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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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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 34

一格一格的窗戶外面,夕陽明濛的光線透進來,她的心卻黯沈沈的。

樂樂原本在沙發上睡著了,見她來了,勉強睜開困倦的眼睛,細密的長睫毛忽閃忽閃,沖她露出一個虛弱又朦朧的笑,嘴唇動了半天,卻沒能叫出一聲“小玉姨”。

小玉看著心疼,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哄著他繼續睡。樂樂這場病拖了有些日子了,起初只當是換季不適,感染了病毒。誰知道發燒反反覆覆,前幾天夜裏竟驚厥起來,把人都嚇丟了魂。

馬雯雯和陶文齊這些天是顛三倒四,縣醫院的門檻都快踏平了,針藥下去,當時見效,過後卻仍是反覆。

今天馬雯雯有個推不掉的要緊事,陶文齊又一大早就趕去市裏醫院排隊掛號,這才托了小玉來接孩子,晚些時候馬雯雯會開車來帶他去市裏,預備明早的診治。

小玉和羅彩蘭的關系,原本緩和了許多。

從前她總覺得,這輩子大抵都沒法原諒這個女人。可心底裏對家、對母愛的念想太盛,她最終還是接受了她。

然而,相處下來,她才發現,於她而言,羅彩蘭更t像一個頑固的、絮叨的,令人厭煩的奶奶,反倒馬雯雯更像母親一些。

算起來,羅彩蘭的年紀,也確實可以當她的奶奶了。況且,她對馬雯雯的嫌惡幾乎不加掩飾,常在小玉耳邊絮叨些含沙射影的話,次數多了,非但沒達到離間的目的,反讓小玉生出幾分倦煩。

此刻,見小玉的穿著打扮越來越像馬雯雯,羅彩蘭的火氣和聲音都無法克制地揚了起來。那是母親面對子女“叛逆”時常見的焦躁,忘了方法,更忘了她們之間本就橫亙著千山萬水,隔著歲月,隔著無從計數的恩怨。

沒爭執兩句,樂樂便被驚醒了,含糊地咕噥了句:“咋了?”童音稚嫩,卻透著一股被病痛耗盡的綿軟。

小玉湊過去,低頭摸了摸他的額頭,溫聲說道:“沒咋……小姨帶你回家找媽媽。”

“就是點兒小感冒,小孩不都這樣?今天都好多了,就她,大驚小怪,來回折騰。這麽作,孩子病能好嗎?大半夜的還要開車去啥市裏,咋滴,這是嫌我伺候得不好吶……”這個“她”,指的自然是馬雯雯。

“你能小點聲嗎?孩子都讓你吵醒了。”小玉說著,伸手將樂樂軟軟的身子攬進懷裏。

“你看看你,現在連說話都不好好跟我說了,越來越像那個娘們兒!樂樂跟著我這麽多年,我說話一直都這樣,現在咋就吵著他了?”羅彩蘭冷笑,這情緒說到底還是沖著馬雯雯去的。

可小玉分不清,她只覺得這話是沖著自己來的。於是心一橫,抿緊嘴唇,不再搭話,只默默給樂樂戴好帽子,裹緊外套,預備著離開。

羅彩蘭見狀,疾步往屋裏走。“等一會兒!”說話間,從裏屋拿了條幹爽的汗巾追到門口,粗糙的手直探進孩子後頸,利落地抽出微濕的那條,又將新的妥帖掖好。“汗巾子得勤換,潮乎乎地貼著,容易著涼。”聲調不覺低了幾分。

“知道了。”小玉的臉仍繃著。

“小玉,媽說這些,都是為你好。你不能真跟著那個娘們兒再去混那種場子。你一個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做點啥不好?媽托人問了,能給你介紹個站櫃臺的工作,正經又安穩,你看……”羅彩蘭眼巴巴望著她,語氣裏帶上了懇求。

“我的事,我自己有數,不用你管!”小玉的手搭上了冰涼的金屬門把。

“這啥話?我是你媽!我不管你誰管你?我能眼睜睜看你往那火坑裏跳?這世上,只有你親媽才是真心實意為你好的!還真當那個騷狐貍是好人?她那是存心把你往歪路上引,好讓我難受!”

