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鬼丈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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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 鬼丈夫2
崔楹終究沒有出事。
或許是天不絕人, 一支路過的小商隊發現了奄奄一息的她，他們救起了她，連同被她緊緊抱住的屍骸, 一同帶上路，歷經波折，將她送回了京城。
那商隊的頭目後面領了侯府與國公府的酬金，想想還很感慨：
“當時我本要走另外一條更近的路，不知為何, 我耳邊好像總是出現一個聲音，讓我走那裏, 因此才得救三姑娘，想來也是天神庇佑，三姑娘命不該絕。”
就這樣, 崔楹活了下來。
但她的一部分魂魄，仿佛永遠留在了那片戈壁。
她不再尋死, 也不再流淚，只是活得具沒有生氣的泥人，她將丈夫留下的甲片仔細擦拭，拼湊，置於枕邊，夜夜抱在懷中才能入眠。
蕭岐玉的魂魄飄蕩在崔楹身邊，看著她如此日覆一日的煎熬，心如刀絞，卻毫無辦法。
時光如梭, 轉眼七年過去。
這日，衛國公府來了位年輕的貴客——護國公府三公子，沈澈。
沈澈此來, 是為提親。
他自幼與崔楹一同長大，稱得上是兩小無猜，自知曉何為男女之情，心裏便一直裝著崔楹，只可惜他情竇初開時，崔楹便已與蕭岐玉成婚，也因此，他將那份心思死死按下，原以為時日久了總能淡去，另擇婚配，安穩度日。
不曾想，等來的卻是蕭岐玉殉國的噩耗。
沈澈震驚悲痛之餘，沈寂多年的情愫竟如野草逢春，悄然覆生，且愈發難以按捺。
崔楹守寡多久，他便等了多久，拒絕了家中一次次議親，如今登門，實則是父母見他年近三十，再也拖不得，幾近以死相逼，他才終於踏出這一步。
崔楹自然是一口回絕的。
可這一次，所有人都沒有站在她的那一邊。
孔氏流著淚，拉著女兒的手：“娘知道你心裏苦，只是人死不能覆生，你才多大年紀，又沒個孩子，難道要守一輩子的寡嗎？我和你爹歲數也大了，不能一輩子為你遮風擋雨，一想到你後面要落個孤苦伶仃一個人，娘心裏就跟刀割一樣，到死也閉不上眼，你就忍心讓娘死不瞑目嗎？”
崔楹靜靜聽著。
過了良久，她極其緩慢地眨了下眼，聲音平靜：
“娘，別說了。”
“我嫁。”
兩個字輕輕落下，蕭岐玉魂魄欲碎。
難過嗎？他自然是難過的，天底下恐怕沒有任何一個男人，能坦然面對心愛之人另嫁他人，哪怕他已是一縷幽魂，誅心莫過於此。
可更多的，是清醒。
他已經死了，死了七年了，他的墓碑立在蕭家祖墳，名字刻在忠烈祠，塵歸塵土歸土，他的一切早已載入史冊，留給世間的唯有一段故事。
而崔楹還活著。
她才二十五歲，風華正茂的年歲，難道真要為他守上一輩子？
蕭岐玉不能，他舍不得。
看著崔楹蒼白消瘦的臉，蕭岐玉心裏只有一個念頭——無論是誰，只要能對她好，真心地愛護她，尊重她，拉她拉出當下的陰霾，他蕭岐玉都能真心感謝那個人。
盡管這念頭讓他魂靈如被撕裂碾碎，他卻強迫自己去想，去接受。
