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少男心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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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少男心事4
午後韶光正艷, 行人絡繹，貨郎挑擔穿行，婦人們挽著籃子, 在布匹攤前駐足比劃，孩童唱著童謠，嬉笑跑過。
崔楹在這人潮裏悠哉地走過，依舊一身男裝打扮，步子邁得隨意, 東瞧瞧西看看，吊兒郎當的公子哥兒模樣。
走走停停間, 她被一個胭脂攤子吸引了目光，便走過去，隨手拿起一盒觀察色澤。
賣胭脂的是個不大的姑娘, 擡頭見是個模樣俊俏的小郎君，堆起笑臉招呼：“小郎君快看看, 都是自家制的，香氣也正，你想要盒什麽顏色的？”
崔楹擡頭瞧了眼姑娘，讚嘆道：“你臉上的顏色便很好看，用的哪一盒？”
姑娘被她看紅了臉，害羞地低下了頭。
街市另一頭，喧囂人聲裏，蕭岐玉勒馬留步。
他身披輕甲，腰束革帶, 顯得身姿格外挺拔，引來許多行人側目議論。
但他對周遭聲音視若無物，目光定定盯著胭脂攤的方向, 看著那位唇紅齒白的“小郎君”微微傾身，對著那賣胭脂的姑娘說些什麽，惹得人家滿臉通紅。
蕭岐玉握著韁繩的手極隱秘地收緊了一下，薄唇抿起，眉頭下意識不悅地擰緊。
“七郎，看什麽呢？這般出神。”劉伯臣在他身後叫他。
蕭岐玉驀然回神，移開視線，臉上恢覆了一貫的平淡：“沒什麽。”
他簡短答道，催馬繼續前行了兩步。
然而也僅僅是兩步，他便沒能忍住，又側過頭，朝胭脂攤的方向瞥去——
只見攤位還在，臉紅的攤主也在，唯獨那個“小郎君”不見了蹤影。
蕭岐玉的目光迅速在人流之中掃視，即便知道一個大活人又跑不了，心口卻仍然有些發悶。
他不清楚自己是怎麽回事。
他看見崔楹會煩，但真看不到崔楹了，他會更煩，心中還會隱隱生出一股急切，目光忍不住到處搜尋。
就好像，崔楹必須隨時都在他的視線之中，他才能滿意。
……
引香樓。
與外間絲竹喧天，紅袖滿樓的景象不同，這間屋子布置得頗為清雅，隔斷掛有湘妃竹的簾子，幾案擺了只青白釉的熏爐，煙絲裊裊，往外飄出淡淡的梨花香。
崔楹方才與幾位相熟的姑娘玩了半晌擊鼓傳花，笑鬧許久，出了半身的汗，此刻踢掉腳上的靴子，大喇喇歪在一張羅榻上，發髻微松，幾縷青絲垂在頰邊，長睫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正在閉目養神。
清倌兒美娘坐在榻邊，手裏拿著一柄團扇，一下一下地替崔楹輕輕扇風，聲音柔糯如春風：“三姑娘玩得可開心？”
“開心。”
“可盡興？”
“盡興。”
美娘笑意更柔：“既然盡興了，三姑娘日後便別再來了。”
崔楹頓時睜開眼，兩只杏眸明亮又澄澈，眨巴一下，困惑中透著些許傷心似的：“為何？我來了，你不開心麽？”
美娘眼睫輕輕顫動一下，扇風的動作頓了頓，唇角彎起，笑意卻有些發苦：“三姑娘莫多想，你每次來時，便是我最為開心的時刻。”
這是實話。
崔楹從不擺世家小姐的架子，也不要她們陪酒唱曲，更像是來尋玩伴，說些天南海北的趣事，分些外頭帶來的胭脂零嘴兒，讓這充滿虛情假意的地方，難得有片刻真正的輕松，她不必強顏歡笑，不必算計逢迎。
美娘的目光落在崔楹稚嫩不谙世事的臉龐上，聲音帶著嘆息：“只是這終究不是你這般金尊玉貴的官家小姐該踏足的地方，若被人知曉，於你清譽有損。”