這話像一把鑰匙,猛地捅開了小玉心底那把銹蝕的鎖。她倏地轉過身,聲音也失了控:“把我往火坑裏推的到底是誰?當初要不是你狠心把我扔了,我至於過那麽多年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嗎?現在裝啥好人?媽這個字,你配嗎?”

羅彩蘭像被當頭重重敲了一榔頭,腦袋嗡的一聲,身子跟著顫了三顫。

自打母女重逢,小玉始終保持著一種近乎禮貌的疏離,從未在言辭中提過往日的遺棄之痛,只反覆說自己“過得挺好”。她不提,羅彩蘭便也鴕鳥般不敢問,仿佛那些往事不說,就不存在。

可不提,不問,那根刺就真的不存在嗎?它只是深深埋著,連帶著血肉,日夜提醒著那道無法彌合的裂痕。

“這些年……你……你到底咋過的?是不是受了苦?你咋……咋從來不跟媽說呀?”羅彩蘭臉上涕淚縱橫,那份悲慟在此刻小玉看來,卻透著幾分遲來且虛偽的表演意味。

“我說了,我的事不用你管。以前你沒管,現在也別管。還有,別當著孩子的面說他媽的不是。媽是好是賴,孩子心裏自然有桿秤。話說多了,招人恨。”小玉撂下這話,抱著孩子,推開門,一頭紮進外面的冷風裏。

一股冷冽的風瞬間倒灌進來,羅彩蘭打了個寒噤。她就那麽盯著那扇晃動的門,半天沒動彈。

出了門,小玉把樂樂往懷裏又緊了緊,像是要跟那小小的家夥相互取暖一樣。可一陣冷風迎面吹來,她還是沒忍住抽了下鼻子。

“小玉姨,你咋啦?是不是哭啦?”樂樂在她肩頭扭著小身子,小腦袋蹭著她的脖子,想看清她的臉。

小玉趕緊把孩子的頭按回自己肩上,聲音發緊:“別亂動,風大,吹著腦袋又該發燒了。小姨沒哭,就是風迷了眼。”話剛說完,鼻腔裏的酸澀又湧上來。

她何嘗不想像羅彩蘭說的那樣,找份踏實工作,過安穩日子。可這話聽著輕巧,沒有足夠的錢,她怎麽掙脫過去的泥坑?怎麽躲開班主那個像影子一樣跟著的魔鬼?

這些話,就算爛在肚子裏發臭,也不能跟羅彩蘭提半個字。

見到馬雯雯時,她已經把東西都收拾妥帖,正一件件往車上搬。見小玉抱著樂樂來了,趕緊把孩子放進後座。

“知道了。”小玉低著頭應了聲,手指攥著衣角。

“還有,董先生那事兒,你想好了沒?”馬雯雯的聲音又追了過來。

小玉為難,眼神飄到樂樂身上,又移回方向盤上。始終沒吱聲。

“我跟你說,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你得給我個準話,董先生那邊還等著答覆呢。”馬雯雯的語氣裏多了點催促。

“姐……”小玉猶豫著,“我……我晚點兒再跟你說,行不?”

“行吧……我這趟過去,最快也得兩天才能回來。這邊兒就交給你了……”

“知道了姐,你路上小心,放心去吧。”

暮色,因為這該死的對話,更深了。樂樂趴在車窗上,揮著小手跟她再見:“小玉姨,拜拜~”