衛國公府將沈澈提親的消息傳給了定遠侯府，侯府毫無異議，老祖母王氏甚至撐著病體，親自發話，說崔楹是蕭家的好媳婦，這些年受苦了，她願意再出一份豐厚的嫁妝，只望她往後幸福美滿。
崔楹和蕭岐玉的婚事，本就是王氏一手促成，崔楹年輕守寡，她比任何人都要愧疚。
逝者已逝，活人卻還要將日子過下去，崔楹若能幸福，所有人都會欣慰。
一拍即合，護國公府與衛國公府很快換了庚帖，將婚期定在了四月，四月天好，桃花灼灼，是締結良緣的好時節。
大婚那日，十裏紅妝，喜樂喧天。
沈澈騎馬迎親，一身紅袍，俊朗挺拔，臉上帶著夙願得償的喜悅，看向崔楹的目光溫柔似水。
崔楹穿著鳳冠霞帔，蓋頭遮面，由堂兄背著，一步步出了衛國公府，上了八擡大轎。
轎子停在衛國公府大門外，沈澈親自將崔楹背進了家門，挺大個男人了，卻如同個傻小子笑個不停，拜堂途中，更是手足無措地不行，說起話來都磕磕絆絆，鬧得滿堂笑聲不斷。
崔楹卻身姿沈穩，禮儀周全，挑不出一絲錯處。
也感受不到她一絲身為新嫁娘應有的羞澀或歡欣。
她像一尊被華服珠寶裝飾好的雕像，華美，卻沒有生氣。
蕭岐玉的魂魄站在她的身邊，看著她與沈澈夫妻交拜，心口位置出奇地疼，周圍賓客的每一句賀喜，都像燒紅的針紮進他心裏。
蕭岐玉後悔了，他果然沒有自己想象中那般大度。
他做不到把崔楹讓給別人。
他甚至後悔出征，後悔當初做出所有行為的自己，悔到恨不得親自動手，將自己再殺一次。
可天底下哪有賣後悔藥的。
春風和暖，桃花灼灼，這世間熱鬧，終究與他無關了，崔楹，也與他無關了。
只是，好不甘心……
……
時光荏苒，崔楹已與沈澈成婚半年。
兩家父母開始裝作無意地提起子嗣一事，可誰也不知道，她與沈澈至今未能圓房。
一開始是她不願意，沈澈理解她，夫妻二人分榻而眠，後來她對他心存可憐，也萌生過圓房的念頭，只是不知為何，開始輪到沈澈總有不便。
三天兩頭的，不是從馬上下來摔傷了腰，便是走街上被突然發狂的狗咬傷了腿，總之，倒黴事情一樁接著一樁。
崔楹對他沒有男女之情，自小一起長大的情分還是有的，見他一副慘狀，日常中便也多有照料，餵飯遞水，更換傷藥，順手便幹了。
“嘶，好疼。”
這日換藥，沈澈疼得齜牙咧嘴，傷腿不自覺地躲開崔楹的手。
崔楹將他的腿又掰回去，沒好氣道：“疼也忍著，也是奇了怪了，滿大街的人，怎麽那狗偏生追著你咬？你怎麽得罪它了？”
沈澈欲哭無淚：“蒼天在上，我是有多閑得慌才能去遭狗記恨，這禍事真是攤得冤枉，我招誰惹誰了？”
崔楹身後，蕭岐玉的亡靈一身黑氣，充滿怨念，陰森森地道：“招惹我了。”
崔楹也無法解釋這一切，只能安慰他：“行了，別嚎嚎了，否極泰來，說不定以後都是好運氣在等著你了。”
說著，低頭往傷口上吹了一口涼氣。
沈澈安靜下來，認真看著崔楹的眉目，忽然笑了：“不過我還挺感謝那只狗的。”
“如果不是有它咬上我一口，我何時能等到團團待我如此溫柔？”
崔楹年少時討厭別人喚自己乳名，如今時過境遷，許多事早不在意，聞言只是淡淡譏諷：“那你下次讓它再多咬你幾口，我還能比現在更溫柔。”
沈澈笑出了聲。
蕭岐玉覺得那笑聲刺耳極了，他將唇畔貼在崔楹耳邊，強忍腹中翻湧的酸水，咬牙質問：“他在叫你的乳名，為何不罵？你的乳名不是只有我能叫嗎？”
崔楹聽不到，只覺得耳畔微微有些發癢。
