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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執念 哪怕這是謊言,是幻想,是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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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執念 哪怕這是謊言,是幻想,是夢境,……

封宜奴是第一個讓閻嬌嬌覺得束手無策的人。

從後世來到現在, 她覺得自己多少有點降維打擊的意思,不管是能力和見識,她都不缺, 甚至連人性,她也因為在那個時代接觸了太多階層而遍覽醜惡,所以對最好的和最壞的人心都有預期。

她不怕吃苦, 也不畏懼遇到麻煩,然而唯獨這種事, 讓她無能為力。

就像是很多年前的那個午夜,她目睹一朵玫瑰花的雕零。

她想說, 你慢點走, 等我變得很厲害, 等我賺很多錢,等我帶你去找最好的醫生, 等我帶你走遍世界。

而她始終沒有等到。

走在前面的那個人, 沒辦法放慢腳步。

她纖細冰涼的手指,慢慢掰開她緊握著的手。

她微笑著對她說, “嬌嬌,我不是你的負擔, 不要太過記掛我。”

“對不起,我努力的想讓自己快樂起來, 可我真的快樂不起來。”

她在生命的最後,還在不停的道歉,可閻嬌嬌知道,她根本無需對任何事抱歉。

“你有沒有想做的事情?”閻嬌嬌努力放歡快了語氣,輕松的問道,“跟賺錢無關的, 跟養你全家無關的那種,天方夜譚的夢想?”

封宜奴趴在那裏,認真的想了起來,她的眉頭微微蹙起,就在這個時候,姿態也是極盡好看。

閻嬌嬌卻忽然覺得自己恨透了這種好看。

她討厭那種,把人當做器物來培養,以滿足其它人欲望的行為。

她想要救她,但是她卻知道,你對於一個向來被當做物品養育的女孩兒說不要物化自己,就等於對一個沒辦法睜眼的盲人說,你要睜開眼才能看到使勁兒。

都是屁話。

“我想要做點有用的事情。”封宜奴敲著椅背,若有所思的說道,“我不想被困在這裏。雖然這裏什麽都不缺,可什麽也沒有。”

她看著閻嬌嬌,目光中,難得的有了點神采。

“我識字,讀過書,會寫詩作曲,還會做文章……我想做點什麽,做點能讓我感覺到,活著的事情。”

她困惑的看著閻嬌嬌,“你明白我在說什麽嗎?”

“我知道。”閻嬌嬌點頭,露出了一個真正的笑容,“我懂你在說什麽”。

太好了,火種還沒完全熄滅,這次還來得及。

封宜奴她們是一群扭曲的產物,雖然出身低賤,但是在學識上,為了符合那些男人的需求,為了更好的慰藉他們的心靈,她們反而被教導了遠超於閨閣女子的知識。

因為要陪政壇宿老,所以她們被教導史書,這樣好在大佬們閑談時能適時的捧場。因為座上滿是顯貴,她們熟悉政事、官銜、官階,甚至比一般的小官僚更熟悉朝廷的升遷轉謫,知道什麽人能得罪什麽人千萬不能得罪。為了揚名,她們精通琴棋書畫,會吹拉彈唱,即便不能在文學上與文人詩詞唱和,那也能將席間的詩詞立馬唱出來,更別說點評佳辭妙句了。

被灌輸了太多知識的後果,以及經常出入各種門庭的見識,會讓她們自然而然的開始思考,從而痛苦。

尤其是對她們其中的頂尖者來說,當她們發現自身的所謂的“才華”並不亞於那些男人之後,這種低賤的地位,會讓痛苦加劇。

“我忘記從什麽時候開始痛苦,但你問我印象深刻的事情,我倒是記起來一件。”封宜奴說道,“我曾經陪過一個客人,他是個書生。”

“那時我還不太出名,去了他朋友攢局的詩會。他是個老實人,入京趕考,因為太過用功,朋友擔心適得其反,便拉他來散心,還特意將我安排在他身邊。”封宜奴說起了一個標準的言情故事開頭,但是發展卻與故事相差十萬八千裏,“他當時出來時,手中還拿著一本春秋,當時我也正在讀春秋,於是我們聊了一晚上。”

“後來,他又找過我三四次。我們聊春秋,也聊詩,他拿了註過來,我們一同看,他寫文,我與他同題寫作,還比他快一點。”封宜奴回憶著說道,“他很喜歡我,甚至想給我贖身,而我卻想著那些題。”

“後來呢?”閻嬌嬌好奇的問。

“後來我不太記得了,媽媽肯定是不會將我賣掉的,他臨近考試,也來的少了。後來金榜題名,我遣人去看了,他考的很不錯,考中了進士。”封宜奴趴在那裏,摳著扶手上的木頭紋理,“他們那屆舉子的文章出來後,我遣人去買了看。”

“感覺如何?”

