板，像個老年人。都這個年代了，人人一部或幾部手機走天下，錢包早成為無用之物，他卻仍用紙鈔付款。甚至隨身帶著一本厚厚記事本。
看到這個，方凱旋發自內心笑出來。因為她自己正是那種仍會隨身帶記事本和圓珠筆的古早之人。
藍調時刻瑰麗又短暫，不多時天色全暗，細細雪花朝玻璃窗撲過來。她還有工作，這時候不得不離開。
她依依不舍放下咖啡杯，望向他，還未開口，他似乎心意相通，主動問道：“不知道你願不願意明天黃昏一起去爬雪山。”
方凱旋點頭如小雞啄米。
如此不矜持，真是不應該。
她反應過來，為掩飾尷尬，拿出手機查看消息，才看到小橘發來照片，貓已在小橘家沙發上呼呼大睡，配文：
“人，你好嗎？瓜子在幹媽家，一切都好~”
她笑起來，不由將屏幕貼在臉頰上，然後親一下。
兩人走到門口，頂著風推開門，摻著雪粒的空氣清甜，不由深呼吸，肺內充滿來自雪山的純凈氧氣。
不得不分開前，她問：“請問你做什麽工作？”
總要知道萍水相逢之人是做什麽的，避免他是詐騙犯，或者連環殺手。
“這段時間，在西伯利亞研究永久凍土層中的微生物蛭形輪蟲。”
她點點頭，雖然沒聽懂。亦舒小說男主角常是地球物理或海洋生物專家，今天這裏風雪湧湧，也令她遇見小說男主般的完美對象。
方凱旋內心第一次對老板生出感謝之情。在此之前，全是對資本家的腹誹。
若不是老板執意要她來，又怎會有如此奇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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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 （嘴角掛滿微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我也看
第一章好像說的是下雨了，這章空氣中的雪粒不知道是否妥當
看得好細心！設想是到：下午氣溫轉涼，小雨變小雪粒了（希望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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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剛經歷過人生風暴的方凱旋，會在這個遠離一切之地，接受一個陌生男人的邀約，似乎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一起喝杯咖啡”，在城市裏只是普通邀約，多數是要保持禮貌假笑的工作會面。可如此普通的事，對此時此地的她來說，竟像未拆封的禮物值得期待。
她被壓抑太久，太需要透口氣。可日常生活中要任性何其難也。是去跟父母撒嬌，還是對老板發瘋？
都不可以。長夜痛哭之後，仍必須做回那個乖巧女兒，勤勉下屬。
也唯有在此，遠離日常遠離親友，才可能無所顧忌。反正時辰一到就必須離開，踏上回程飛機那刻，一切就恢覆原狀。像是午夜十二點前，必須脫下水晶鞋，變回灰姑娘。
那麽就趁午夜尚未降臨，讓樂聲響下去，咖啡香彌漫，讓這個平凡不過的下午，定格為某天會再懷戀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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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午，兩人按約碰面，地點仍在那間咖啡廳。這裏其實並不適合約會，全因小鎮短時間內湧入數千外來人口，已難找到任何安靜角落。
他們點了兩杯黑咖啡，一塊奶酪蛋糕，就這樣在熙熙攘攘中坐著。周圍人三三兩兩，個個神色亢奮，仿佛地球安危系於他們或真或假的豪言壯語。
方凱旋和他卻是異類。兩個人都不關心宏大敘事，只對眼前這個人有興趣。
和外表形成反差，他似乎並不擅長言辭。方凱旋不主動開口，許多時候他都沈默著。不過，這點如今在方凱旋眼中，絕對是優點。
她對巧言令色的男性過敏。
兩人對坐著，不約而同，都沒有拿出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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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開車還是近乎冥想的專註時刻，可有了自動駕駛，人在車裏坐著也必須忙點什麽，否則便在浪費生命。
太可怕了。仿佛無所事事是種大罪。
電影院更已變成懷舊場所，停用手機長達兩小時，不啻當代酷刑，非不得已絕不踏入。為陪戀人進次影院，足可視為一種犧牲。
手中那一塊小小玻璃屏，是鏡花緣，又像風月寶鑒。明知正被抽去精魄，但偏偏無法停手。