她摸了一把耳朵，對沈澈道：“藥換好了，在傷口長好之前，你哪裏也不要去了。”
沈澈道：“只要你能一直這樣待我，我哪裏都不去。”
蕭岐玉恨不得撕爛沈澈的嘴。
若早知這廝會因禍得福受得崔楹的照料，他絕不會讓狗去咬他。
他應該直接用石頭砸死他。
長久以來的愛而不得，使得蕭岐玉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的怨念在與日俱增，身上黑色的怨氣越來越重。
他嫉妒沈澈能陪在崔楹身邊，嫉妒沈澈能觸碰到她的身體，嫉妒沈澈以丈夫的名義，光明正大站在她的身邊。
而這一切，都曾是他所擁有的。
蕭岐玉嫉妒沈澈，嫉妒到恨不得殺了他。
他在變成厲鬼。
而最讓蕭岐玉崩潰的，還在後面。
沈澈的傷養好以後，果真沒有再胡亂走動，每日安分待在房裏，陪伴崔楹。
崔楹雖待他不冷不熱，可畢竟身邊有個愛說話的人，與獨自待著是不一樣的，偶爾被沈澈的笑話逗到，也會笑出聲音。
蕭岐玉快要瘋了。
他終於明白自己根本沒有自己想象中的大度，他當然想讓崔楹笑，想讓崔楹開心，想讓崔楹走出來，可他受不了她面對的是別的男人！
而且蕭岐玉越來越能清楚感受到，崔楹因久久不與沈澈圓房，對於沈澈，她是懷有同情的。
同情之下，做出什麽都是合理的。
何況他們本就是夫妻。
這日天黑，沈澈早早備好了酒菜，把自己洗得幹幹凈凈，還抹了點男子所用的香粉，眼巴巴地等著崔楹回來。
崔楹給府中長輩請安歸來，一看到沈澈那副眼神閃爍，欲言又止的狗樣子，再看了眼桌上的酒菜，就知道他在打什麽鬼主意。
守寡七年，崔楹對男女那點事情早已可有可無。
可很顯然，對方不是的。
能夠等她半年，已算仁至義盡了。
崔楹在心裏嘆了口氣：也罷，遲早的事情。
她沒有點破沈澈的用意，只是安靜地坐下。
繼而安靜地吃酒，安靜地醉倒，想以此減輕即將到來的排斥。
沈澈見崔楹默認，受寵若驚，忙不疊便想起身抱她。
而就在他站起的瞬間，他頭頂的房梁忽然發出一聲悶響，繼而猛地斷開，直直下墜，準確無誤地砸在了他的頭上。
……
崔楹覺得，沈澈近來有些奇怪。
他自被房梁砸暈醒來，便像是換了個人，不再嘰嘰喳喳說笑話了，也不再刻意討她歡心了。
他每天形影不離地守在她身邊，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她在窗下看書，看她對鏡梳妝，看她偶爾出神，仿佛要將她每一刻的模樣都刻進眼底，眼神晦暗幽深，從未有過的神情。
與此同時，他的膽子變得很大。
以往碰她一下手都要臉紅心跳的人，如今卻明目張膽地將她的手握入掌心，撫摸揉搓，指腹摩挲每一寸肌膚，勾勒她手指的骨節，掌心隱隱有些發顫，如同對待一件失而覆得的珍寶，不像是緊張，更像是壓抑到極致的顫栗。
最要命的，還得是在床上。
她沒想到，這遲來的圓房會是如此激烈。
他像是撕碎了那層溫柔的皮囊，露出了粗暴的內裏，完完全全地將自己呈現在她面前，他不知疲倦，不知饜足，一遍遍在她耳邊低喚她的乳名，舔去她眼角溢出的淚水，又吻上她唇瓣，未有半刻消停。
好像她只是他的一場夢，只要停下來，夢就要醒了。
一宿下來，光水便叫了五回，第二日還拉著她不準她走，直至傍晚方徹底消停。
崔楹癱軟在淩亂的錦被間，望著帳頂繁覆的花紋，只覺得荒唐又疲憊。
