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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聲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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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聲 35

刑偵大隊辦公室裏,灰塵在清晨第一抹朝霞的流光裏忙忙亂亂地跑著,空氣中滿是驚訝過後的雀躍。

孟月的DNA報告昨晚傍晚就送來了,白紙黑字清清楚楚,礦山那具發現的骸骨,就是當年憑空消失的小玉,也就是羅彩蘭的孩子,陶文正。

機會不容錯過,周熹當即安排人手連夜將陶文齊帶回隊裏問話。可幾個回合下來,結果卻令人失望。那家夥表面上一副老實巴交的模樣,骨子裏卻深不見底。

可要扒開當年的真相,必須先摸清小玉和遲楓的關系。偏偏知道這層關系的人,如今要麽已成黃土下的枯骨,要麽就揣著明白裝糊塗。

羅彩蘭死在河邊,她舌頭上那個符號是何人畫上去的,至今還是個謎;陶文齊更反常,燈光下眼神躲躲閃閃,問三句才答一句,到最後幹脆往椅背上一靠,翻來覆去只說“我不知道”“真不知道”,說到動情處,又像魔怔了似的,不停叨咕“遲楓的鬼魂回來覆仇了”。

至於遲楓的父母,他們對兒子當年的男女關系本就不甚了解,加上對過去的事諱莫如深,通電話時只草草應付“他在外面的事,我們不知道。知道的當年也都說了”,便匆匆掛了電話。顯然,他們早早逃離這座小城,就是為了躲開那段不堪的往事。

老董坐在一旁,指尖摩挲著搪瓷杯沿,擡眼掃了圈辦公室,聲音壓得有些低:“現在不是猜的時候,得想辦法撬開他的嘴。他是目前唯一能把小玉和遲楓串起來的人,漏了他,這案子又得卡殼。”

“這個角度夠刁鉆!”小侯眼睛一亮,手裏的中性筆“嗒嗒”敲了兩下桌面,臉頰泛著興奮的紅光,“照這麽說,馬雯雯的案子也能對上啊!馬雯雯死前沒掙紮的痕跡,門窗都沒被撬過,也是典型的熟人作案。陶文齊跟馬雯雯雖然離婚了,兩人並沒有恩怨,他要想進門,根本不用費勁兒!”

“喲,小侯現在可以啊,這推理頭頭是道,我看能正式轉崗了。”老董放下搪瓷杯,嘴角勾出點笑意,半開玩笑地說。

小侯的臉瞬間紅到了耳尖,趕緊低下頭抿了抿嘴,筆尖在筆記本上劃出道歪歪扭扭的線:“我就是……就是瞎猜的,還得跟大夥兒多學習。”

“這不是瞎猜。”黃正宇的聲音突然沈了下來,他擡眼看向小侯,眼神裏沒有半分玩笑,鋼筆在報告上劃出一道清晰的橫線,“這是基於現場痕跡的合理推斷。陶文齊作為兩起案件的關聯人,本身就有重大嫌疑。”

黃正宇那番低情商的專業分析,雖然是對事不對人,卻令小侯尷尬得擡不起頭來。

孫明本就跟黃正宇不對付,此刻見自己女朋友被當眾說得難堪,護短的脾氣一下子頂了上來。他“啪”地一拍桌子,斜瞪著黃正宇,聲音裏摻著火星子: “行啊黃正宇,論專業還得是你!依你的意思,陶文齊先殺了他前妻,再殺了他媽,動機是啥?真的魔怔了?根本就狗屁不通!”

“孫明!”周熹沈聲喝止,指節叩了叩桌面,“討論案情就好好說觀點,別夾槍帶棒。”

辦公室一時靜默。一直摸著搪瓷杯的老董卻忽然擡了頭,渾濁的眼睛在水汽後頭瞇了瞇,沙啞開口:“陶文齊反覆說……是遲楓的鬼魂來報覆。我們覺得是胡扯,但萬一,不全是他瞎編的呢?”

“老董,你這話說的,”賀萬寧聞言差點笑出聲,扶了扶眼鏡,語氣裏帶著技術員特有的較真,“咋,你還信上封建迷信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老董擺擺手,身體前傾,“我是說,鬼魂當然是假的,但‘報覆’可能是真的。有沒有可能,是有人在替遲楓報仇?馬雯雯是強奸案的受害者,羅彩蘭是目擊證人,倆人都死了,舌頭上還都有與遲楓有關的日本字兒……這絕不是巧合。”

賀萬寧拿出一張數據表擺在桌上,反駁得有理有據:“遲楓父母在他出事後不到半年就搬去了術陽。我查過他們的交通記錄,這麽長時間裏,沒有一次返回葉平的記錄。他們不具備作案條件。”

“不一定非得是遲楓父母。”孫明接過話頭,手肘撐上桌面,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老董身上,“遲楓當年是不是有個女朋友?老董,1228案你當年跟過,卷宗裏是不是提過這麽個人?”