“不過如此。”封宜奴放下了手,趴在那裏,似乎看著虛空中不曾出現的考場,“假使我在那裏,我也能中。”

閻嬌嬌屏住了呼吸,沒有說話。

“我知道這很可笑,可是,那天晚上我就做了夢,夢見我在考場上,下筆如神。”封宜奴癡癡地說道,“他十年寒窗苦讀,可我讀的比他更久。他只用讀書,我卻只有練琴練舞學的好了,才能去看上幾頁書。他覺得只讀書苦,可我覺得只讀書卻是世間最快活的事情。”

封宜奴的目光,轉向了閻嬌嬌,空洞到極點。

“媽媽以為我愛上了他,怕我跟他私奔。後見我卻是與他無意,他又考中了好名次,覺得是個好招牌,便不再禁止他與我來往,反倒將其當做招牌…科舉三年又三娘,誰不想紅袖添香,蹭個蟾宮折桂的好彩頭呢。”

“他是個好人,待我也好,送我了好多東西。然而我看著他,卻只覺得嫉妒。”

“我們讀著一樣的書,他們卻能金榜題名,白衣卿相,平步青雲?我卻只能在這處迎來送往,以色侍人,對他們狗屁不通的文章挖空心思的找地方誇獎?”

“為什麽?就因為他是男人,我是女人?”

“我想不通,在現實裏找不到答案,便向史書裏翻。”

“然而越翻便越讓人絕望。”

“薛濤被稱為女校書,然而她畢竟不能真正的做校書,於是當失去那個男人之後,她只能繼續靠出賣色相為生,甚至是曾經的榮耀也變成了招牌……人們總願意為名聲多花幾文錢,去看一個年老色衰的女人。

我不知道薛濤晚年如何,但我想到媽媽拿我的客人曾經中進士做招牌的事情,便想著若我是他,那恐怕是恨不得去死的。”

“然而我又不能死,於是我只能跟她一樣,可憐的茍活著。”

“人為什麽要活那麽久呢?久到將一切美好的東西都作踐掉,最後變成一團惡心的皮肉。”

“還不如跟蘇小小一樣,在最美的時候死掉,然後被人懷念千百年。”

“可我讀那些男人懷念蘇小小的詩,讀著讀著,便覺得也難過了起來……他們哪裏是在懷念蘇小小,他們分明是在感懷自己。感懷自己的懷才不遇,就像是蘇小小難覓良人一樣。”

“然而……他們哪裏懂蘇小小們千分之一的痛苦。他們嘴上掛懷她,卻”沒有人在乎一個可憐的姑娘是怎麽死的,他們甚至都不在乎她是哪裏人,到底叫什麽名字。”

“男人顧影自憐的始終是自己。”

“所以,你想考試?”閻嬌嬌覺得自己像個笨拙的死直男,只能歸納總結出這種結論。

但封宜奴沒有笑,她只是奇怪的看著她,有些困惑的問,“你不笑我?”

“為什麽要笑?”

“所有人都笑話我。妹妹們,媽媽,她們總覺得我在說孩子氣的傻話,媽媽說,就算我是男人也考不了,因為賤籍不可以考科舉。但我跟她說,可以偷偷花錢轉籍,可以上在別人家的戶上,她就笑的更大聲。”封宜奴皺眉,“她說我是癡兒,是傻子,逗我一句,我還認真了。……可她都說了,我們在說'假如我是男人'的事。”

“她只是個媽媽,能懂什麽。我媽媽也什麽都不懂的。”閻嬌嬌湊近她,用女孩兒們討論秘密的口吻輕聲說道,“只要你相信我,再過六年,不,是七年,我能讓你考上試。”

封宜奴睜大了眼睛,“可我是個女人。”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什麽?”

“我是從後世來的,在我們那個時代,女人也能考試,和男人一樣考試,做官,做夫子,做大夫……”

封宜奴楞楞的看著閻嬌嬌,她想說你是瘋子,這些都是哄我的話,但她又舍不得戳穿這個謊言。

“既然我那時候可以,那現在也可以。只要再等七年就行……你敢不敢跟我賭,賭那時候我能讓跟你跟男人一樣考試,考過了就能當舉人,當進士。”

封宜奴微微張大了嘴巴,沒有說話,呼吸卻急促了起來。

“只是七年而已,一眨眼很快就過去了。”閻嬌嬌摸了摸她瘦削的臉龐,快樂的微笑起來,“到時候你可別害怕,會來很多很多和你一樣的女人,她們也讀了很多書,也有著不輸給男人的才華,你說不定就要名落孫山了。”

“那必定不會。”封宜奴抿上了嘴,露出一個不悅的表情,但是她很快又笑起來了,那笑容從嘴角到眼睛,伴隨著一點點猙獰的瘋狂,“我比她們都早知道考試的消息,我從現在就開始努力準備覆習……我要把我的書拿起來,對了,字也要練起來。我的草書和行書都寫的不錯,瘦金體也頗有火候,但這些都不適合考試,考試得用館閣體……以後每天得練半個時辰的字。”

哪怕這是謊言,是幻想,是夢境,在她生命的最後一刻,她仍然想去相信一次。

她這一生原本都生活在浮華的幻境中,那為自己夢上片刻,又有什麽不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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