罪魁禍首只是將臉埋在她汗濕的頸窩，呼吸沈重，手臂收得更緊，似要將她嵌入骨血，永不分離。
崔楹忍無可忍，連名帶姓問他：“沈澈，你吃錯藥了？”
箍在她身上的手臂隱隱僵硬一瞬，沙啞的男聲響在她耳邊，熱氣呼在她敏感的耳垂——“不要叫我的名字，我不喜歡。”
“那叫你什麽？”崔楹忍著火氣。
“叫我夫君。”
“沈澈！”
崔楹發了火，用力推開他，拉起衣裳坐了起來。
她臉頰紅熱，唇瓣被吻咬得腫脹充血，通紅欲滴，脖頸鎖骨，全是深淺不一的吻痕。
而比起身體的淩亂，崔楹的眼神無比清明。
“我既與你成婚，便會盡好妻子的義務，不與你為難，可有些事，你是知道的。”
崔楹的眼波顫了顫，似有淚意湧出，吞了吞喉嚨，方將那個塵封已久的名字咀嚼出口：“自為蕭岐玉守寡那日起，我這副肉身便已隨他去了，如今成全了你，也不過出自你我的往日情分上，在外人面前，我自會維護你身為丈夫的面子，可對內，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不要去逼我做我不喜歡的事情。”
“在這世上，能被我稱之為夫君的男人，只有蕭岐玉一個。”
崔楹看著沈澈的眼睛，斬釘截鐵地將話說完，眸光堅定。
她靜靜等待沈澈暴怒的聲音。
可錦帳昏暗，腥氣蔓延，饜足的男人靜靜盯她，竟是緩緩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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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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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楹終究沒有出事。
或許是天不絕人, 一支路過的小商隊發現了奄奄一息的她，他們救起了她，連同被她緊緊抱住的屍骸, 一同帶上路，歷經波折，將她送回了京城。
那商隊的頭目後面領了侯府與國公府的酬金，想想還很感慨：
“當時我本要走另外一條更近的路，不知為何, 我耳邊好像總是出現一個聲音，讓我走那裏, 因此才得救三姑娘，想來也是天神庇佑，三姑娘命不該絕。”
就這樣, 崔楹活了下來。
但她的一部分魂魄，仿佛永遠留在了那片戈壁。
她不再尋死, 也不再流淚，只是活得具沒有生氣的泥人，她將丈夫留下的甲片仔細擦拭，拼湊，置於枕邊，夜夜抱在懷中才能入眠。
蕭岐玉的魂魄飄蕩在崔楹身邊，看著她如此日覆一日的煎熬，心如刀絞，卻毫無辦法。
時光如梭, 轉眼七年過去。
這日，衛國公府來了位年輕的貴客——護國公府三公子，沈澈。
沈澈此來, 是為提親。
他自幼與崔楹一同長大，稱得上是兩小無猜，自知曉何為男女之情，心裏便一直裝著崔楹，只可惜他情竇初開時，崔楹便已與蕭岐玉成婚，也因此，他將那份心思死死按下，原以為時日久了總能淡去，另擇婚配，安穩度日。
不曾想，等來的卻是蕭岐玉殉國的噩耗。
沈澈震驚悲痛之餘，沈寂多年的情愫竟如野草逢春，悄然覆生，且愈發難以按捺。
