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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 鬼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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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 鬼丈夫

蕭岐玉死了。

在撤離突厥王庭的路上, 為掩護下屬,他被羅剎風卷至百裏外的戈壁荒漠,落地時腰腹被灌木貫穿, 於昏迷中血流而亡。

可他最初,並未意識到自己的死亡。

魂靈飄蕩,執念如絲,牽引著他越過千山萬水,與凱旋的大軍一起回到京城。

城門緩開, 一匹駿馬疾馳而來,馬上少女神色激動, 目光不停在軍卒之間尋找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

蕭岐玉在她身側,看著崔楹因奔跑而泛紅的臉頰,輕聲說:“傻子, 我在這裏。”

我就在你眼前,你為什麽看不到我?

沒找到想找的人, 崔楹下馬,與陳豐年退避至樹下交談。

蕭岐玉很想聽聽陳豐年都跟崔楹說了什麽,可從不知何時起,他的五感便變得很微弱,耳畔模糊,如隔山海,即便竭力靠近,也只能通過口型辨別話語。

蕭岐玉只能靠看。

他看著陳豐年取出那支他貼身保存的木簪,看見崔楹接過木簪, 臉上血色盡褪。

她眼中的光彩倏然破滅,身形搖搖欲墜。

蕭岐玉看著這樣的崔楹,心疼極了, 他伸手想扶住她,指尖卻穿過了她的臂彎。

這個時候,蕭岐玉才註意到,自己的身體竟是趨於透明的。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這一切,只能更急切地圍著她轉,一遍遍重覆:“崔楹,你看看我,我回來了!我真的回來了!”

崔楹踉蹌著,沒有眼淚,只是死死盯著那支簪子,擡起頭忽然對著陳豐年大笑,說了一連串的話,按照口型,蕭岐玉認得出來,她在向陳豐年要人,她不相信他已經死了。

崔楹轉身沖入人群中,在所有陌生的面孔中尋找一張熟悉的臉,喊著叫著,發了瘋地想要將那個人逼出來。

蕭岐玉見過崔楹許多樣子。

張揚明麗的,古靈精怪的,咄咄逼人的……

唯獨沒見過她此刻癲狂失控,不顧一切的樣子。

他心如刀割,伸手想要緊緊抱住她,可無論怎麽用力,手臂都只會徒勞穿過崔楹的身體,帶不起絲毫漣漪。

蕭岐玉終於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

他與崔楹,已經徹底身處兩個世界。

……

崔楹再醒來,已在棲雲館中。

她急火攻心,於混亂中嘔出一口鮮血,陳豐年緊急派人入城,喊來定遠侯府的人,將她接回了婆家。

榻前圍著許多人,每個人看崔楹的眼神都充滿同情。

蕭姝安慰她,說如今人只是失蹤了,說不定都已經找到了,只是離得遠,消息傳得慢,還沒到京城。

“說不定七哥還活著呢?”

蕭岐玉站在床頭,怔怔地看著自己透明的手掌。

崔楹沒有聽信蕭姝的安慰,她把所有人都趕了出去,獨自待在充滿二人回憶的棲雲館中。

此後,她如同被抽走了魂魄,每日不吃不喝,度日如年地躺著,不說話,不流淚,只是睜著眼看帳頂的交頸鴛鴦,看日光移動,看夜色彌漫。

蕭岐玉守在床邊,寸步不離,看著她迅速消瘦下去,心如刀割,卻連為她拂去額前的碎發都不能。

原來這就是人鬼殊途。

他還能看到她,卻聽不到她的聲音,觸碰不到她的身體,再也不能出現在她的視線當中。

活人在煎熬,死人亦在活人看不到的地方飽受折磨。

蕭岐玉只能看著,日覆一日。

而在崔楹持續地不吃不喝之後,她被接回了衛國公府。

孔氏日夜以淚洗面,生生熬白了頭發。

崔楹看著母親疲憊的臉,終於吞咽下去幾口水米。

當孔氏喜極而泣時,蕭岐玉也默默松了口氣。

他不是什麽聖人,對崔楹的愛意足以讓他的靈魂跨越萬水千山,終日游蕩在她的身邊。自然而然地,他也想抱住她,想和她說話,表達對她的思念與愛意。

可絕不是以她終結生命為代價。

蕭岐玉覺得自己可以等,等到崔楹自然地老去,來到他的身邊。

而不是看著她英年早逝,玉殞香消。

許多個夜裏,在崔楹看不到的另一個世界,死去的丈夫用透明的嘴唇,親吻她的額頭,溫柔地祈禱:好起來吧,不要再哭,不要不吃東西,走出去,看看太陽,與人交談吧。

崔楹的眼角接連滑落淚滴,好幾次於睡夢中睜眼,在房中到處找尋,孤獨如幽魂。

可她的確在一點點變好。

她好好吃飯,安靜吃藥,早睡早起,每日甚至還能給父母祖母請安,閑暇時能與丫鬟說笑。

連蕭岐玉都以為她已經好起來了。

直到有日深夜,崔楹眼中忽然燃起一點奇異的亮光,她坐起身,面對翠錦,斬釘截鐵地說:“我想通了,我要去漠北,找到他。”

