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燕京 他幻想了很多個場景，卻唯獨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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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燕京 他幻想了很多個場景，卻唯獨沒……
“這就是燕京？”閻嬌嬌看著眼前的空城, 是疑問，更是感慨。
“這就是燕京。”李俊幫閻嬌嬌牽著馬，看著這座自己生活了數年的城市, 萬般滋味湧上心頭，卻無一絲“收覆失地”的歡愉。
他自從領命之後，便潛伏在燕京, 也在這裏賃了小院，買了奴婢, 偽裝成普通商戶的樣子生活。
因此，他見過禦街的莊嚴肅穆, 北市的喧囂繁華, 聽過少女的胡音, 看過馴鷹人的猛禽。
“燕京城城方三十六裏，人口三十餘萬, 市列百貨, 人雜華夷。雖與中原大不相同，但集市上也有雕胡飯、倒刺雜技、酥山冷飲等物。百姓也有漢、契丹、渤海、女真等多族混居……”李俊看著空城, 仿佛昔日的畫卷在眼前一一展開，“現在都沒了。”
他知道這是漢民故土, 也見識過它被改造的繁華，
潛伏的那些日子裏, 當他步履匆匆的走過鬧街集市的那刻，也曾有過片刻的幻想待收覆燕京之後，這裏該是怎樣的繁華樣貌？
他幻想了很多個場景，卻唯獨沒有想過這種。
**
李俊算是消息靈敏的，在開戰之前便以做生意為由退回了登州。
他知道燕京肯定會打仗，卻沒想到會打的這麽慘, 結果又這麽荒謬。
宋軍搶過燕京，金軍也搶過燕京。
這座城池，就像是幼年被拐子偷走的孩子，長於敵手，然後又被親生父母和覬覦的惡賊聯合暴打了一通，打的是鼻青臉腫，筋骨盡斷。
“金國為了不把百姓留給我們，掘地三尺，將燕京城的百姓工匠都搶走了。”李俊引著眾人進城，想要解釋下燕京並非如此不堪，但張了張口，卻又覺得沒意思的很。
城門口的箭樓坍塌半截，磚石散落，焦黑的梁木上還有幹涸的血跡和屍首，蚊蟲縈繞，禿鷲盤旋。
城門口的門洞開大開，風卷著枯葉在空蕩蕩的街道上翻滾，寬闊的道路上有著淩亂的馬蹄，偶爾一陣黃沙吹來，便將那淩亂覆蓋了去，仿佛這裏的人煙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昔日繁華的坊市，如今商鋪門戶大開，窗欞殘破，貨架與櫃臺倒伏在一起，偶爾有幾只惡犬從廢墟中鉆出來，看到人又一溜煙跑了。
“他們沒攔？”閻嬌嬌握緊了馬韁。
“他們敢攔？”林沖發出了嗤笑聲，“若有那個膽子，這燕京也不會是這幅樣子了。”
收覆燕雲故土，本是大宋皇帝們百年來夢寐以求的功績，可眼前這座死城，哪還有半分“收覆”的榮耀？
無民可治，無糧可征，唯餘千裏邊防的糜費，分明是金人丟給大宋的一副枷鎖。
**
宋國與金國這次海上談判，花費的時間比所有人想象的時間都要久。
當政和八年，馬政、呼延慶、高藥師攜帶八十多人從登州登船到金國，第一次正式商量聯合攻遼的事情時，離趙良嗣棄遼投宋，建議宋金聯合抗遼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八年。
離宋朝知道女真這個部落，了解遼金戰役的消息，並從遼國難民渡海來投這個舉動領悟到可以通過海上與金國結盟的方法，已經過去了一年。
離童貫提議可以與女真合作的建議，已經過去了兩年。
而離雙方最後一次談判，還需要再過四年。
**
宋金兩國的第一次和談是在政和八年，雙方並沒有獲得什麽實質性承諾。
因為宋使並沒有攜帶國書，而是只拿了一張詔書過去，便要與金國談合作。
此時的金國還沒有意識到對面的孱弱，他們只懷疑這興許是遼國的一次釣魚執法，所以在扣押了六名人質後，仍然派使團攜帶國書到宋國還禮，並在國書中提出“兩國攻打的土地，誰打下的歸誰”的分贓原則。
但宋國沒有同意，並且在接待金使上，展示了自己的弱智和傲慢。
首先，他們給金國使臣授予官職，並給付全薪。
其次，他們再度出訪金國時，使用的仍然是詔書而不是國書。
這就說明，宋國君臣仍然將金國視作下臣，而不是一個可以平等合作的對象。
而這種舉動，必然會激怒完顏阿骨打。