崔楹守寡多久，他便等了多久，拒絕了家中一次次議親，如今登門，實則是父母見他年近三十，再也拖不得，幾近以死相逼，他才終於踏出這一步。
崔楹自然是一口回絕的。
可這一次，所有人都沒有站在她的那一邊。
孔氏流著淚，拉著女兒的手：“娘知道你心裏苦，只是人死不能覆生，你才多大年紀，又沒個孩子，難道要守一輩子的寡嗎？我和你爹歲數也大了，不能一輩子為你遮風擋雨，一想到你後面要落個孤苦伶仃一個人，娘心裏就跟刀割一樣，到死也閉不上眼，你就忍心讓娘死不瞑目嗎？”
崔楹靜靜聽著。
過了良久，她極其緩慢地眨了下眼，聲音平靜：
“娘，別說了。”
“我嫁。”
兩個字輕輕落下，蕭岐玉魂魄欲碎。
難過嗎？他自然是難過的，天底下恐怕沒有任何一個男人，能坦然面對心愛之人另嫁他人，哪怕他已是一縷幽魂，誅心莫過於此。
可更多的，是清醒。
他已經死了，死了七年了，他的墓碑立在蕭家祖墳，名字刻在忠烈祠，塵歸塵土歸土，他的一切早已載入史冊，留給世間的唯有一段故事。
而崔楹還活著。
她才二十五歲，風華正茂的年歲，難道真要為他守上一輩子？
蕭岐玉不能，他舍不得。
看著崔楹蒼白消瘦的臉，蕭岐玉心裏只有一個念頭——無論是誰，只要能對她好，真心地愛護她，尊重她，拉她拉出當下的陰霾，他蕭岐玉都能真心感謝那個人。
盡管這念頭讓他魂靈如被撕裂碾碎，他卻強迫自己去想，去接受。
衛國公府將沈澈提親的消息傳給了定遠侯府，侯府毫無異議，老祖母王氏甚至撐著病體，親自發話，說崔楹是蕭家的好媳婦，這些年受苦了，她願意再出一份豐厚的嫁妝，只望她往後幸福美滿。
崔楹和蕭岐玉的婚事，本就是王氏一手促成，崔楹年輕守寡，她比任何人都要愧疚。
逝者已逝，活人卻還要將日子過下去，崔楹若能幸福，所有人都會欣慰。
一拍即合，護國公府與衛國公府很快換了庚帖，將婚期定在了四月，四月天好，桃花灼灼，是締結良緣的好時節。
大婚那日，十裏紅妝，喜樂喧天。
沈澈騎馬迎親，一身紅袍，俊朗挺拔，臉上帶著夙願得償的喜悅，看向崔楹的目光溫柔似水。
崔楹穿著鳳冠霞帔，蓋頭遮面，由堂兄背著，一步步出了衛國公府，上了八擡大轎。
轎子停在衛國公府大門外，沈澈親自將崔楹背進了家門，挺大個男人了，卻如同個傻小子笑個不停，拜堂途中，更是手足無措地不行，說起話來都磕磕絆絆，鬧得滿堂笑聲不斷。
崔楹卻身姿沈穩，禮儀周全，挑不出一絲錯處。
也感受不到她一絲身為新嫁娘應有的羞澀或歡欣。
她像一尊被華服珠寶裝飾好的雕像，華美，卻沒有生氣。
蕭岐玉的魂魄站在她的身邊，看著她與沈澈夫妻交拜，心口位置出奇地疼，周圍賓客的每一句賀喜，都像燒紅的針紮進他心裏。
蕭岐玉後悔了，他果然沒有自己想象中那般大度。
他做不到把崔楹讓給別人。
他甚至後悔出征，後悔當初做出所有行為的自己，悔到恨不得親自動手，將自己再殺一次。
可天底下哪有賣後悔藥的。
春風和暖，桃花灼灼，這世間熱鬧，終究與他無關了，崔楹，也與他無關了。
只是，好不甘心……
……
時光荏苒，崔楹已與沈澈成婚半年。
兩家父母開始裝作無意地提起子嗣一事，可誰也不知道，她與沈澈至今未能圓房。
一開始是她不願意，沈澈理解她，夫妻二人分榻而眠，後來她對他心存可憐，也萌生過圓房的念頭，只是不知為何，開始輪到沈澈總有不便。
