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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聲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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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聲 47

周熹人很憔悴,佝僂地靠在審訊室外的墻上給關語回短信,屏幕反射的微光映得他兩只眼睛炯炯滾火。

“媳婦,是我想得不周到,沒跟你說一聲就出門了。今天有重要的審訊,我必須親自來。放心吧,我身體好著呢,沒事,別擔心,弄完了我早點回家。”

按下發送鍵,他長長籲出一口帶著灼熱氣息的濁氣,仿佛想把肺腑裏的所有不適都一齊呼出去。

剛把手機揣回褲兜,走廊盡頭就傳來規律且沈重的“篤、篤”聲。周熹一擡頭,看見老董正拄著根拐杖一瘸一拐地挪過來,那條傷腿像是焊了鐵,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全身。

“隊長,”老董湊近了,渾濁的老眼在周熹臉上掃了一圈,眉頭微微發皺,伸手直接扯了扯周熹身上那件深藍色的燈芯絨外套,“你不熱啊,穿這麽老多?”

周熹下意識地緊了緊衣領,咽下喉間那抹幹澀的躁。“早上起來覺著有點涼,可能風硬吧。”他說得輕描淡寫,還刻意避開了老董探究的目光,生怕身體的不適被看出來。

其實何止是早上,現在他也覺得一股寒意從骨頭縫裏往外鉆,偏偏額頭和眼眶又燒得像烙鐵。但他不能倒,至少現在不能。

“你咋來了?”他轉移話題,“不是讓你在家歇著嗎?骨頭長不好,以後有你受的。孫明他們都在,審得下來。”

“嘿,”老董咧開嘴狡黠的笑,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杵,“你這‘天殘’都不下火線,我這‘地缺’哪敢安心放假?再說了……”他笑聲一收,眼神驟然銳利起來,“要不是那老登,我至於這樣嗎?今個兒我必須親自審他!”話落,拐杖沒拄穩,身子一個趔趄。

周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胳膊。“看你這樣兒,還逞能呢。”

“我這是激動的……隊長,走吧,進去。”老董借著他的力道站穩,壓低聲音,“早點完事兒,你也能早點回去抱媳婦啊。”

不早不晚,老董話音剛落,周熹褲兜裏的手機又傳來“叮”一聲脆響。

“你先進去,我馬上來。”周熹示意老董,重新掏出手機。

屏幕上是關語的回信,兩條。

“那你要是哪兒不舒服,就告訴我,我帶你去醫院。”這直白的關心讓他心頭一暖。

緊接著第二條跳出來:“我昨天有事兒,沒接到你電話。我以後註意,不這樣了。”

文字依舊簡短,甚至帶著點她特有的、不肯低頭的傲嬌,但這確確實實是她第一次解釋,第一次近乎笨拙地示弱。周熹仿佛能透過屏幕,看到她微微蹙著眉,卻又認真打下這些字的樣子。

頃刻,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瞬間沖散了盤踞在四肢百骸的寒意和疲憊。原來被人放在心上,是這種感覺。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揚了t起來,心裏甜得像泡了蜜。他刪掉剛剛打好的、同樣硬邦邦的“知道”,指尖輕快地跳動,換上了那句曾以為這輩子都羞於啟齒的話:

“愛你”。

沒有猶豫,直接發送。

當“發送成功”映入眼簾,他感覺連腦袋的灼痛都減輕了許多。邁向審訊室的腳步,也隨之變得輕快。

老董早已坐在審訊室裏,他對面的嫌疑人胡德喜,被頂燈慘白的光線釘在椅子上。

此刻,他臉上的油彩已被洗凈,顯露出蠟黃且粗糙的本色皮膚。雙手被銬,固定在審訊椅的擋板上。即便如此,手指頭卻仍不安分,一下接一下,神經質地摳挖著板子上面的漆皮。

門開了,周熹快步走進來。落座的瞬間,目光便精準地釘在胡德喜臉上。

胡德喜應聲擡頭。

視線交匯的剎那,他的瞳仁驟然收縮,好像被強光刺痛了,隨即慌忙垂下眼瞼,不敢再擡頭。

周熹沒急著開口,只是不緊不慢地將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形成一個帶有壓迫感的姿態。他盯著胡德喜看了足足有十秒鐘,直到對方開始不安地挪動屁股,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洞悉一切的嘲諷:

“胡班主”三個字精準地砸在胡德喜本就忐忑不安的心上。他肩膀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喉結緊張地上下滑動。下意識把頭壓得更低,目光死死黏在自己指甲蓋那幾彎小小的月牙上,仿佛那裏藏著什麽救命的符咒。

“知道我們找你幹啥不?”周熹繼續問,語氣平淡得像在拉家常。

胡德喜幅度極小地搖了搖頭,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周熹也不急,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篤、篤、篤,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胡德喜緊繃的神經上。

“你那搭夥的表哥,劉大江,哦,直呼大名不敬哈,那叫劉大仙兒,那個劉大仙兒啊,”他故意頓了頓,看到胡德喜的耳朵豎了起來,“他可都招了……說是你硬要躲他家裏,跟他一點兒關系都沒有。還說當年是你把羅彩蘭的小孩抱走的,給了他三十塊錢。”

“他放屁!劉大江,媽的個老騙子!三十?!真他媽能胡咧咧……”

“價格”這個詞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胡德喜情緒的閘門。他猛地擡起頭,渾濁的眼睛裏噴出怒火,臉頰的肌肉因憤怒而抽搐。

“一百!他跟我要了一百!咋就成三十了?這個老王八蛋!”他激動得想要揮舞手臂,卻被手銬限制,最後只能聽到一串刺耳的金屬碰撞聲響。

“當年要不是我給他出主意,找人到處給他宣傳,給他包裝成‘大仙兒’,就他那德行,誰能信他?那羅彩蘭能信他?能把孩子讓他抱走?他倒好,張口就跟我要一百……”

“那你到底給了多少錢?”周熹追問。

“五十!五十也不少了啊!”胡德喜脫口而出,說完才意識到失言,臉上掠過一絲悔意,但很快被更大的憤懣覆蓋,他撇撇嘴,用一種混合著嫌棄和鄙夷的語氣嘟囔,“……那小玉就是個男不男女不女的怪物,值一百?五十都算我發善心!”