**
不過宋徽宗君臣的騷操作還不僅止於此，因為當第二年三月，使團行進到登州時，傳來契丹將遼東土地割讓給金國，並且封完顏阿骨打為王，謊稱金國與契丹常年交好的消息時，宋徽宗慌了。
對遼國的恐懼，讓他來不及分辨消息的真假就下詔令使團等人停止前往金國，只派呼延慶持登州使牒將金使送還。
完顏阿骨打自然非常憤怒，懲罰了失職的金國使臣，並將宋國使臣扣押。雙方第一次合作以失敗告終。
**
不過在當年冬天，金與遼兩國的和談失敗。
已經位於窮途末路的遼國和宋國一樣喜歡玩弄小花招，他們同意議和，卻又拒絕了金國提出的將完顏阿骨打封為金國皇帝，平起平坐的要求，只是將其冊封為東懷國皇帝，想要保持名義上的君臣關系。
把遼國君臣打的跟狗一樣的完顏阿骨打當然憤怒，準備和遼國幹到底。
然而作為一個新興的國家，他對自己的戰力和國力都有點不自信，所以為了避免戰線過長，他想找一個人分擔壓力。
被關押的六個使臣，讓他再度想起了宋國。
**
這一次，完顏阿骨打主動送還了宋朝使臣，讓其傳達金國方面的意願，“若果欲結好，同共滅遼，請早示國書，若依舊用詔，定難從也。”
他們的要求很簡單，就是要求宋國給予平等的國與國之間的待遇來商討合作。
被關押了大半年的使臣們，終於在第三年的春天回到了故土，也帶來了金國的要求。
看到遼國不行了的宋徽宗君臣，覺得似乎有利可圖，於是也同意了再度合作。
於是，一心想要遼國死的趙良嗣再次從登州出使金國，商議收覆燕雲十六州和歲幣的問題。
但這次他們仍然不帶國書，只帶了宋徽宗的親筆信。
**
第二輪談判，可以說有結果，也可以說沒有結果。
金國同意了宋國要求，但同事提出夾擊的策略，要求“如果金兵發起攻擊時，宋國不起兵夾攻，原先的承諾無效”。
但兩國卻未約定何時、何地，如何配合？
至於歲幣問題，宋國主動提出將給遼國的歲幣移交給金國，以換取“燕京並所管州城 ”的管轄權。
面對送上門的銀子，金國自然同意，但“燕京並所管州城”並沒有規定是哪些城市。
離石敬瑭獻燕雲十六州已經過去了一百六十年，雙方書信中的燕京所管州城，到底是指燕雲十六州呢，還是遼國治下的“燕京路”？
不要小看這個問題，因為按照遼國的劃分，燕京管轄的地區，並不包含古北口以東的平洲、營州，欒州。
若是不拿下這三州，那麽包括古北口在內的長城關塞，就握在金人手中。而金人只要握著開大門的鑰匙，那麽就算把燕京附近的地域歸還了宋朝，那也能隨時開門闖進來搶東西。
實際上歷史的金國便這樣做的。
**
雙方扯皮了許久，宋徽宗想要收取完整的燕雲十六州，卻絲毫不敢在談判桌上強硬，只會含糊其辭。
就這樣，第三年的年底，宋國使臣終於帶著國書再次踏上金國的土地。
這次他們要求金國兩點：第一，必須打到遼國西京，若大金兵馬不到西京，便是失約。第二，歸還五代時期陷入遼國的宋朝遺民，否則宋朝拒絕支付歲幣。
然而金國對“歸還漢地舊民”的要求根本不可能同意。
因為燕雲地區人口稠密，是遼國最重要的征兵地。
遼國的五京，臨潢，遼陽，中京，三個契丹傳統聚集地，丁籍只有二十二萬六千一百，而燕雲十六州南京、西京兩地，籍丁八十萬六千七百。比其他三京總和的三倍還強。
這裏眾多的人口和資源，是金兵之所以不顧一切想要拿下燕京的最重要原因。
他們打仗是為了吃肉的，怎麽可能把棘手的骨頭拆了，將肉讓給宋國吃。
然而此時，還有遼國這個強敵威脅，金國最終仍然耐著性子繼續派使臣商討，想要繼續促成合作，誰料派出的金使剛到登州時，就被宋徽宗勒令扣留在驛館內，一關就是六七十天。
**
這件事閻嬌嬌是知道的，只是作為屬臣，她對於宋徽宗的做法並沒有置喙的權利。
況且她對這次和談也不看好，自己又忙著開拓向東的商船，根本無暇顧及。
等她知道時，使者已經被宋徽宗提到汴京“關押”了。
原來此時的宋徽宗再度被遼國給嚇到，聽說遼國已經知道金國通過海上與宋朝結盟，所以之前的結盟都不算了。
他原本想要就此反悔，但在大臣的勸告下，說這樣對金國太不尊敬了，才同意使者來到京城，然後磨蹭了三個月，這才下定決心繼續談判。
這回放使者回去時，雖然也帶了國書，但他不知道哪裏來的自信，仿佛得了健忘癥一樣再次重申被拒絕的兩項條件——歸還土地和人口，以及要求約定進攻遼西京的時間。
這時與最開始進行海上之盟的談判，已經過去了四年。
這四年間，金國從宋朝最初聽聞的，剛建國兩年的小部落，已經發展為打破遼國四京，占據遼國大部分疆域，幾乎已經完全不需要宋朝幫忙“夾擊”的龐然大物了。
