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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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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 46

淩晨三點,遲建軍在窒息感中驚醒。

夢裏,那條流光大花蟒死死纏著他的脖頸,鱗片冰冷滑膩,緊貼著他的皮膚。蟒身有他大腿那麽粗,每一寸收緊都帶著難以反抗的力量。

他發不出聲音,只能眼睜睜感受著胸腔裏的空氣一點點被擠幹。就在意識即將消散的剎那,他猛然一掙,從夢中醒來了。

醒是醒了,可那股窒息感卻並未消失。

他艱難地偏過頭,發現媳婦於艷嬌的手臂正死死箍著他的脖子,整張臉埋在他肩胛骨裏,身體蜷縮得像只受驚的蝦米。

“這娘們,是想勒死我啊……”他腹誹著,剛想輕輕掰開她的手,於艷嬌卻突然睜開了眼睛。

黑暗中,那雙眼睛裏沒了平日的神采,只有一種難以名狀的驚惶。即使遲建軍膽子不小,也被這眼神嚇了一跳。

“幹啥呢你?”他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想趁我睡著了,謀殺親夫啊?”

他試圖挪開她的手臂,於艷嬌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不但沒松,反而收得更緊,整個人直往他懷裏鉆。

“老遲……”她使勁壓低的聲音微微發顫,“小輝……小輝回來了。”

“啥?”遲建軍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渾身的汗毛瞬間炸起。

小輝不是別人,正是遲楓死去的舅舅。

“你做噩夢了吧?”遲建軍到底是家裏的頂梁柱,強行壓下心頭的恐懼,大手撫上媳婦冰涼的後背,一下一下,從上到下地緩慢摩挲,試圖安撫她的戰栗。

“不……不是夢……”於艷嬌把臉埋得更深,聲音悶在他胸口,震得他的身體也跟著微微發抖,“我剛起夜……看見他……就在客廳,沙發上躺著。”

遲建軍摩挲的手倏然僵住,後脖頸隨即泛起一層冷汗。

“就穿著……穿著他以前最愛穿的那件藍格子襯衣,還有……那條膝蓋上破了好幾個洞的牛仔褲……”於艷嬌越說,身體抖得越厲害,帶著哭音,“該不是我白天數落他那句‘長個眼珠子白長,挑媳婦挑那麽個無情無義的貨’,他聽見了,生氣了吧?晚上來找我算賬了……”

“別自己嚇自己!”遲建軍咽了口唾沫,聲音蔫得像被掐住了脖子,可轉眼又猛地拍了拍媳婦的後背,動作重得有點刻意,既是想讓媳婦安心,更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你擱屋裏待著,關好門,我出去瞅瞅!”

“別去!”於艷嬌死死扯住他的胳膊。

“凈自己嚇自己。”遲建軍輕撫著媳婦的後背,把一聲沈重的喘息壓成了故作輕松的低笑,“我正好要出去尿個尿,順道瞅一眼就回來。”

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可這爺們卻表現得超乎尋常的沈穩。他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回頭又壓低聲音叮囑了一句:“不怕哈。”

門輕輕關上的剎那,於艷嬌一把扯過被子,將頭蒙了個嚴嚴實實。

客廳沒開燈,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潑開一片慘白。

遲建軍瞇著眼,等瞳孔適應了黑暗,才膽戰心驚地望向客廳中央的舊沙發。

只一眼,他渾身血液幾乎倒流,一聲驚呼險些沖破喉嚨,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化作一聲低啞沈悶的咕嚕。

那沙發上,真的躺著一個人影!不,是一只鬼影!

頭朝裏,看不清面容。但那件熟悉的藍格子上衣,那條標志性的破洞牛仔褲,分明就是於小輝生前的打扮。

一瞬,遲建軍只覺得頭皮發麻,渾身的血液都涼透了。他僵在原地,大氣不敢出,耳邊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最終,保護媳婦的本能戰勝了恐懼。“啪”地一聲,他決然按下了墻上的開關。

一聲淒厲的嚎叫與遲建軍的怒吼同時炸響:“小兔崽子!大半夜穿成這樣挺屍!想嚇死你爹你媽啊?!今天不打死你,老子名字倒著寫!”