崔楹撇撇嘴，坐起身來，語氣裏滿是不服：“奇了怪了，你們是女子，我也是女子，偏那些男人能來此飲酒作樂，自由出入，我來找你們說說話，解解悶，便成了大不韙了，這是哪來的道理？我不要，我偏要來。”
見她一副油鹽不進，理直氣壯的模樣，美娘又是好笑又是無奈：“罷了，且不說這些，你玩鬧許多，先歇上一覺再說罷。”
她起身，將團扇輕輕放在榻邊：“我去廚房裏瞧瞧，給你煨著的那碗冰糖蓮子羹該差不多了，端過來放涼，你醒了正好吃，你乖乖歇著，莫要亂跑，安生等我回來。”
崔楹點點頭，重新躺倒，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其餘姑娘正在分她帶回來的脂粉，知道她歇下，自覺退到外間，聲音也靜了下來，只餘門外隱約飄來的絲竹之聲。
忽然，一道男子粗魯的吵嚷聲，夾雜著女子的尖叫，驀然響起。
崔楹尚未來得及睜眼，便認出尖叫聲是美娘的聲音，立刻便沖了出去，鞋都沒穿。
走廊上，已是一片狼藉。
盛著蓮子羹的瓷碗摔得粉碎，湯汁潑灑一地，蓮子四處滾落。
美娘被一個身材肥胖，渾身酒氣的男人死死攥著手腕，正用力向後拖拽，頭上發髻散亂，臉上血色盡褪，眼中滿是驚惶。
老鴇急得團團轉，陪著笑道：“這位爺您行行好，玉娘是清倌人，還沒開始掛牌子呢，咱們出來玩也得講個規矩不是？您看閣裏其他姑娘，環肥燕瘦，隨您挑。”
醉漢滿嘴酒氣，眼珠子赤紅：“規矩？老子就是規矩！老子今天偏就看上她了！管她清倌紅倌，天王老子來了也管不著！通通閃開！”
“把她給我放開！”
一聲呵斥陡然響起，威風凜凜。
醉漢動作一滯，扭頭望去，只見一名膚白貌美的小郎君攔住去路，此刻怒目瞪著他，眼神亮得驚人，竟真有幾分駭人的氣勢。
醉漢兩眼頓時發光，淫邪的目光在崔楹臉上轉了一圈：“喲，這又是哪兒來的小雛兒？模樣倒比娘們還俏。”
他伸出那只油膩的手，朝著崔楹的臉頰摸去，嘴裏發出□□：“來，讓爺也疼疼你——”
崔楹眸光一冷，抓住那只胖手便反手一擰，同時腰身發力，整個人撲了上去。
“砰！”
一聲悶響過後，伴隨著醉漢殺豬般的嚎叫，眾人還沒看清動作，那壯碩的醉漢便已被崔楹狠狠撲在了走廊地面上，震得樓板都仿佛晃了晃。
崔楹單膝壓在他胸口，一只手仍死死反擰著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握拳，朝著那張令人作嘔的臭臉砸下去，女兒家拳頭小，崔楹勁兒又大，下起手來穩準狠，一拳頭便將人砸得鼻血亂飈。
“疼疼我是吧？我問你現在誰疼誰！”
崔楹的拳頭如雨點一般落下，沒有絲毫停頓，每一記都結結實實地落在皮肉上：“說啊！”
醉漢起初還嗚嗚咽咽地咒罵掙紮，幾拳下去，便只剩下了哀嚎和求饒。
但崔楹依舊難解氣，就在她的拳頭即將再一次落下時，一只大手忽然伸來，包住了她的拳頭。
崔楹楞了楞，擡眸看去，正看到一雙狹長淩厲的眼睛。
蕭岐玉身著輕甲，肩寬腿長，站在混亂的走廊裏，周身散發著與這脂粉之地格格不入的冷冽氣息。
個子太高，他微微垂著眼眸看她，額前碎發落下幾縷陰影，更顯得眸色深邃難辨。
崔楹滿腔怒火被驚愕沖淡了幾分，脫口而出：“蕭岐玉？你怎麽在這兒？”
蕭岐玉沒松開攥著她拳頭的手，另只手還繞到她頸後，抓住她的後脖領，活似拎小雞崽兒似的那麽向上一提——
崔楹只覺得身子一輕，整個人被直接拎離了醉漢的身體。
蕭岐玉這才開口，陰沈沈的冰冷：“這不是我該問你的問題麽？”
他目光掃過她松散的男式發髻，後槽牙都咬緊了，一字一頓：“崔、三、公、子？”
拎著她後衣領的手不自覺地又收緊了些，勒得崔楹脖子有些不舒服，咳嗽了兩聲。
手松開些許，蕭岐玉語氣冷得能結冰：“來這等烏煙瘴氣之地胡鬧也就算了，還敢跟人動手，我看你真是要反了天了？”
崔楹被他這拎小雞似的姿勢弄得又羞又惱，雙手叉腰，仰著脖子反駁：“什麽叫胡鬧！是他先對我動手動腳！他剛剛摸我的臉了！他還打我呢！”