所以顯而易見，金國並沒有太在乎與他的和談，仍自顧自的進行自己的蠶食計劃。
**
就這樣，金國攻遼的東路軍已經攻下中京大定府，致使天祚帝逃亡沙漠。同時西路軍也攻下西京大同府。宋徽宗和童貫見遼人勢如破竹，便以為自己也行，於是開始了和遼軍的“夾擊”。
等他們出兵時，已經到了第五年。而談了五年的海上之盟，並未形成真正的文字上的合約，甚至也沒有個確切的口頭承諾。
童貫抱著撿便宜的心態率十五萬軍北伐，以為等待自己的是赫赫戰功，是北地百姓喜迎王師的畫面，所以為了避免驚擾來投降的人，他勒令西軍主帥種師道不許輕易出兵，更不能出兵挑釁。
攻打人家卻又不出兵，這思維跟後世那位要張學良不許抵抗，三十萬關東軍不放一槍的退出東北的統帥頗有異曲同工之處。
作為主要執行者的種師道本身就不同意北伐，覺得這是“盜入鄰舍不能救，又乘之而分其室”的不義之舉，然而作為一個從小受愛國忠君思想長大的人，他只能執行。
不過說好了不挑釁不打仗，但童貫的愛將楊可世卻主動挑釁遼軍，導致雙方產生交鋒。
後方的種師道並不知道這件事，直到楊可世被遼軍先敗於蘭甸溝，再敗於白溝，辛興宗也在範村潰敗，他才接到消息，便匆匆撤守雄州，借著水長城與遼軍展開鏖戰，穩住潰敗。
然而這場大戰驚動了宋徽宗，讓他對遼的態度立即由藐視轉為畏懼，急召大軍還師。童貫把指揮無力的責任全推給了種師道等，說種師道“天姿好殺，臨陣肩輿，助賊為謀，以沮聖意，不從節制，乞行軍法。”
就這樣，世代為邊將，立下赫赫戰功的種師道被罷官。膽小懦弱但聽話的劉延慶上任，成為西軍統帥。
這也造成了靖康之役時，作為最主要的西軍，面對金人鐵騎完全沒有還手之力的原因。（當然還有很多其他原因）
**
總之，等年末劉延慶繼任後，因種師道的前車之鑒，十萬大軍畏縮不前。此時恰逢遼國大將郭藥師率勁旅常勝軍八千人以涿、易二州來降，於是這兩座城池成了北伐的遮羞布。
“戰果”讓宋徽宗有點忘乎所以，他不但重賞郭藥師，同時提禦筆將還沒有到手的燕京改為燕山府。
童貫也因為郭藥師的投降，覺得遼將投降是“大勢所趨”，自己判斷沒有錯誤，遂派劉延慶、郭藥師率大軍渡白溝伐燕。
此時遼國已經左支右絀，熟悉遼軍的郭藥師建議：趁蕭幹的主力在前線，以輕騎突襲燕京，得城內漢人的響應，取得燕京。
為了避免自己不被拋棄，他特別強調劉延慶派其子劉光世率師接應。
計劃進行的很順利，郭藥師拍部將甄五臣率了解燕京情況的常勝軍五十人夾雜在入城的城郊居民中奪取迎春門，大軍繼入，奪下了七個城門，引宋軍入城。
這時幾乎已經是必勝之局，然而這關鍵時刻，宋將非但未安撫城中百姓，反而下達了一條錯誤命令：盡殺城中契丹、奚人。並且宋兵紀律紊亂，到處酗酒搶劫，引起了強烈反抗，給蕭太後爭取到了時間。
蕭太後命令蕭幹火速回援，郭藥師催劉光世接應，蕭幹回援迅速，李世光逡巡不敢前進，於是郭藥師帶著宋軍苦戰三晝夜，外無援兵，最終只有郭藥師、楊可世及數百士兵僥幸得脫。
劉延慶錯失此大好戰機，又被遼軍斷了糧道，但其實並沒有受到什麽重大損失。
可他聽到遼軍揚言有三十萬大軍，即將聚殲宋軍時，立刻嚇得丟下輜重，自焚大營南逃。
逃亡途中，士兵自相踐踏百餘裏，糧草輜重盡棄於道路。
就這樣，在安營之後，兵將因前軍失敗而大為惶恐，入夜後發生營嘯，再次一潰千裏。次日，宋軍在白溝又被遼國追兵再次大敗，最終退保雄州，再無北上之力。
**
這一場仗打的不僅損失慘重，而且被金兵看出了宋軍的虛弱。於是當完顏阿骨已攻下遼中京與西京後，歲末親率大軍攻克了燕京，對宋國提出了獅子大張口：宋國不僅每年除了向金朝移交原來給遼朝的五十萬歲幣，還須補交一百萬貫作為燕京的代稅錢；倘半月內不予答覆，金朝將采取強硬行動。
宋徽宗先前對金國有多傲慢，現在跪的就有多快。
連一直慫恿宋朝與金合作，且奔走半生的趙良嗣就覺得金兵“代稅錢”的要求十分荒唐，想要繼續談判，結果被嚇軟了的宋徽宗直接大手一揮——答應。
金軍原本是試探，但見宋國如此孱弱，於是在再度談判時，又索要二十萬兩的犒軍費，宋徽宗繼續一口答應。
最後，金軍收了錢，卻仍拒絕交出西京。而宋國君臣為了拿到“戰果”來誇耀此次北伐的“勝利”，已經是慌不擇路的任憑金國叫價。
最終，在第二年的四月，雙方交割燕京，此時金軍入城近半年。
