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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春華 只要你不想退,這世間便沒有人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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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春華 只要你不想退,這世間便沒有人能……

老婦唯唯諾諾的報了名, 老婦懵懵懂懂的參加了比賽,然後老婦就戰戰兢兢的給觀眾們開了眼界。

她年紀大,不會打扮, 做了一輩子家庭主婦,連漂亮話也不怎麽會說,站在那兒時扭扭捏捏渾身不自在, 過了數個人都沒有給她投票,直到她終於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問工作人員接了塊柳木板子,輕輕嗓開始唱。

因為害怕, 她甚至都閉著眼。

從她會的第一首歌開始, 她輕輕的唱著, 就宛如在自家的竈臺邊,她習慣性的切著菜, 唱著歌。第二首歌, 是她在井邊洗衣服,流水潺潺, 歌聲綿綿。第三首,是在鄉間采野菜, 第四首,是在磨坊裏舂米……一首接著一首, 投入的演唱讓她忘記了自己在幹什麽,等她睜眼時,才發現四周裏一片安靜,卻黑壓壓的擠滿了人。

“我……”她剛想張口,卻看到周圍有人擦著眼淚,有人鼓起了掌。有人大聲喝彩, 有人不僅講手中的花朵扔給她,甚至想將身上的銅板扔給她。

掌聲是有傳染性,一片接著一片,然後整個場子裏全是對她的鼓掌。

人們或笑著,或哭著,從她面前走過,將手裏的花投給她。甚至旁邊的選手,也排隊給她投了花。

若水平差不多,還會心生嫉妒。

但若水平差的很多,那就只有仰望的份兒了。

她的三十八號,是那場的斷層第一,毫不費勁兒的進入了下一輪比賽。

但她最難的,不是在賽場上,而是在賽場外。

**

比賽在百名之前只有海選,然後第一輪便是百人突圍賽,也就是所有獲勝者集中在兩天內表演完,然後按照票選高低選前一百。

這種比賽當然有失誤,有遺珠。但封家瓦子又不是什麽慈善組織,並不負責完成每個人的音樂夢想,只要考慮比賽的好看就行了。

為了讓效益達到最大化,他們派了不少人到全城各個角落去散發傳單。再加上之前漫長的預熱,突圍賽那天的票價簡直是一票難求,順帶的連外面的賭局都是火熱了起來。猜名次的還算是常規,猜比賽哪個時辰比完,猜入局的是一百人還是一百零幾人(參賽選手有多人組合),什麽稀奇古怪的盤口都有。

在這種情況下,百強選手伴隨著觀眾的驚叫和驚厥火熱出爐。

她也是在這場比賽中,因為年紀最大而被人記住。

等到100之後,就有充分的時間展示才藝了。閻嬌嬌讓人為選手們畫了畫像,又標明姓名、比賽編號和擅長曲目,甚至還在外面設置了人氣投票點(那些被人蹂躪的都快變形的花最後一次派上了用場),承諾最終按照人氣排定上臺時間。

老婦此時的人氣值已經爬到了上游,“春華”這個名字成為那場比賽議論度最高的名字。

是的,春華。在報名時,她給自己起了這個名字。

她的本名是什麽,無人知曉,或許因為太長時間沒有人叫,連她自己都淡忘了。

她原本想要報趙李氏,她死去的老公的墓碑上,就這麽記著她的名字。然而登記的小哥建議她還是把名字帶上,“叫這個姓氏的人太多了,幾百號人呢,誰知道哪個趙李氏是你?萬一被人弄錯了怎麽辦?你還是用自己的名字參加吧。實在不行,起個號也行。

對男人們來說,名字是容易的。他們天生就有姓有名,成年後還有字,還有無數個自己想出來的號,所以捏個名字參與一場比賽不過是新手拈來。

但這是第一次有人對她這麽說。

真有意思。

一個小小的比賽,都有人提醒她寫出名字別被弄混,那碑文怎麽沒有人提醒她寫上名字呢?

地下那麽多孤魂野鬼,子孫怎麽就不怕她跟別人搞混呢?