說著，崔楹煞有介事地舉起自己有點破皮的小拇指。
蕭岐玉眸光倏地一沈，不再看崔楹，而是緩緩轉向地上那個鼻青臉腫的醉漢。
目光在那只油膩的手掌上停留了一瞬，他幾乎是瞬間便不耐煩地皺緊了眉。
“尋釁滋事，當眾行兇，拿下，送去京兆府，按律處置。”
少年口吻簡潔，卻隱約透著股壓抑的躁郁。
“是！”兩名隨從動作利落，上前便像拖死狗一樣將那還在哼哼唧唧的醉漢架了起來，毫不拖泥帶水地拖離了現場。
崔楹楞了一下，看著那醉漢被帶走，又看看眼前面色冷峻的蕭岐玉，心頭那股怒火莫名消散了一些。
她撇了撇嘴，語氣還是硬邦邦的，話裏卻帶了絲欣賞：“看不出來啊，你蕭岐玉也有幹人事的時候？”
蕭岐玉側過臉，黑瞳直勾勾盯著崔楹瞧，直盯得崔楹渾身發毛時，才慢條斯理地開口：“來人，準備麻袋繩索。”
那醉鬼都已經被帶走了，還要麻袋繩索幹什麽？
崔楹心裏咯噔一下，警惕地瞪大眼睛：“你又想幹什麽！”
蕭岐玉仍是盯著她，陰惻惻地反問：“你說呢？”
崔楹直覺不妙，一個轉身就想跑，可她剛邁出半步，手腕便被一只鐵鉗般的大手牢牢攥住，猛地向後一拽。
她猝不及防，整個人踉蹌跌回蕭岐玉身前，被他順勢用另一條手臂圈住了腰，牢牢禁錮在身側，動彈不得。
“蕭岐玉我看你敢！”
崔楹手腳並用地掙紮，可她那些輕易掀翻醉漢的力氣，在蕭岐玉這個從小在軍營摸爬滾打出來的人而言，似乎不太夠看。
“你要是敢捆我！我不會放過你的！”
麻袋繩索被隨從遞上。
蕭岐玉一只手制著崔楹，另一只手接過麻袋：“崔團團，我求你別放過我。”
在崔楹羞憤交加的註視下，他動作幹脆利落，一下便將麻袋從她頭頂套了下去。
“唔！蕭岐玉你混蛋！你給我等著！”隔著一層麻袋，崔楹的怒罵聲變得悶悶的，上半身在麻袋裏奮力扭動。
蕭岐玉對她的叫罵充耳不聞，只冷著臉，手法嫻熟地用繩索將她從肩膀到腰臀處，結結實實地捆了好幾道，打了死結，確保她無法掙脫。
整個過程快得驚人，等走廊上目瞪口呆的美娘等人反應過來，崔楹已經被捆成了春卷一般。
蕭岐玉面無表情地彎腰，單手便將這個“春卷”輕松扛上了肩頭，腳步穩健，徑直朝著樓梯口走去，對身後目光視若無睹。
“蕭岐玉！你要帶我去哪兒！我警告你立刻放開我！不然我回去告訴我爹！告訴祖母！我要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崔楹頭朝下屁股朝上，又羞又氣，聲音隔著麻袋傳出來，氣勢洶洶，但毫無威懾，腳上的羅襪都被她蹬飛，露出兩只雪白玲瓏的腳丫。
蕭岐玉摁結實她的兩條腿，將自己衣袍撩起，遮住了那雙不安分的腳。
他扛著她，大步流星地走下樓梯，穿過引香樓前廳那些或驚詫或好奇的註視，徑直來到門外。
他將肩上吵鬧的“春卷”毫不客氣地往馬背上一橫，繼而翻身上馬，嗓音冰冷：“閉嘴，再吵就把你扔護城河裏醒醒腦子。”
他一手控韁，另一只手則按住了崔楹的腰身，防止她從馬背滾落。
“駕！”
駿馬嘶鳴一聲，揚長而去，直奔禦史臺。
蕭岐玉把崔楹扔到崔晏面前，說明情況，便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崔楹卻是倒了大黴，不僅被她爹很是嚴厲地訓斥一通，還剛獲自由便又喜提半年禁足，氣得她上吊的心都有了。
但事情，總算告一段落。
至少，明面上是這般。
……
夜半時分，朗月高懸，京兆府角門打開，從裏面搡出來一名胖子。
此人正是半月前，在引香樓醉後調戲崔楹的醉鬼。
半個月的牢飯似乎沒讓他瘦下去多少，臉上的青紫腫脹倒是消退了。
“他姥姥的，老子不就是喝多了想摸個小白臉，值當被胖揍一頓再關半個月？那小白臉細皮嫩肉的，摸一下能掉塊肉？呸！什麽玩意兒！”