金兵知道這座城池將來會歸還宋朝，所以從入城那天開始便大肆剽掠洗劫，整個燕京城變為了金軍的游樂場，燕京百姓的阿鼻地獄。
等到金軍走時，其實整個城市已經十室九空了。然而他們還猶嫌不足，將富民、金帛、女人工匠盡數捆載而去，只留下一座空城留給北宋。
**
如今，閻嬌嬌她們就站在這座空城面前。
除了他們，還有浩浩蕩蕩幾十萬疲憊的宋軍進入，搶占了房舍，開始搭建營帳。
看著亂糟糟的軍紀，林沖皺眉，卻無話可說。
這是皇帝允許的！
金國遷燕地軍民北上，充實金國國都，一直討要土地和子民的大宋皇帝屁都不敢放一個，反而沾沾自喜的覺得這是一筆劃算的好買賣——燕國百姓被帶走，他們留下的房屋田舍就可以分給投降過來，原本應該被犒賞，但朝廷卻因為給了金朝太多歲幣無力犒賞的軍隊。
皇帝既得了土地，又不用在花錢，雙贏！
而燕地百姓被迫拋家棄口，被人當牲口一樣的拉往北方；北伐士兵，連日苦戰，最後卻連軍餉都拿不到。
“皇帝這麽贏下去？最後能贏出什麽？”看著邸報上誇耀著宋徽宗達成建國以來最大武功的文章，閻嬌嬌嘲諷的問。
“亡國滅種，就在眼前。”隨她一同北上的人看著這滿目瘡痍，只覺得這答案就在眼前，但朝廷竟然沒有一個人看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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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燕京城的遭遇，其實只是後來汴京城的預演。
這段歷史，真的是找資料都會起到牙癢的那種。
如果是死戰敗了，那敗了也就敗了，但這場滅頂之災最讓人憤怒的是根本沒有好好打。
那麽多s卡的將軍，全部是憋屈死的。
靖康之變會改，但是該宋徽宗父子受的屈辱，肯定要原原本本的讓他們走一遍的。畢竟咱們辛辛苦苦做了這麽多年，不是給老登擦屁股的。
等他們死了，這世道也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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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燕京？”閻嬌嬌看著眼前的空城, 是疑問，更是感慨。
“這就是燕京。”李俊幫閻嬌嬌牽著馬，看著這座自己生活了數年的城市, 萬般滋味湧上心頭，卻無一絲“收覆失地”的歡愉。
他自從領命之後，便潛伏在燕京, 也在這裏賃了小院，買了奴婢, 偽裝成普通商戶的樣子生活。
因此，他見過禦街的莊嚴肅穆, 北市的喧囂繁華, 聽過少女的胡音, 看過馴鷹人的猛禽。
“燕京城城方三十六裏，人口三十餘萬, 市列百貨, 人雜華夷。雖與中原大不相同，但集市上也有雕胡飯、倒刺雜技、酥山冷飲等物。百姓也有漢、契丹、渤海、女真等多族混居……”李俊看著空城, 仿佛昔日的畫卷在眼前一一展開，“現在都沒了。”
他知道這是漢民故土, 也見識過它被改造的繁華，
潛伏的那些日子裏, 當他步履匆匆的走過鬧街集市的那刻，也曾有過片刻的幻想待收覆燕京之後，這裏該是怎樣的繁華樣貌？
他幻想了很多個場景，卻唯獨沒有想過這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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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俊算是消息靈敏的，在開戰之前便以做生意為由退回了登州。
他知道燕京肯定會打仗，卻沒想到會打的這麽慘, 結果又這麽荒謬。
宋軍搶過燕京，金軍也搶過燕京。
這座城池，就像是幼年被拐子偷走的孩子，長於敵手，然後又被親生父母和覬覦的惡賊聯合暴打了一通，打的是鼻青臉腫，筋骨盡斷。
“金國為了不把百姓留給我們，掘地三尺，將燕京城的百姓工匠都搶走了。”李俊引著眾人進城，想要解釋下燕京並非如此不堪，但張了張口，卻又覺得沒意思的很。
城門口的箭樓坍塌半截，磚石散落，焦黑的梁木上還有幹涸的血跡和屍首，蚊蟲縈繞，禿鷲盤旋。