小玉站在原地,看著車尾燈那點紅色的光,一點點融進暮色裏,直到再也看不見,才轉過身,慢慢朝著河邊走去。

秋夜的河岸,風是主角,帶著枯葉與河水的腥冷氣息,呼嘯著掠過一大片枯黃倒伏的蒿草,發出嗚嗚的響聲。

等了差不多半個小時,遲楓來了。

撥通那個號碼的時候,她還不確定他會不會前來赴約。畢竟上次把話甩出去時,連半分餘地都沒留。

河風裹著暮色漫過來,將那頎長的影子從遠處一點點卷到跟前。當熟悉的輪廓越靠越近時,她眼尾鼻尖倏地泛了紅。

“咋滴啦?哭了?”他走近時,由於風聲太大,不得不提高了音調。語氣裏帶著他特有的、混不吝的關切。說話間,大手自然而然搭上了她的肩膀。

“沒有……是風太大了。”她側過臉,避開他探究的目光,微微哽咽的聲音被河風吹得七零八落。

“你還知道風大啊?風大你選這麽個地兒?”遲楓試圖讓氣氛輕松點,故意像以前那樣插科打諢。

“就簡單說幾句,在哪兒不一樣。”她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沈重的疲憊。

“啥事兒啊?非得這時候說?哎呦餵,你可不知道!這些天你給我嚇得啊,吃不好睡不好,我以為你真不理我了。”他憨憨地摸了摸後腦勺。

她這才發現,那一頭曾經囂張的橘紅色頭發不見了,只剩下一層短得不能再短的黑色短發。

“你換發型了?”她的目光在他頭上停留了一瞬,像秋水裏一閃而過的微光。

“呵呵……”他含糊地笑了笑,沒解釋。

“這樣挺好,看著……精神。”她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嘴角剛牽起,眸子裏那層強撐的平靜就碎了,漾起一片清亮的水光,被她迅速低頭掩去。

“那是!”他順勢挺了挺胸脯,試圖接住這誇獎,“我啥樣兒不精神?小玉啊,不是我說你,你這脾氣比驢還犟……”他還在絮叨,試圖用玩笑掩蓋此刻莫名的不安。

“楓哥。” 她突然喚他,聲音沈靜,卻像一根冰冷的針,猝然刺破了他營造的所有輕松。那語調裏的淒楚,讓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小玉,你到底咋了?”他收斂了嬉笑,湊近一步,想看清她的眼睛,“真哭了啊?”

她沒有回答,只是別開臉,默默向水邊又挪了幾步。此刻,河風更猛了些,吹得她單薄的身子跟著晃了晃。

他心頭一緊,緊跟上去。

她停住,站在水岸交界處,背影決絕。

他也停住,不敢再靠近。

忽然,她猛地轉過身,淚水早已不受控制地爬了滿臉,一雙被淚水洗過的大眼睛,在夜色裏亮得驚人,直直地撞進他茫然無措的眼底。

“你喜歡過我嗎?”聲音輕得像嘆t息,幾乎瞬間就被風吹散,卻又清晰地砸在他心上。

他楞住了,心臟砰砰砰,跳個不停。

“那啥……”他下意識地別開臉,不敢看那雙眼睛,喉嚨緊張到沙啞,“啥……啥啊……”他試圖裝傻,用慣常的方式糊弄過去,卻發現此刻早已詞窮。

然後,他感到一個帶著涼意和顫抖的身體靠了過來,輕輕地抱住了他。

他全身僵直,大腦一片空白。

她的身體在他懷裏輕微地摩擦,帶著一種孤註一擲的絕望。接著,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牽引著,向下,向下……直到觸碰到一個堅硬而膨脹的私密部位。

像觸電一般,他猛地驚醒,用盡全身力氣向後彈開,踉蹌了好幾步才站穩。驚駭、惶惑、甚至一絲被冒犯的恐懼,同時湧上那張臉。

他瞪大眼睛看著黑暗中那個模糊的身影,嘴唇哆嗦著,半晌,才語無倫次地擠出一句:“你……你……你是男的?別、別開這種玩笑……那、那啥……我……我媽叫我回家!有……有事!”話落,像逃避瘟疫一樣,轉過身撒丫子就跑。

遲楓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黑暗中,像一滴水落入墨池,無聲無息。小玉卻像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呼嘯的寒風灌滿她的衣袖,她卻只覺得體內有一把火在燒,燒得五臟六腑都蜷縮起來。然而,喉嚨卻像是被什麽堵死了,發不出半點聲音。

半晌,一陣劇烈的顫抖從脊梁骨竄上來,她終於哭了出來。可哭了一陣,她又笑了。笑得渾身發抖,笑得眼淚迸流,仿佛不這樣笑,整個人就會立刻碎裂開來。笑到最後沒了力氣,她雙腿一軟,跌坐在冰冷的河堤上。

呆呆地望著黑沈沈的河面,半晌,她才從口袋裏摸出手機。屏幕的光刺得瞳仁生疼,她半瞇著眼睛,哆哆嗦嗦地,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下了那一行字: “姐,我想好了,那個局算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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