他剛啐一口，肚子便咕咕叫了起來，遂晃晃悠悠地走上街，自言自語：“算了算了，好不容易出來，得先去弄兩壺好酒，切上兩斤醬肉，好好去去這身晦氣。”
哼著不成調的艷情小曲，這人腆著肚子，大搖大擺地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打算抄近路去常去的酒樓。
巷子狹窄，兩側是高墻，月光難以照進，光線更加昏暗。
一只手猛地從他後方伸出，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則抓住他後頸的肥肉，將他整個人扔到了墻角，緊接著不等他掙紮，一陣鐵錘般的拳頭便如同疾風驟雨般砸落，不分輕重，拳拳到肉。
在場若有練家子在，便能看出施暴之人下手雖粗暴卻利落至極，若非常年打架，便是軍營出身。
相比之下，崔楹的那幾拳，簡直成了毛毛雨。
月光悄然爬上了巷墻，如水般灑落，勾勒出來施暴者的輪廓。
那是個身量極高的少年，一身玄色錦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唯有被月光照亮的半邊側臉，顯露出驚心動魄的俊美，卻又冰冷得沒有一絲人氣。
蕭岐玉站直身體，掰了掰僵硬的手腕。
關節活動的聲音清脆短促，在寂靜的小巷中格外毛骨悚然。
活動過後，他抽出腰間的佩刀。
“說吧，你哪只手碰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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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小子也就是在甜文裏面能有點人樣，放在強取豪奪文裏多少是個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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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楹在這人潮裏悠哉地走過，依舊一身男裝打扮，步子邁得隨意, 東瞧瞧西看看，吊兒郎當的公子哥兒模樣。
走走停停間, 她被一個胭脂攤子吸引了目光，便走過去，隨手拿起一盒觀察色澤。
賣胭脂的是個不大的姑娘, 擡頭見是個模樣俊俏的小郎君，堆起笑臉招呼：“小郎君快看看, 都是自家制的，香氣也正，你想要盒什麽顏色的？”
崔楹擡頭瞧了眼姑娘，讚嘆道：“你臉上的顏色便很好看，用的哪一盒？”
姑娘被她看紅了臉，害羞地低下了頭。
街市另一頭，喧囂人聲裏，蕭岐玉勒馬留步。
他身披輕甲，腰束革帶, 顯得身姿格外挺拔，引來許多行人側目議論。
但他對周遭聲音視若無物，目光定定盯著胭脂攤的方向, 看著那位唇紅齒白的“小郎君”微微傾身，對著那賣胭脂的姑娘說些什麽，惹得人家滿臉通紅。
蕭岐玉握著韁繩的手極隱秘地收緊了一下，薄唇抿起，眉頭下意識不悅地擰緊。
“七郎，看什麽呢？這般出神。”劉伯臣在他身後叫他。
蕭岐玉驀然回神，移開視線，臉上恢覆了一貫的平淡：“沒什麽。”
他簡短答道，催馬繼續前行了兩步。
然而也僅僅是兩步，他便沒能忍住，又側過頭，朝胭脂攤的方向瞥去——
只見攤位還在，臉紅的攤主也在，唯獨那個“小郎君”不見了蹤影。
蕭岐玉的目光迅速在人流之中掃視，即便知道一個大活人又跑不了，心口卻仍然有些發悶。
他不清楚自己是怎麽回事。
他看見崔楹會煩，但真看不到崔楹了，他會更煩，心中還會隱隱生出一股急切，目光忍不住到處搜尋。