城門口的門洞開大開，風卷著枯葉在空蕩蕩的街道上翻滾，寬闊的道路上有著淩亂的馬蹄，偶爾一陣黃沙吹來，便將那淩亂覆蓋了去，仿佛這裏的人煙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昔日繁華的坊市，如今商鋪門戶大開，窗欞殘破，貨架與櫃臺倒伏在一起，偶爾有幾只惡犬從廢墟中鉆出來，看到人又一溜煙跑了。
“他們沒攔？”閻嬌嬌握緊了馬韁。
“他們敢攔？”林沖發出了嗤笑聲，“若有那個膽子，這燕京也不會是這幅樣子了。”
收覆燕雲故土，本是大宋皇帝們百年來夢寐以求的功績，可眼前這座死城，哪還有半分“收覆”的榮耀？
無民可治，無糧可征，唯餘千裏邊防的糜費，分明是金人丟給大宋的一副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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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國與金國這次海上談判，花費的時間比所有人想象的時間都要久。
當政和八年，馬政、呼延慶、高藥師攜帶八十多人從登州登船到金國，第一次正式商量聯合攻遼的事情時，離趙良嗣棄遼投宋，建議宋金聯合抗遼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八年。
離宋朝知道女真這個部落，了解遼金戰役的消息，並從遼國難民渡海來投這個舉動領悟到可以通過海上與金國結盟的方法，已經過去了一年。
離童貫提議可以與女真合作的建議，已經過去了兩年。
而離雙方最後一次談判，還需要再過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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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金兩國的第一次和談是在政和八年，雙方並沒有獲得什麽實質性承諾。
因為宋使並沒有攜帶國書，而是只拿了一張詔書過去，便要與金國談合作。
此時的金國還沒有意識到對面的孱弱，他們只懷疑這興許是遼國的一次釣魚執法，所以在扣押了六名人質後，仍然派使團攜帶國書到宋國還禮，並在國書中提出“兩國攻打的土地，誰打下的歸誰”的分贓原則。
但宋國沒有同意，並且在接待金使上，展示了自己的弱智和傲慢。
首先，他們給金國使臣授予官職，並給付全薪。
其次，他們再度出訪金國時，使用的仍然是詔書而不是國書。
這就說明，宋國君臣仍然將金國視作下臣，而不是一個可以平等合作的對象。
而這種舉動，必然會激怒完顏阿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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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宋徽宗君臣的騷操作還不僅止於此，因為當第二年三月，使團行進到登州時，傳來契丹將遼東土地割讓給金國，並且封完顏阿骨打為王，謊稱金國與契丹常年交好的消息時，宋徽宗慌了。
對遼國的恐懼，讓他來不及分辨消息的真假就下詔令使團等人停止前往金國，只派呼延慶持登州使牒將金使送還。
完顏阿骨打自然非常憤怒，懲罰了失職的金國使臣，並將宋國使臣扣押。雙方第一次合作以失敗告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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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在當年冬天，金與遼兩國的和談失敗。
已經位於窮途末路的遼國和宋國一樣喜歡玩弄小花招，他們同意議和，卻又拒絕了金國提出的將完顏阿骨打封為金國皇帝，平起平坐的要求，只是將其冊封為東懷國皇帝，想要保持名義上的君臣關系。
把遼國君臣打的跟狗一樣的完顏阿骨打當然憤怒，準備和遼國幹到底。