從來都沒有人提醒她,你的名字很重要,這是區別你與他人最直觀的標志。

她想了想,告訴登記的人,“那你幫我寫上春花吧。”

“沒有姓氏嗎?”登記的小哥有些意外。

“不要了。”她笑了笑,不知道為什麽,這輩子唯一一次的叛逆雖遲但到。

無論是趙還是李,一個是她父親的姓氏,一個是她丈夫的姓氏,唯獨不是她的。

就讓她這次小小的放肆一回,不要他們,只要自己。

“花字有點小氣,阿媼你不如改成華吧。”登記的小哥讀過幾天書,時常就喜歡起號,聞此不由得技癢,提筆寫了一半,又擱筆建議道,”所謂“馳辯如濤波,摛藻如春華”。春華有春天的花朵之意,但涵蓋的比那個更豐富,也更大氣。”

“中。”老婦覺得這改動甚是好聽,便靦腆的笑著答應了,“大氣了好,我喜歡大氣。”

春華就這樣,從一堆人中混到了百名內。百名之後便有專業的樂師給她們輔導,她像是一塊棉花般如饑似渴的吸收著那些知識,從最大的年紀,最快的進步速度讓所有人吃驚。

“您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要是早二十年發現就好了。”樂師一去拉完,撫著琴十分惋惜的說道。

如此好的苗子,若是年輕時便被發覺,必然會名動京華。

但是轉念一想,自己這行本就是下九流的行業,若不是逼不得已,誰家好人家的女兒入行?於是又訕笑道,“不入行也好,現在這樣來玩玩挺好的。”

玩玩?

春華在心裏想,我可沒有玩玩。

她每天早上帶孫子出門,然後把孫子寄養在一個叫“兒童之家”的地方,晚上訓練完畢再帶著孫子回家,認真的仿佛在抓住此生唯一一次的機會。

她不知道自己在抓住什麽,但她知道她非常的快樂。

她原本以為自己只是喜歡唱歌,只要嗓子沒有啞,可以唱歌就夠了。

可是,當被萬人矚目,當被那麽多人說過喜歡之後,她發現自己除了喜歡唱歌,還喜歡唱給別人聽,還喜歡得到別人的肯定誇獎和表揚。

不過她偷偷唱歌事情還是被發現了。

倒不是她的兒子兒媳們認真看了海報,發現某位選手正是自家洗衣煮飯的老婆子,而是鄰居發現他家白天沒人。

她有三個兒子,早就早早的分了家,她與小兒子同住,說是被他們贍養,其實是在他們出去工作時,在家操持家務,帶小孫子。

東京城居不易,兒子兒媳都找了工作,白日在鋪子裏做工,早出晚歸的,她一個在家帶孩子,日常工作辛苦繁瑣卻又無聊的緊,於是也不免與鄰居家走動,說說閑話之類。

最近一個月,她鄰居發現隔壁沒有人聲,過來借醋也遭遇了幾場閉門羹,於是便在某天詢問了她兒子——可是趙婆子也找了工,白天上工去了?那他家小孫孫是誰照顧的?可有法子分享?

兒子兒媳這才發現異樣,詢問幾次,老婦用“抱孩子上街玩”糊弄過去了,可當兒媳發現家裏的米缸幾月未少,便終於發現不對勁兒。兩人難得請了趟假跟蹤,這才發現自家的老婆子竟然在什麽戲班中鬼混!

兒子自然怒不可遏,命令她回家——一把年紀了來這種地方也不知道丟人!再說你出去玩了,那孩子誰帶!家中的飯食誰做?衣服誰洗?

怎麽老了老了的還不懂事?

不懂事這三個字,深深的刺痛了她的心。

她這一輩子老被這麽評價。

小時候被父親這麽罵,嫁人了被老公這麽罵,臨到頭還要被兒子這麽罵?

她勤勤懇懇的和老黃牛一樣,從早到晚幹著所有家務,甚至最近也是每天起早貪黑的將衣服洗完了才走。

她怎麽就不懂事了?