於艷嬌瞬間明白了一切。她沖到客廳的時候,丈夫正用雞毛撣子抽打那穿著她去世弟弟衣服、嗷嗷亂叫的混賬兒子遲楓。

於艷嬌又是心疼又是來氣,趕緊上前攔住,一把拉起兒子:“又喝酒了?!你不是說今晚在陳征家住,不回來了嗎?這……你咋穿你舅的衣服啊?你舅的衣服是你隨便穿的嗎?你說說你……”她一邊數落,一邊奪過丈夫手裏的雞毛撣子,自己卻忍不住也照著兒子那結實的屁股抽了一下。

“哎喲!”遲楓今晚喝得太多,頭暈眼花,反應遲鈍,這一下挨得結結實實,疼得他直跳腳。“局……局散了,就……就回來了唄。”他有氣無力地說著,又軟泥般倒回沙發上,瞇著眼,一動不動。

“問你話呢!你穿你舅衣服幹啥?你又撒謊了吧?這一晚上……是不是又去找關語了?她不是搬回家了嗎?”於艷嬌推開兒子橫著的腿,硬是在沙發邊上擠了個位置坐下。

“是是是!”遲楓頭痛欲裂,不想與母親繼續糾纏,於是痛快地說了實話。“她心情不好,我們就一起喝了點酒……誰知道她酒量那麽差啊,喝不到兩瓶就開始吐,吐了我一身……”遲楓閉著眼,眉頭緊鎖,聲音含混不清,“我沒……沒衣服換……不穿我舅的,難道……光腚回來啊?”

“我打死你個不省心的!”於艷嬌剛剛壓下去的火氣又冒了上來,揚起手裏的雞毛撣子,邊打邊罵,“我平時咋教你的?!你一個大小夥子,深更半夜跟個姑娘家喝啥酒?我不是跟你說了嗎?不能欺負人家姑娘,你咋就是不聽?!現在還灌人家喝酒,你想啥呢?”

“打!打死我算了!”遲楓像是受了刺激,突然間來了精神,直接從沙發上彈坐起來,睜著一雙布滿血絲的醉眼,梗著脖子,“你是我媽,咋天天把我想成流氓啊?!人家心情不t好,我陪著喝喝酒,有啥不行的啊?!我沒灌她喝酒,我也沒想那啥!趁人之危的事,我能幹嗎?還我媽呢,一點兒信任也沒有!”

“你……你還有理了?男女有別,知不知道要避嫌?!你們年輕人血氣方剛的,萬一……萬一出點啥事,我咋跟人家父母交代?!”

“她面試沒通過,落榜了!傷心著呢!所以才喝的酒!啥血氣方剛,你咋那麽齷齪呢!”他吼得理直氣壯,但通紅的眼眶卻洩露了所有的委屈和疲憊。

“行了行了,以後給我註意點!”於艷嬌看他這副樣子,火氣消了些,放下了雞毛撣子。

這時,廁所傳來嘩啦啦的沖水聲,遲建軍提著褲腰走出來,沒好氣地瞪了兒子一眼:“你娘倆,真是貓一陣狗一陣,沒個消停。我不管了,睡覺!”

父親一走,客廳裏又只剩下母子二人。這時,遲楓臉上的倔強瞬間垮掉,他湊過去,挽住母親的胳膊,將發燙的臉頰貼上去,聲音隨即軟了下來:“媽,剛是我態度不好,我錯了……媽,求您個事兒唄。”

“免談!”於艷嬌作勢要抽回手,“你嘴裏就沒好事兒!”

“媽,女俠,女王陛下……”遲楓像只耍賴的大狗,用腦袋蹭著她的肩膀,“就一件,小事兒……”

“起開起開,惡心死了!”於艷嬌被他蹭得沒辦法,語氣松動,“有屁快放!”