然而作為一個新興的國家，他對自己的戰力和國力都有點不自信，所以為了避免戰線過長，他想找一個人分擔壓力。
被關押的六個使臣，讓他再度想起了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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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完顏阿骨打主動送還了宋朝使臣，讓其傳達金國方面的意願，“若果欲結好，同共滅遼，請早示國書，若依舊用詔，定難從也。”
他們的要求很簡單，就是要求宋國給予平等的國與國之間的待遇來商討合作。
被關押了大半年的使臣們，終於在第三年的春天回到了故土，也帶來了金國的要求。
看到遼國不行了的宋徽宗君臣，覺得似乎有利可圖，於是也同意了再度合作。
於是，一心想要遼國死的趙良嗣再次從登州出使金國，商議收覆燕雲十六州和歲幣的問題。
但這次他們仍然不帶國書，只帶了宋徽宗的親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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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輪談判，可以說有結果，也可以說沒有結果。
金國同意了宋國要求，但同事提出夾擊的策略，要求“如果金兵發起攻擊時，宋國不起兵夾攻，原先的承諾無效”。
但兩國卻未約定何時、何地，如何配合？
至於歲幣問題，宋國主動提出將給遼國的歲幣移交給金國，以換取“燕京並所管州城 ”的管轄權。
面對送上門的銀子，金國自然同意，但“燕京並所管州城”並沒有規定是哪些城市。
離石敬瑭獻燕雲十六州已經過去了一百六十年，雙方書信中的燕京所管州城，到底是指燕雲十六州呢，還是遼國治下的“燕京路”？
不要小看這個問題，因為按照遼國的劃分，燕京管轄的地區，並不包含古北口以東的平洲、營州，欒州。
若是不拿下這三州，那麽包括古北口在內的長城關塞，就握在金人手中。而金人只要握著開大門的鑰匙，那麽就算把燕京附近的地域歸還了宋朝，那也能隨時開門闖進來搶東西。
實際上歷史的金國便這樣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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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方扯皮了許久，宋徽宗想要收取完整的燕雲十六州，卻絲毫不敢在談判桌上強硬，只會含糊其辭。
就這樣，第三年的年底，宋國使臣終於帶著國書再次踏上金國的土地。
這次他們要求金國兩點：第一，必須打到遼國西京，若大金兵馬不到西京，便是失約。第二，歸還五代時期陷入遼國的宋朝遺民，否則宋朝拒絕支付歲幣。
然而金國對“歸還漢地舊民”的要求根本不可能同意。
因為燕雲地區人口稠密，是遼國最重要的征兵地。
遼國的五京，臨潢，遼陽，中京，三個契丹傳統聚集地，丁籍只有二十二萬六千一百，而燕雲十六州南京、西京兩地，籍丁八十萬六千七百。比其他三京總和的三倍還強。
這裏眾多的人口和資源，是金兵之所以不顧一切想要拿下燕京的最重要原因。
他們打仗是為了吃肉的，怎麽可能把棘手的骨頭拆了，將肉讓給宋國吃。
然而此時，還有遼國這個強敵威脅，金國最終仍然耐著性子繼續派使臣商討，想要繼續促成合作，誰料派出的金使剛到登州時，就被宋徽宗勒令扣留在驛館內，一關就是六七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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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閻嬌嬌是知道的，只是作為屬臣，她對於宋徽宗的做法並沒有置喙的權利。
況且她對這次和談也不看好，自己又忙著開拓向東的商船，根本無暇顧及。