“我不回去!”她一字一句的對兒子說道,“我要唱歌。”

她堅決的樣子,讓兒子覺得她入了什麽邪教,所以幹脆一紙文書就告到了開封府,告封家瓦子“誘良為娼”。

這罪名真是把人惡心的不小,尤其是被拐著並非妙齡少女,而是已經有孫子的老婦。春華氣的顯要厥過去,閻嬌嬌也被人勸,“要不然就讓她回去吧。不過一老婦,你還能從她身上指望什麽?”

“道理不是這麽講的。”一直作為幕後老板忙碌半天的閻嬌嬌接到狀子,也是氣的火冒三丈,她沒去管那兒子如何呱噪,她只問春華,“你心裏是怎麽想的?要不要退賽,我不聽別人的,我只聽你的。”

“我給大家夥兒添了麻煩,要不然我就退吧。”春華默默的流著淚說道。

“你不要管這些。”閻嬌嬌拉住了她的手,憤怒至極,卻又壓抑著怒火,無比堅定平靜的說道,“你只說,你想不想留下來繼續唱。”

“我自然是想的。”春華哽咽的張口,但一張口,眼淚卻留的更兇了。她手忙腳亂的擦著手,覺得自己真是沒用極了。

她討厭自己哭哭啼啼的樣子,可她這一輩子沒有離開過竈房,遇事不決便忍著,她真不知道如何處理這外面這些波濤洶湧。

“如果你想,那咱們就不退。”閻嬌嬌重重的握緊了她的手,“不用怕,不過是打官司而已。咱們身正不怕影子斜,既然他要告,咱們上公堂就是。”

“我也沒打過官司,也不知道怎麽打,但不用怕。凡事都有第一次,咱們一起嘗試便是。”

“只要你不想退,這世間便沒有人能讓你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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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關於春華的年紀,其實按照那個時代的人,就算是做了奶奶,可能也就是40歲上下,不會超過50歲。

擱在我們現代看,還年輕呢。

嗯。拋卻年紀不談,就算是我們這個時代真正的老年人,也是有精神需求的。

名字這個,其實是身邊發生的事。

我媽大概五十五歲才去學畫畫,然後國慶節嘛,她就很害羞的讓我帶她去我們當地的一個小展覽,說是之前她同學去過,拍了所有人的畫作,就是沒有她的。她懷疑是她改了名字,大家不知道,所以想自己去看看。

然後我就陪她去看畫展,也是第一次知道媽媽的“新”名字。

她原來的名字是“芳”,一個她那個年代十分爛大街的名字,我好幾個姑和姨也叫這個。

再加上我們的姓本來就是當地的大姓,以至於她們老年書畫班上就有三個。

後來改的名字,就沒有重覆的了。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只是自己偷偷刻了印章。

然後我前幾天看到她還在書房練自己的簽名。

哈哈哈。

這真是一個她不好意思公之於眾,但是對她自己來說非常重要的名字。

古代男人要取名,字,號,真的是非常容易取一大堆,我們小時候背古詩詞那一堆作者介紹有夠頭疼的。

但歷史上有名字的女人極其極其少。

連武則天都沒有原名,只知道她太宗賜名的媚娘,和她後來給自己起的武曌。

墓碑上有沒有名,我查了下普通人的,太平公主的女兒萬泉縣主(也不算普通人了),墓志銘上記錄了她的門第婚姻兒子,但唯獨沒有她的名字。不僅沒有她的名字,她母親的名字也沒有,而父系這邊,從曾祖開始記述,直到她丈夫,兒子。

女人擁有一個名字真的很難。

然而就算偶然被留下的名字,我們也可以看出鄭重程度和男性差很多。(徽宗女兒叫金奴、金羅、金仙、多富……兒子叫桓、楷、樞、杞、栩。別說賤民好養活,有名的劉野豬,小名叫彘,那也有正經大名叫“徹”的)

我寫的當然很理想主義了,但反正小說就是在做夢,那在夢裏,為什麽不能夢的更大膽一點?何況現實生活中,覺醒的,或者逐漸覺醒的女性,本來就不分年齡有很多的。

ps:昨天有事耽誤沒有更新,今天還會補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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