方凱旋暗想，自己可以不顧手機，因為他實在好看，值得專心致志。可她不知道他為何願意就這樣呆著，她知道自己不是出眾的美女。可兩人就這樣笑瞇瞇對著，如同人群中偽裝為人的野獸，不小心嗅到對方氣息，立即引為同類，不需要過多語言。
她不介意與他一起返祖。
方凱旋猜，他話這樣少，大約也與長時間在外生活中文不夠熟練有關。許多俚語熱詞和網絡用語，他仿佛都很陌生。
但這沒關系。兩個人第一次聊天，只不過聊些尋常的事，談談風景，嘆息雨雪，你從哪裏來，你來做什麽……
這種偶遇，的確不必像相親那樣交代細節，聊風花雪月恰恰好。
方凱旋不是活潑的人，他也偏於靦腆，兩人不時沈默下來。可這沈默絲毫不令人焦急。普通談話中，一旦出現沈默，總不由自主要去填滿言語的空隙。而此時即使不言不語，卻讓她身心放松，仿佛極疲憊的一天後獨自泡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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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由回憶起十五六歲時，剛剛懂得異性相吸，即刻陷入純純暗戀。對方一舉一動便心弦蕩漾，一個表情就會心跳加快許久。
長大後常不願承認，可那時候的愛才是毫無雜質的原生態的愛。
後續人生，再不曾有這樣忘記一切只在乎你我的純愛。
後來的愛，都是粉墨登場的虛榮，和精心計算的合襯。
*
沈默之中，黃昏盛大降臨。兩人不約而同轉頭望向窗外。綿延雪山伸出雙臂環抱小鎮，他們倒像沈在湖底。夕陽落在山峰最高處，為山脊鍍上一層淺淺金色，但那金色僅僅停留片刻，地球仿佛輕輕轉動幾度，便將日光帶走。那淺金色肉眼可見褪色下去，成為一種蕭肅的墨藍。
那帶點紫藍的色調氤氳著，仿佛從一只油漆桶裏潑濺出來，將空氣與雪野徐徐染藍。
兩人靜靜觀賞著奇幻的變化。
“你也喜歡看日落。”他在問她，可語氣肯定，仿佛並非問句。
“是。你覺不覺得日落很奇妙，這麽絢麗可是又很憂傷，讓人覺得仿佛與地球共呼吸。和日出不一樣，日出總是昂揚又振奮的。不過，可惜絕大多數日落時，我都還在辦公室坐著，做一些無聊的事。”她一口氣講了許多。
講完又訕訕的，怎麽會跟陌生人說這些。
“其實一天裏日落可以不止一次的。”他難得說一句俏皮話。
“嗯，可以看四十三次日落，那該有多寂寞。”方凱旋對答如流。她想，好像很少有男人喜歡看《小王子》。
他沈吟一下，方凱旋有點喜歡他開口前總要認真思索的神氣，“對。聖埃克蘇佩裏寫《小王子》時 43 歲，所以在書中讓小王子住在一天可以看四十三次日落的星球。”
“多好。只要挪挪椅子，就可以看下一場日落。”她莫名其妙嘆了口氣，想起一些傷心事，“小王子說，人憂傷時會想要看日落，一天四十三次的話，該有多麽憂傷。這不就是古詩十九首裏面寫的，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
他眼睛亮一亮，卻沒出聲。
方凱旋猜，此人應該不熟悉中國古詩，不知道古詩十九首寫盡愛人心事，有多麽纏綿悱惻。故而答不上來。
也怪可愛的。
這個念頭冒出來，她知道自己有點完蛋了。
覺得一個男人怪可愛的，就是倒黴的開始。
他的確是怪可愛的。明明這樣漂亮灑脫，可行事作風頗為古板，像個老年人。都這個年代了，人人一部或幾部手機走天下，錢包早成為無用之物，他卻仍用紙鈔付款。甚至隨身帶著一本厚厚記事本。
看到這個，方凱旋發自內心笑出來。因為她自己正是那種仍會隨身帶記事本和圓珠筆的古早之人。
藍調時刻瑰麗又短暫，不多時天色全暗，細細雪花朝玻璃窗撲過來。她還有工作，這時候不得不離開。
她依依不舍放下咖啡杯，望向他，還未開口，他似乎心意相通，主動問道：“不知道你願不願意明天黃昏一起去爬雪山。”
方凱旋點頭如小雞啄米。
如此不矜持，真是不應該。
她反應過來，為掩飾尷尬，拿出手機查看消息，才看到小橘發來照片，貓已在小橘家沙發上呼呼大睡，配文：
“人，你好嗎？瓜子在幹媽家，一切都好~”
她笑起來，不由將屏幕貼在臉頰上，然後親一下。
兩人走到門口，頂著風推開門，摻著雪粒的空氣清甜，不由深呼吸，肺內充滿來自雪山的純凈氧氣。
不得不分開前，她問：“請問你做什麽工作？”
總要知道萍水相逢之人是做什麽的，避免他是詐騙犯，或者連環殺手。
“這段時間，在西伯利亞研究永久凍土層中的微生物蛭形輪蟲。”
她點點頭，雖然沒聽懂。亦舒小說男主角常是地球物理或海洋生物專家，今天這裏風雪湧湧，也令她遇見小說男主般的完美對象。
方凱旋內心第一次對老板生出感謝之情。在此之前，全是對資本家的腹誹。
若不是老板執意要她來，又怎會有如此奇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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