等她知道時，使者已經被宋徽宗提到汴京“關押”了。
原來此時的宋徽宗再度被遼國給嚇到，聽說遼國已經知道金國通過海上與宋朝結盟，所以之前的結盟都不算了。
他原本想要就此反悔，但在大臣的勸告下，說這樣對金國太不尊敬了，才同意使者來到京城，然後磨蹭了三個月，這才下定決心繼續談判。
這回放使者回去時，雖然也帶了國書，但他不知道哪裏來的自信，仿佛得了健忘癥一樣再次重申被拒絕的兩項條件——歸還土地和人口，以及要求約定進攻遼西京的時間。
這時與最開始進行海上之盟的談判，已經過去了四年。
這四年間，金國從宋朝最初聽聞的，剛建國兩年的小部落，已經發展為打破遼國四京，占據遼國大部分疆域，幾乎已經完全不需要宋朝幫忙“夾擊”的龐然大物了。
所以顯而易見，金國並沒有太在乎與他的和談，仍自顧自的進行自己的蠶食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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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金國攻遼的東路軍已經攻下中京大定府，致使天祚帝逃亡沙漠。同時西路軍也攻下西京大同府。宋徽宗和童貫見遼人勢如破竹，便以為自己也行，於是開始了和遼軍的“夾擊”。
等他們出兵時，已經到了第五年。而談了五年的海上之盟，並未形成真正的文字上的合約，甚至也沒有個確切的口頭承諾。
童貫抱著撿便宜的心態率十五萬軍北伐，以為等待自己的是赫赫戰功，是北地百姓喜迎王師的畫面，所以為了避免驚擾來投降的人，他勒令西軍主帥種師道不許輕易出兵，更不能出兵挑釁。
攻打人家卻又不出兵，這思維跟後世那位要張學良不許抵抗，三十萬關東軍不放一槍的退出東北的統帥頗有異曲同工之處。
作為主要執行者的種師道本身就不同意北伐，覺得這是“盜入鄰舍不能救，又乘之而分其室”的不義之舉，然而作為一個從小受愛國忠君思想長大的人，他只能執行。
不過說好了不挑釁不打仗，但童貫的愛將楊可世卻主動挑釁遼軍，導致雙方產生交鋒。
後方的種師道並不知道這件事，直到楊可世被遼軍先敗於蘭甸溝，再敗於白溝，辛興宗也在範村潰敗，他才接到消息，便匆匆撤守雄州，借著水長城與遼軍展開鏖戰，穩住潰敗。
然而這場大戰驚動了宋徽宗，讓他對遼的態度立即由藐視轉為畏懼，急召大軍還師。童貫把指揮無力的責任全推給了種師道等，說種師道“天姿好殺，臨陣肩輿，助賊為謀，以沮聖意，不從節制，乞行軍法。”
就這樣，世代為邊將，立下赫赫戰功的種師道被罷官。膽小懦弱但聽話的劉延慶上任，成為西軍統帥。
這也造成了靖康之役時，作為最主要的西軍，面對金人鐵騎完全沒有還手之力的原因。（當然還有很多其他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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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等年末劉延慶繼任後，因種師道的前車之鑒，十萬大軍畏縮不前。此時恰逢遼國大將郭藥師率勁旅常勝軍八千人以涿、易二州來降，於是這兩座城池成了北伐的遮羞布。
“戰果”讓宋徽宗有點忘乎所以，他不但重賞郭藥師，同時提禦筆將還沒有到手的燕京改為燕山府。
童貫也因為郭藥師的投降，覺得遼將投降是“大勢所趨”，自己判斷沒有錯誤，遂派劉延慶、郭藥師率大軍渡白溝伐燕。
此時遼國已經左支右絀，熟悉遼軍的郭藥師建議：趁蕭幹的主力在前線，以輕騎突襲燕京，得城內漢人的響應，取得燕京。
為了避免自己不被拋棄，他特別強調劉延慶派其子劉光世率師接應。
計劃進行的很順利，郭藥師拍部將甄五臣率了解燕京情況的常勝軍五十人夾雜在入城的城郊居民中奪取迎春門，大軍繼入，奪下了七個城門，引宋軍入城。
這時幾乎已經是必勝之局，然而這關鍵時刻，宋將非但未安撫城中百姓，反而下達了一條錯誤命令：盡殺城中契丹、奚人。並且宋兵紀律紊亂，到處酗酒搶劫，引起了強烈反抗，給蕭太後爭取到了時間。
蕭太後命令蕭幹火速回援，郭藥師催劉光世接應，蕭幹回援迅速，李世光逡巡不敢前進，於是郭藥師帶著宋軍苦戰三晝夜，外無援兵，最終只有郭藥師、楊可世及數百士兵僥幸得脫。