蕭岐玉震驚失措。

漠北有多危險他最清楚,別說去漠北找他,單是去漠北的路上,崔楹都能遇到數不清的危險。

他想盡一切辦法去阻撓,大聲在崔楹耳邊呼喊,想讓她打消這個念頭。

可崔楹既聽不見他的聲音,也看不到他的表情,蕭岐玉只能眼睜睜看著,看崔楹是如何將丫鬟敲暈,收拾行裝,偷偷離開。

情急之下,蕭岐玉發現自己有一個能力。

雖然他不能直接碰到崔楹,但只要集中全部意念,似乎便可以使出微小的力氣,影響到她周遭物品,代價便是魂魄震顫,出現撕裂一般的痛楚。

蕭岐玉扛住疼,在崔楹上馬時狠拉了把馬尾巴,駿馬嘶鳴揚蹄,差點將崔楹跌下馬背,怎麽都不願意啟程上路。

崔楹並不氣餒,馬發狂,她就更用力地握緊韁繩,一直等到馬漸漸平靜,才繼續前行。

這招沒用,蕭岐玉又在路途中掀起風沙,去迷崔楹的眼睛,甚至在半夜發出刺耳可怕的聲音,想讓她害怕,知難而退。

可崔楹沒有半點退縮。

眼睛被迷了她就閉上眼睛,靠聲音辨別方向,深夜裏有古怪的聲音出現,她就捂住耳朵,睡到天亮再趕路,仿佛世間再無他物能入她眼,擾她心。

“蕭岐玉,你等我,我來找你了。”

無論跌倒多少次,崔楹只是重覆這一句。

蕭岐玉用盡辦法,都沒能阻止崔楹出了居庸關,進入塞外戈壁當中。

他看著她獨自深入戈壁,看著她頂著烈日風沙,日覆一日地尋找他,呼喊他的名字。

她的衣服被風沙磨破,唇瓣幹裂出血,明亮的眼眸逐漸被黃沙遮掩光芒,卻始終不曾回頭。

一晃半年過去。

在尋找他的路上,崔楹經歷了許多事,救過一些人,也殺過一些人,身手長進了許多,性情也愈發沈默。

她很久沒有再哭,亦許久不曾自夢中呼喊蕭岐玉的姓名,甚至連蕭岐玉自己都覺得,在經歷了這許多以後,崔楹已經對他的死有所釋懷。

直至一個尋常的黃昏,戈壁的盡頭,殘陽如血,一望無垠。

崔楹站在空曠的天地間,看著天際的殘陽,忽然崩潰大哭,用盡全身力氣呼喊:“蕭岐玉你個王八蛋!你到底在哪兒!”

回聲在戈壁風沙中回蕩,最終被風吞沒。

她喊到喉嚨沙啞,肆意發洩著痛苦,直至筋疲力竭,才緩慢地癱坐在沙丘上。

她喃喃自語:“蕭岐玉,你怎麽能這麽狠心……”

“過去這麽久了,一次都沒有來夢裏找過我,為什麽不來找我……”

蕭岐玉站在她身前,伸出手,虛虛地環住她顫抖的肩膀,看著她盈滿淚水的眼睛:

“我在這裏。”

“團團,我一直在你身邊,從未離開。”

可崔楹聽不到。

她亦不知道,在戈壁的第一個夜晚所遇到的狼群,並非是被她手裏的火把震懾離開,於戈壁腹地被她一己之力剿滅的沙匪,也不是沙匪身手不好才被她輕松團滅。

蕭岐玉忍住靈魂撕裂的劇痛,為她將危險一一擺平。

他一直都在她身邊,他們從未離開過彼此。

……

哭過之後,崔楹仍然騎馬上路,在茫茫戈壁,漫無目的地尋找著。

三日過後,她在一處背風的斷崖下,發現了一具埋在鐵甲下的屍體。

說是屍體,不如說是屍骸,因為在戈壁鋪天蓋地的風沙下,早已只剩一堆白骨,連衣物都化為塵土,唯有幾片殘餘的甲片,昭示著這堆白骨生前的身份。

崔楹沒有哭,她異常平靜地走過去,蹲在屍骸旁,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拂去上面的沙塵,拼出甲片。

當指尖摩挲到心甲位置所雕刻的“蕭”字時,她的手顫動一下,渾身僵硬。

直至風沙漫過她的足尖,遮掩她的眼睫,她才終於緩慢地回過神。

她俯下身,輕輕抱住了那具殘骸,將臉頰貼在冰冷枯硬的骨骼上。

“找到你了。”

崔楹的嘴角彎起一個極為溫柔的笑容,眼淚滑過臉頰:“終於……找到你了。”

她抱著這具屍骸,身體全然地放松了下去,蜷縮在風沙中,閉上了眼睛。

夜幕逐漸降臨,戈壁起大風,沙土漫天,足以埋葬一切生靈。

崔楹的身體被風沙覆蓋,緊緊擁著懷中的殘骸,氣息漸漸微弱,仿佛要就此長眠。

她的心境安詳如赤子,猶如跋涉的旅人終於找到歸途,再也不願離開一步。

蕭岐玉的亡魂就在她的身邊,透明的手臂無論怎麽用力,都會穿過她的身體,強烈的絕望使他崩潰,他只能一遍遍在她耳邊呼喊:

“崔楹!不要睡!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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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三哥和靜女的完整故事線能單開一本了,所以我及時打住了再寫下去我很難收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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