遲楓擡起頭,醉眼朦朧地看著母親,帶著一絲懇求:“媽……能不能……求求寧愛玲她爸……幫關語找找關系?看看那個面試,還有沒有機會……”

“遲楓!”於艷嬌厲喝一聲,果決地打斷他,“我跟你說了多少次?!啊?!”話落,一把擰住兒子的耳朵。

“疼疼疼!媽!”遲楓疼得呲牙咧嘴。

“你對人家寧愛玲沒那個意思,就絕對不能想著利用人家!你明知道那姑娘對你有心思,哈,你現在想讓人家爸,去幫你的心上人走關系?且不說這事兒現不現實,違不違規,就你這種想法,本身就很自私,很混蛋!連想都不該想!”於艷嬌說完,用力甩開他的手,站起身就要回屋。

於艷嬌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我告訴你遲楓,你再敢跟我提這茬,就別認我這個媽!現在,把你舅的衣服給我脫下來,疊好!然後滾回你屋裏睡覺去!”說完,決絕地關上了房門。

第二天傍晚,寧愛玲剛走出單位大門,一個人影便從旁邊的樹後閃了出來。

想都不用想,準又是遲楓。這戲碼他從小玩到大,她也從小配合到大。每一次,她都恰到好處地露出受驚的模樣。

“你咋來了?”寧愛玲拿餘光掃了遲楓一眼,繼續朝前走。“來找誰啊?”她明知故問。在這單位裏,除了她,遲楓還能找誰?可她偏要問上這麽一句。

“來接你下班啊。”遲楓嬉皮笑臉地跟上。

“你今天不用上班啊?又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吧?天天沒個正型。”

“哪兒啊?我今天休息。我現在可上進了。”

“說吧,找我啥事?”她開門見山。對這個一起長大的竹馬,她實在太了解了。

“瞧你說的,沒事就不能來接你?”

“再不說可沒機會了。”她作勢加快了步子。

“別別別,”遲楓趕緊攔住,“是有件事……不過那是順帶,我今個兒真是專程來接你的,好久沒見你了,甚是想念吶。”

寧愛玲明知他在耍貧,嘴角卻還是忍不住翹了起來:“我才不信,啥事兒,說吧。”

“那個……關語……她面試沒通過,你聽說了嗎?”

寧愛玲輕輕搖頭:“不會吧?前幾天遇見她,還一副十拿九穩的樣子。”

“你看,你也是覺得她肯定能過吧!就是不公平……那個……你看有沒有辦法,幫著打通打通關系。”

一聽這話,寧愛玲突然收住步子,側頭打量起遲楓那一頭紮眼的橘紅色板寸,哂笑道:“遲楓,你可真看得起我。”

“你爸不是厲害嘛?幫幫忙唄。你回家求求你爸,他就你一個寶貝旮瘩,肯定啥都聽你的。”

寧愛玲微微一笑,繼續往前走。

遲楓追上來,歪著頭追問:“行不行給個話唄?寧大美女?寧大仙女?”

“我試試吧。”寧愛玲莞爾一笑,算是應下了。

遲楓頓時喜形於色,圍著她連聲道謝,興奮得把允諾替小玉找工作的事情全然拋到了九霄雲外。

半夜十二點多,寧家響起敲門聲。

寧愛玲在臥室聽見母親起身開門,接著是父親帶著醉意的腳步聲。她披衣下床,看見父親正癱在沙發上,渾身又是煙酒氣。

“玲玲還沒睡啊?”父親睜開眼睛瞄了她一眼,隨即又閉上了。

“睡不著。”說著,她走到沙發邊坐下,熟練地替父親按起腿來。

“有心事?”被按得舒服了,父親的語氣比平日溫和了許多。

“嗯。”她簡潔地答。

“跟爸說說。”

“就是關語面試的事兒……”

寧父緩緩睜眼看向女兒:“她通過了?!我打過招呼的……”

“沒通過。”她微笑著說。

“哦,”他又閉上眼睛,語氣慵懶,“我就說……這點小事,不可能出岔子。那還有啥事兒讓你睡不著啊?”

“爸,這事不會有人知道是您授意的吧?”

“這種小事,還能牽扯到我?”他輕笑,帶著特有的傲慢。靜默片刻,又開口:“不過玲玲,爸還是那句話,我不管你、遲楓、關語之間到底啥關系。總之一句話,少跟遲楓來往,他不配做我女婿。”

寧愛玲按摩的手微微一頓,旋即繼續,輕聲應道:“好。”

這時母親端著醒酒茶走來,真絲睡裙窸窣作響。她放下茶杯,輕拍女兒肩頭:“去睡吧,我來。明天記得請假,周六要開車去市裏機場,給你舅舅接風。”

“知道了。”寧愛玲乖馴地應。

一家三口的對話客氣又疏離,仿若機關單位裏上下級交待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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