“小玉……”周熹的手指停止敲擊,牢牢鎖定他,“你給起的名兒?”

“……恩。”胡德喜從鼻子裏哼出一聲,徹底意識到自己話多了,懊惱地閉上嘴,重新研究起他的指甲。

“嫌犯胡德喜,承認與其表哥劉大江合謀,以五十元價格,收買被拐兒童‘小玉’,也就是羅彩蘭的孩子,陶文正。”周熹轉向旁邊負責記錄的老董,一字一頓,咬字清晰無比,“老董,這一條,清清楚楚記下來,這可是拐賣兒童的重罪。”

“好吃好喝?”周熹冷笑一聲,眼神驟然變了。“胡德喜,你知不知道,從小玉的骸骨上,我們驗出了多少處陳舊性骨折?很多傷痕,根據骨痂愈合情況判斷,是她才幾歲的時候留下的!這叫好吃好喝?!”

“我……我是打過她。”胡德喜被那眼神凍得一哆嗦,強自辯解,“那小孩犟,骨頭硬,不好好練功。那……將來咋端這碗飯?打幾下咋了嘛?哪個學戲的孩子沒挨過打?誰家爹媽沒打過孩子……”

“你他媽那是小打小鬧嗎?!”一旁的老董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蓋都跳了一下,他氣得臉色鐵青,指著胡德喜的鼻子罵道,“法醫報告我看過!那孩子渾身上下就沒幾塊好骨頭!你那是往死裏打!是虐待!”

“那、那有時候是氣急了,手上沒、沒個輕重……”胡德喜被老董的爆發嚇得縮了縮脖子,聲音低了下去,眼神閃爍,“……那我也不是存心的啊。”

周熹身體微微後靠,用一種看似放松,實則更具壓迫感的姿態,盯著胡德喜閃爍不定的眼睛,忽然拋出一顆重磅炸彈,語氣平淡卻致命:

“小玉,是你殺的吧?”

胡德喜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從椅子上彈了一下,又被手銬狠狠拉回去。他雙眼圓睜,血絲瞬間爬滿眼白,臉上血色盡褪,寫滿了驚恐。

“不是你?那她當年一個大活人不見了,你這個當‘班主’,當‘養父’的,不去找,不報警,反倒自己收拾包袱,躲到鳥不拉屎的火葬場附近,一躲就是這麽多年?胡班主,你騙鬼呢?”

“我、我以為是……是她跟哪個野漢子跑了呢!她那會兒心思野了,不服管了!”胡德喜擡起頭,急聲辯解。

周熹見胡德喜中計,嗤笑一聲:“那你是啥時候知道小玉死了?你當年不知道,只當小玉跟人跑了。那剛才我們提到小玉骸骨有傷的時候,你咋一點兒不震驚?你咋不問,小玉啥時候死的?咋死的?連我們查小玉的身份都查了這麽長時間,你咋就好像啥都知道似的呢?”

“我……”胡德喜知道自己中了圈套,一時間,啞住了。

“胡班主,我看你還是老實交待吧。說,小玉,是不是你失手打死的?然後埋在北山礦場了?因為害怕事發,所以才躲了起來?”

“警察同志、警察同志你可不能胡說啊!青天大老爺!我真沒殺人!我沒殺人啊!我發誓!我敢對天發誓!”他聲音嘶啞,帶著哭腔,看來是真的害怕了。

“那你這麽多年,到底在躲些啥?”周熹緊緊逼問,不給他絲毫喘息之機。

“我……我……”胡德喜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臉憋得通紅,半晌,他才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急急說道:“警察同志,你要問,也去找馬雯雯和陶文齊他夫妻倆問啊!跟我有啥關系嘛!小玉那時候,早就不跟我班子了,她跟著馬雯雯在外頭……不知道幹些啥見不得光的勾當。是掙了不少錢,可回回我見她,身上都帶著新傷,比我打得可狠多了。以前跟著我的時候,小玉可聽話了,自從認識了馬雯雯,她就變了個人似的,神神叨叨,跟瘋了一樣……”

“馬雯雯已經死了。”周熹平靜地說。

“啊?!!”胡德喜身子劇烈一抖,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渾身上下透出來的震驚不像是裝的。“咋、咋死的?”

“被謀殺的。”周熹的回答更加平靜。

“謀、謀殺……”胡德喜側目望向四十五度角的地面,臉上的恐懼愈發強烈。

“當年的事兒,你還是一五一十地交待吧。”周熹緩和了語氣。

“我……我真……真沒殺人……”胡德喜的聲音如同蚊蚋,帶著絕望的哭腔,“我發誓,我真沒殺小玉,我還要靠她掙錢的,咋會自斷財路啊……我把我知道的,都……都給你們說,行不行?行不行……”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到自己的指甲上,那曾經被他緊緊盯著的、象征著健康與否的月牙白斑,此刻在慘白的燈光下,正一點點模糊、融化,暈開成一片冰冷而絕望的光暈,將他整個人都籠罩其中。

他知道,有些秘密,再也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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