就好像，崔楹必須隨時都在他的視線之中，他才能滿意。
……
引香樓。
與外間絲竹喧天，紅袖滿樓的景象不同，這間屋子布置得頗為清雅，隔斷掛有湘妃竹的簾子，幾案擺了只青白釉的熏爐，煙絲裊裊，往外飄出淡淡的梨花香。
崔楹方才與幾位相熟的姑娘玩了半晌擊鼓傳花，笑鬧許久，出了半身的汗，此刻踢掉腳上的靴子，大喇喇歪在一張羅榻上，發髻微松，幾縷青絲垂在頰邊，長睫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正在閉目養神。
清倌兒美娘坐在榻邊，手裏拿著一柄團扇，一下一下地替崔楹輕輕扇風，聲音柔糯如春風：“三姑娘玩得可開心？”
“開心。”
“可盡興？”
“盡興。”
美娘笑意更柔：“既然盡興了，三姑娘日後便別再來了。”
崔楹頓時睜開眼，兩只杏眸明亮又澄澈，眨巴一下，困惑中透著些許傷心似的：“為何？我來了，你不開心麽？”
美娘眼睫輕輕顫動一下，扇風的動作頓了頓，唇角彎起，笑意卻有些發苦：“三姑娘莫多想，你每次來時，便是我最為開心的時刻。”
這是實話。
崔楹從不擺世家小姐的架子，也不要她們陪酒唱曲，更像是來尋玩伴，說些天南海北的趣事，分些外頭帶來的胭脂零嘴兒，讓這充滿虛情假意的地方，難得有片刻真正的輕松，她不必強顏歡笑，不必算計逢迎。
美娘的目光落在崔楹稚嫩不谙世事的臉龐上，聲音帶著嘆息：“只是這終究不是你這般金尊玉貴的官家小姐該踏足的地方，若被人知曉，於你清譽有損。”
崔楹撇撇嘴，坐起身來，語氣裏滿是不服：“奇了怪了，你們是女子，我也是女子，偏那些男人能來此飲酒作樂，自由出入，我來找你們說說話，解解悶，便成了大不韙了，這是哪來的道理？我不要，我偏要來。”
見她一副油鹽不進，理直氣壯的模樣，美娘又是好笑又是無奈：“罷了，且不說這些，你玩鬧許多，先歇上一覺再說罷。”
她起身，將團扇輕輕放在榻邊：“我去廚房裏瞧瞧，給你煨著的那碗冰糖蓮子羹該差不多了，端過來放涼，你醒了正好吃，你乖乖歇著，莫要亂跑，安生等我回來。”
崔楹點點頭，重新躺倒，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其餘姑娘正在分她帶回來的脂粉，知道她歇下，自覺退到外間，聲音也靜了下來，只餘門外隱約飄來的絲竹之聲。
忽然，一道男子粗魯的吵嚷聲，夾雜著女子的尖叫，驀然響起。
崔楹尚未來得及睜眼，便認出尖叫聲是美娘的聲音，立刻便沖了出去，鞋都沒穿。
走廊上，已是一片狼藉。
盛著蓮子羹的瓷碗摔得粉碎，湯汁潑灑一地，蓮子四處滾落。
美娘被一個身材肥胖，渾身酒氣的男人死死攥著手腕，正用力向後拖拽，頭上發髻散亂，臉上血色盡褪，眼中滿是驚惶。
老鴇急得團團轉，陪著笑道：“這位爺您行行好，玉娘是清倌人，還沒開始掛牌子呢，咱們出來玩也得講個規矩不是？您看閣裏其他姑娘，環肥燕瘦，隨您挑。”
醉漢滿嘴酒氣，眼珠子赤紅：“規矩？老子就是規矩！老子今天偏就看上她了！管她清倌紅倌，天王老子來了也管不著！通通閃開！”
“把她給我放開！”
一聲呵斥陡然響起，威風凜凜。
醉漢動作一滯，扭頭望去，只見一名膚白貌美的小郎君攔住去路，此刻怒目瞪著他，眼神亮得驚人，竟真有幾分駭人的氣勢。
醉漢兩眼頓時發光，淫邪的目光在崔楹臉上轉了一圈：“喲，這又是哪兒來的小雛兒？模樣倒比娘們還俏。”
他伸出那只油膩的手，朝著崔楹的臉頰摸去，嘴裏發出□□：“來，讓爺也疼疼你——”
崔楹眸光一冷，抓住那只胖手便反手一擰，同時腰身發力，整個人撲了上去。
“砰！”
一聲悶響過後，伴隨著醉漢殺豬般的嚎叫，眾人還沒看清動作，那壯碩的醉漢便已被崔楹狠狠撲在了走廊地面上，震得樓板都仿佛晃了晃。