三天兩頭的，不是從馬上下來摔傷了腰，便是走街上被突然發狂的狗咬傷了腿，總之，倒黴事情一樁接著一樁。
崔楹對他沒有男女之情，自小一起長大的情分還是有的，見他一副慘狀，日常中便也多有照料，餵飯遞水，更換傷藥，順手便幹了。
“嘶，好疼。”
這日換藥，沈澈疼得齜牙咧嘴，傷腿不自覺地躲開崔楹的手。
崔楹將他的腿又掰回去，沒好氣道：“疼也忍著，也是奇了怪了，滿大街的人，怎麽那狗偏生追著你咬？你怎麽得罪它了？”
沈澈欲哭無淚：“蒼天在上，我是有多閑得慌才能去遭狗記恨，這禍事真是攤得冤枉，我招誰惹誰了？”
崔楹身後，蕭岐玉的亡靈一身黑氣，充滿怨念，陰森森地道：“招惹我了。”
崔楹也無法解釋這一切，只能安慰他：“行了，別嚎嚎了，否極泰來，說不定以後都是好運氣在等著你了。”
說著，低頭往傷口上吹了一口涼氣。
沈澈安靜下來，認真看著崔楹的眉目，忽然笑了：“不過我還挺感謝那只狗的。”
“如果不是有它咬上我一口，我何時能等到團團待我如此溫柔？”
崔楹年少時討厭別人喚自己乳名，如今時過境遷，許多事早不在意，聞言只是淡淡譏諷：“那你下次讓它再多咬你幾口，我還能比現在更溫柔。”
沈澈笑出了聲。
蕭岐玉覺得那笑聲刺耳極了，他將唇畔貼在崔楹耳邊，強忍腹中翻湧的酸水，咬牙質問：“他在叫你的乳名，為何不罵？你的乳名不是只有我能叫嗎？”
崔楹聽不到，只覺得耳畔微微有些發癢。
她摸了一把耳朵，對沈澈道：“藥換好了，在傷口長好之前，你哪裏也不要去了。”
沈澈道：“只要你能一直這樣待我，我哪裏都不去。”
蕭岐玉恨不得撕爛沈澈的嘴。
若早知這廝會因禍得福受得崔楹的照料，他絕不會讓狗去咬他。
他應該直接用石頭砸死他。
長久以來的愛而不得，使得蕭岐玉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的怨念在與日俱增，身上黑色的怨氣越來越重。
他嫉妒沈澈能陪在崔楹身邊，嫉妒沈澈能觸碰到她的身體，嫉妒沈澈以丈夫的名義，光明正大站在她的身邊。
而這一切，都曾是他所擁有的。
蕭岐玉嫉妒沈澈，嫉妒到恨不得殺了他。
他在變成厲鬼。
而最讓蕭岐玉崩潰的，還在後面。
沈澈的傷養好以後，果真沒有再胡亂走動，每日安分待在房裏，陪伴崔楹。
崔楹雖待他不冷不熱，可畢竟身邊有個愛說話的人，與獨自待著是不一樣的，偶爾被沈澈的笑話逗到，也會笑出聲音。
蕭岐玉快要瘋了。
他終於明白自己根本沒有自己想象中的大度，他當然想讓崔楹笑，想讓崔楹開心，想讓崔楹走出來，可他受不了她面對的是別的男人！
而且蕭岐玉越來越能清楚感受到，崔楹因久久不與沈澈圓房，對於沈澈，她是懷有同情的。
同情之下，做出什麽都是合理的。
何況他們本就是夫妻。
這日天黑，沈澈早早備好了酒菜，把自己洗得幹幹凈凈，還抹了點男子所用的香粉，眼巴巴地等著崔楹回來。
崔楹給府中長輩請安歸來，一看到沈澈那副眼神閃爍，欲言又止的狗樣子，再看了眼桌上的酒菜，就知道他在打什麽鬼主意。
守寡七年，崔楹對男女那點事情早已可有可無。
可很顯然，對方不是的。
能夠等她半年，已算仁至義盡了。
崔楹在心裏嘆了口氣：也罷，遲早的事情。
她沒有點破沈澈的用意，只是安靜地坐下。
繼而安靜地吃酒，安靜地醉倒，想以此減輕即將到來的排斥。