劉延慶錯失此大好戰機，又被遼軍斷了糧道，但其實並沒有受到什麽重大損失。
可他聽到遼軍揚言有三十萬大軍，即將聚殲宋軍時，立刻嚇得丟下輜重，自焚大營南逃。
逃亡途中，士兵自相踐踏百餘裏，糧草輜重盡棄於道路。
就這樣，在安營之後，兵將因前軍失敗而大為惶恐，入夜後發生營嘯，再次一潰千裏。次日，宋軍在白溝又被遼國追兵再次大敗，最終退保雄州，再無北上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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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場仗打的不僅損失慘重，而且被金兵看出了宋軍的虛弱。於是當完顏阿骨已攻下遼中京與西京後，歲末親率大軍攻克了燕京，對宋國提出了獅子大張口：宋國不僅每年除了向金朝移交原來給遼朝的五十萬歲幣，還須補交一百萬貫作為燕京的代稅錢；倘半月內不予答覆，金朝將采取強硬行動。
宋徽宗先前對金國有多傲慢，現在跪的就有多快。
連一直慫恿宋朝與金合作，且奔走半生的趙良嗣就覺得金兵“代稅錢”的要求十分荒唐，想要繼續談判，結果被嚇軟了的宋徽宗直接大手一揮——答應。
金軍原本是試探，但見宋國如此孱弱，於是在再度談判時，又索要二十萬兩的犒軍費，宋徽宗繼續一口答應。
最後，金軍收了錢，卻仍拒絕交出西京。而宋國君臣為了拿到“戰果”來誇耀此次北伐的“勝利”，已經是慌不擇路的任憑金國叫價。
最終，在第二年的四月，雙方交割燕京，此時金軍入城近半年。
金兵知道這座城池將來會歸還宋朝，所以從入城那天開始便大肆剽掠洗劫，整個燕京城變為了金軍的游樂場，燕京百姓的阿鼻地獄。
等到金軍走時，其實整個城市已經十室九空了。然而他們還猶嫌不足，將富民、金帛、女人工匠盡數捆載而去，只留下一座空城留給北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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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閻嬌嬌她們就站在這座空城面前。
除了他們，還有浩浩蕩蕩幾十萬疲憊的宋軍進入，搶占了房舍，開始搭建營帳。
看著亂糟糟的軍紀，林沖皺眉，卻無話可說。
這是皇帝允許的！
金國遷燕地軍民北上，充實金國國都，一直討要土地和子民的大宋皇帝屁都不敢放一個，反而沾沾自喜的覺得這是一筆劃算的好買賣——燕國百姓被帶走，他們留下的房屋田舍就可以分給投降過來，原本應該被犒賞，但朝廷卻因為給了金朝太多歲幣無力犒賞的軍隊。
皇帝既得了土地，又不用在花錢，雙贏！
而燕地百姓被迫拋家棄口，被人當牲口一樣的拉往北方；北伐士兵，連日苦戰，最後卻連軍餉都拿不到。
“皇帝這麽贏下去？最後能贏出什麽？”看著邸報上誇耀著宋徽宗達成建國以來最大武功的文章，閻嬌嬌嘲諷的問。
“亡國滅種，就在眼前。”隨她一同北上的人看著這滿目瘡痍，只覺得這答案就在眼前，但朝廷竟然沒有一個人看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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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燕京城的遭遇，其實只是後來汴京城的預演。
這段歷史，真的是找資料都會起到牙癢的那種。
如果是死戰敗了，那敗了也就敗了，但這場滅頂之災最讓人憤怒的是根本沒有好好打。
那麽多s卡的將軍，全部是憋屈死的。
靖康之變會改，但是該宋徽宗父子受的屈辱，肯定要原原本本的讓他們走一遍的。畢竟咱們辛辛苦苦做了這麽多年，不是給老登擦屁股的。
等他們死了，這世道也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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