崔楹單膝壓在他胸口，一只手仍死死反擰著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握拳，朝著那張令人作嘔的臭臉砸下去，女兒家拳頭小，崔楹勁兒又大，下起手來穩準狠，一拳頭便將人砸得鼻血亂飈。
“疼疼我是吧？我問你現在誰疼誰！”
崔楹的拳頭如雨點一般落下，沒有絲毫停頓，每一記都結結實實地落在皮肉上：“說啊！”
醉漢起初還嗚嗚咽咽地咒罵掙紮，幾拳下去，便只剩下了哀嚎和求饒。
但崔楹依舊難解氣，就在她的拳頭即將再一次落下時，一只大手忽然伸來，包住了她的拳頭。
崔楹楞了楞，擡眸看去，正看到一雙狹長淩厲的眼睛。
蕭岐玉身著輕甲，肩寬腿長，站在混亂的走廊裏，周身散發著與這脂粉之地格格不入的冷冽氣息。
個子太高，他微微垂著眼眸看她，額前碎發落下幾縷陰影，更顯得眸色深邃難辨。
崔楹滿腔怒火被驚愕沖淡了幾分，脫口而出：“蕭岐玉？你怎麽在這兒？”
蕭岐玉沒松開攥著她拳頭的手，另只手還繞到她頸後，抓住她的後脖領，活似拎小雞崽兒似的那麽向上一提——
崔楹只覺得身子一輕，整個人被直接拎離了醉漢的身體。
蕭岐玉這才開口，陰沈沈的冰冷：“這不是我該問你的問題麽？”
他目光掃過她松散的男式發髻，後槽牙都咬緊了，一字一頓：“崔、三、公、子？”
拎著她後衣領的手不自覺地又收緊了些，勒得崔楹脖子有些不舒服，咳嗽了兩聲。
手松開些許，蕭岐玉語氣冷得能結冰：“來這等烏煙瘴氣之地胡鬧也就算了，還敢跟人動手，我看你真是要反了天了？”
崔楹被他這拎小雞似的姿勢弄得又羞又惱，雙手叉腰，仰著脖子反駁：“什麽叫胡鬧！是他先對我動手動腳！他剛剛摸我的臉了！他還打我呢！”
說著，崔楹煞有介事地舉起自己有點破皮的小拇指。
蕭岐玉眸光倏地一沈，不再看崔楹，而是緩緩轉向地上那個鼻青臉腫的醉漢。
目光在那只油膩的手掌上停留了一瞬，他幾乎是瞬間便不耐煩地皺緊了眉。
“尋釁滋事，當眾行兇，拿下，送去京兆府，按律處置。”
少年口吻簡潔，卻隱約透著股壓抑的躁郁。
“是！”兩名隨從動作利落，上前便像拖死狗一樣將那還在哼哼唧唧的醉漢架了起來，毫不拖泥帶水地拖離了現場。
崔楹楞了一下，看著那醉漢被帶走，又看看眼前面色冷峻的蕭岐玉，心頭那股怒火莫名消散了一些。
她撇了撇嘴，語氣還是硬邦邦的，話裏卻帶了絲欣賞：“看不出來啊，你蕭岐玉也有幹人事的時候？”
蕭岐玉側過臉，黑瞳直勾勾盯著崔楹瞧，直盯得崔楹渾身發毛時，才慢條斯理地開口：“來人，準備麻袋繩索。”
那醉鬼都已經被帶走了，還要麻袋繩索幹什麽？
崔楹心裏咯噔一下，警惕地瞪大眼睛：“你又想幹什麽！”
蕭岐玉仍是盯著她，陰惻惻地反問：“你說呢？”
崔楹直覺不妙，一個轉身就想跑，可她剛邁出半步，手腕便被一只鐵鉗般的大手牢牢攥住，猛地向後一拽。
她猝不及防，整個人踉蹌跌回蕭岐玉身前，被他順勢用另一條手臂圈住了腰，牢牢禁錮在身側，動彈不得。
“蕭岐玉我看你敢！”
崔楹手腳並用地掙紮，可她那些輕易掀翻醉漢的力氣，在蕭岐玉這個從小在軍營摸爬滾打出來的人而言，似乎不太夠看。
“你要是敢捆我！我不會放過你的！”
麻袋繩索被隨從遞上。
蕭岐玉一只手制著崔楹，另一只手接過麻袋：“崔團團，我求你別放過我。”
在崔楹羞憤交加的註視下，他動作幹脆利落，一下便將麻袋從她頭頂套了下去。
“唔！蕭岐玉你混蛋！你給我等著！”隔著一層麻袋，崔楹的怒罵聲變得悶悶的，上半身在麻袋裏奮力扭動。
蕭岐玉對她的叫罵充耳不聞，只冷著臉，手法嫻熟地用繩索將她從肩膀到腰臀處，結結實實地捆了好幾道，打了死結，確保她無法掙脫。
整個過程快得驚人，等走廊上目瞪口呆的美娘等人反應過來，崔楹已經被捆成了春卷一般。