沈澈見崔楹默認，受寵若驚，忙不疊便想起身抱她。
而就在他站起的瞬間，他頭頂的房梁忽然發出一聲悶響，繼而猛地斷開，直直下墜，準確無誤地砸在了他的頭上。
……
崔楹覺得，沈澈近來有些奇怪。
他自被房梁砸暈醒來，便像是換了個人，不再嘰嘰喳喳說笑話了，也不再刻意討她歡心了。
他每天形影不離地守在她身邊，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她在窗下看書，看她對鏡梳妝，看她偶爾出神，仿佛要將她每一刻的模樣都刻進眼底，眼神晦暗幽深，從未有過的神情。
與此同時，他的膽子變得很大。
以往碰她一下手都要臉紅心跳的人，如今卻明目張膽地將她的手握入掌心，撫摸揉搓，指腹摩挲每一寸肌膚，勾勒她手指的骨節，掌心隱隱有些發顫，如同對待一件失而覆得的珍寶，不像是緊張，更像是壓抑到極致的顫栗。
最要命的，還得是在床上。
她沒想到，這遲來的圓房會是如此激烈。
他像是撕碎了那層溫柔的皮囊，露出了粗暴的內裏，完完全全地將自己呈現在她面前，他不知疲倦，不知饜足，一遍遍在她耳邊低喚她的乳名，舔去她眼角溢出的淚水，又吻上她唇瓣，未有半刻消停。
好像她只是他的一場夢，只要停下來，夢就要醒了。
一宿下來，光水便叫了五回，第二日還拉著她不準她走，直至傍晚方徹底消停。
崔楹癱軟在淩亂的錦被間，望著帳頂繁覆的花紋，只覺得荒唐又疲憊。
罪魁禍首只是將臉埋在她汗濕的頸窩，呼吸沈重，手臂收得更緊，似要將她嵌入骨血，永不分離。
崔楹忍無可忍，連名帶姓問他：“沈澈，你吃錯藥了？”
箍在她身上的手臂隱隱僵硬一瞬，沙啞的男聲響在她耳邊，熱氣呼在她敏感的耳垂——“不要叫我的名字，我不喜歡。”
“那叫你什麽？”崔楹忍著火氣。
“叫我夫君。”
“沈澈！”
崔楹發了火，用力推開他，拉起衣裳坐了起來。
她臉頰紅熱，唇瓣被吻咬得腫脹充血，通紅欲滴，脖頸鎖骨，全是深淺不一的吻痕。
而比起身體的淩亂，崔楹的眼神無比清明。
“我既與你成婚，便會盡好妻子的義務，不與你為難，可有些事，你是知道的。”
崔楹的眼波顫了顫，似有淚意湧出，吞了吞喉嚨，方將那個塵封已久的名字咀嚼出口：“自為蕭岐玉守寡那日起，我這副肉身便已隨他去了，如今成全了你，也不過出自你我的往日情分上，在外人面前，我自會維護你身為丈夫的面子，可對內，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不要去逼我做我不喜歡的事情。”
“在這世上，能被我稱之為夫君的男人，只有蕭岐玉一個。”
崔楹看著沈澈的眼睛，斬釘截鐵地將話說完，眸光堅定。
她靜靜等待沈澈暴怒的聲音。
可錦帳昏暗，腥氣蔓延，饜足的男人靜靜盯她，竟是緩緩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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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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