蕭岐玉面無表情地彎腰，單手便將這個“春卷”輕松扛上了肩頭，腳步穩健，徑直朝著樓梯口走去，對身後目光視若無睹。
“蕭岐玉！你要帶我去哪兒！我警告你立刻放開我！不然我回去告訴我爹！告訴祖母！我要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崔楹頭朝下屁股朝上，又羞又氣，聲音隔著麻袋傳出來，氣勢洶洶，但毫無威懾，腳上的羅襪都被她蹬飛，露出兩只雪白玲瓏的腳丫。
蕭岐玉摁結實她的兩條腿，將自己衣袍撩起，遮住了那雙不安分的腳。
他扛著她，大步流星地走下樓梯，穿過引香樓前廳那些或驚詫或好奇的註視，徑直來到門外。
他將肩上吵鬧的“春卷”毫不客氣地往馬背上一橫，繼而翻身上馬，嗓音冰冷：“閉嘴，再吵就把你扔護城河裏醒醒腦子。”
他一手控韁，另一只手則按住了崔楹的腰身，防止她從馬背滾落。
“駕！”
駿馬嘶鳴一聲，揚長而去，直奔禦史臺。
蕭岐玉把崔楹扔到崔晏面前，說明情況，便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崔楹卻是倒了大黴，不僅被她爹很是嚴厲地訓斥一通，還剛獲自由便又喜提半年禁足，氣得她上吊的心都有了。
但事情，總算告一段落。
至少，明面上是這般。
……
夜半時分，朗月高懸，京兆府角門打開，從裏面搡出來一名胖子。
此人正是半月前，在引香樓醉後調戲崔楹的醉鬼。
半個月的牢飯似乎沒讓他瘦下去多少，臉上的青紫腫脹倒是消退了。
“他姥姥的，老子不就是喝多了想摸個小白臉，值當被胖揍一頓再關半個月？那小白臉細皮嫩肉的，摸一下能掉塊肉？呸！什麽玩意兒！”
他剛啐一口，肚子便咕咕叫了起來，遂晃晃悠悠地走上街，自言自語：“算了算了，好不容易出來，得先去弄兩壺好酒，切上兩斤醬肉，好好去去這身晦氣。”
哼著不成調的艷情小曲，這人腆著肚子，大搖大擺地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打算抄近路去常去的酒樓。
巷子狹窄，兩側是高墻，月光難以照進，光線更加昏暗。
一只手猛地從他後方伸出，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則抓住他後頸的肥肉，將他整個人扔到了墻角，緊接著不等他掙紮，一陣鐵錘般的拳頭便如同疾風驟雨般砸落，不分輕重，拳拳到肉。
在場若有練家子在，便能看出施暴之人下手雖粗暴卻利落至極，若非常年打架，便是軍營出身。
相比之下，崔楹的那幾拳，簡直成了毛毛雨。
月光悄然爬上了巷墻，如水般灑落，勾勒出來施暴者的輪廓。
那是個身量極高的少年，一身玄色錦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唯有被月光照亮的半邊側臉，顯露出驚心動魄的俊美，卻又冰冷得沒有一絲人氣。
蕭岐玉站直身體，掰了掰僵硬的手腕。
關節活動的聲音清脆短促，在寂靜的小巷中格外毛骨悚然。
活動過後，他抽出腰間的佩刀。
“說吧，你哪只手碰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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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小子也就是在甜文裏面能有點人樣，放在強取豪奪文裏多少是個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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