老董手裏的搪瓷杯猛地頓了一下,茶水濺出幾滴,在桌面上暈開小圈。他的目光飛快地掠過坐在對面的周熹,像是怕碰著什麽燙手的東西,隨即又沈沈地低下頭,手指摳著杯底的茶漬,半天沒吭聲。

當年負責1228案的人,除了老董和已經退休的朱局,要麽調去了別的城市,要麽早就退了休,隊裏這些年輕人對當年的事幾乎一無所知。

見老董不說話,孫明又催了一句:“老董,你倒是說句話啊,到底有沒有這個人?找到那女的,說不定就有新線索了呢。搞不好,那兇手就是那女的。”

辦公室裏的空氣瞬間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老董身上,連窗外的朝霞似乎都慢了半拍。老董的喉結動了動,眉頭擰成個疙瘩,明顯是犯了難。

“是關語。” 就在這時,周熹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裏,瞬間打破了僵局。他坐在椅子上沒動,後背挺得筆直,只是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桌沿。

沒人看得見,他平靜的語氣下,心裏正在翻江倒海。

“嫂子?”小侯下意識地重覆了一遍,指尖的筆“嗒”地一聲掉在桌上,又滾落在地,她卻渾然不覺,只是怔怔地看向周熹。

賀萬寧正要喝水,杯子舉到唇邊卻頓住了,水紋在杯中輕輕晃動,映出他眼中毫不掩飾的錯愕。

“隊長,這……這啥情況?”孫明t猛地直起身,差點帶倒椅子,話都說不利索了,“我、我真不知道啊……”

一石激起千層浪,辦公室裏彌漫著無聲的驚詫。然而在這片波瀾中,黃正宇卻像一塊礁石,依舊維持著環抱雙臂的姿勢,目光沈沈地落在白板的照片上,臉上看不出半分波瀾,仿佛剛才聽到的只是一個早已推斷出的結論。

他頓了頓,才繼續道,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說服自己:“上次她來隊裏配合調查,該提供的信息都已經說清楚了。我認為,沒有必要再找她。”

這話裏的護短意味太明顯,誰都聽出來了。辦公室裏又靜了下來,只有窗外的風刮著窗欞發出的細微聲響。

此時,黃正宇的眼神終於有了點變化,他擡眼看向周熹,瞳孔微微收縮,像是在琢磨什麽。

周熹像是沒察覺到那道目光,話鋒一轉:“陶文齊那邊不能松,得繼續攻克。另外,孫明,那個司機吳興有進展了嗎?”

孫明趕緊從驚訝裏回過神,手在腦後撓了撓,嘿嘿笑了兩聲:“有了!我昨天給他打電話,詐他說他的車在葉平有個違章,必須本人來處理,他已經答應了,這幾天就會來處理。”

周熹站起身,指關節在桌面上不輕不重地叩擊了兩下,瞬間將所有人的註意力拉回。他的聲音已聽不出絲毫波瀾,恢覆了慣常的冷峻與清晰。

“老董、黃正宇,陶文齊這條線由你們主攻。不管用什麽方法,撬開他的嘴,我要知道他到底在隱瞞些啥。孫明、小侯,黃興一到,立刻進行問詢。賀萬寧,你從數據層面深挖。把遲楓和小玉的社會關系網,尤其是當年案發前後有交集的所有人,再做一次交叉比對,尋找我們之前可能忽略的關聯點。”

黃正宇忽然擡起頭,目光如錐子般直刺過來:“隊長,那你呢?”

周熹迎著他的視線,眼神深不見底,回答簡潔明了:“我去老東墳兒。”

他語調平穩,每個字卻都像經過精確計算,直指要害。

“黃正宇!”孫明猛地拍案而起,手指幾乎戳到對方臉上,“你他媽在這放什麽屁!嫂子上次來配合調查的情形大家都看見了,你咋就跟正常人不一樣呢?!”

黃正宇完全無視孫明的暴怒,視線牢牢鎖住周熹,語氣更加沈肅:“我們是刑警,辦案要憑證據說話,更要排除一切合理懷疑。個人感情,不該影響專業判斷。”

周熹擡手示意孫明坐下,孫明憋著氣,狠狠瞪了黃正宇一眼,才不情不願地坐回椅子上。

周熹慢慢走到黃正宇跟前,按著他的肩膀把他強行按坐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裏沒了平時的溫和,多了幾分冷意:“照你這麽說,要排除所有可能性,那也不能排除你是連環殺人兇手的可能性了?”

又是一記驚雷,在辦公室裏毫無征兆的炸開。

黃正宇臉上的平靜終於被徹底擊碎,瞳孔難以抑制地微微一縮。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這個細微的防禦姿態,與他平日裏的沈穩判若兩人。

他擡起眼,迎向周熹那兩道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嗓音裏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幹澀:“隊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周熹向前逼近一步,身體微微前傾,形成一種無形的壓迫。

他的目光死死鎖住對方,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釘子,砸在寂靜的空氣裏: “馬雯雯出事前三天晚上,在‘樂福樓’旁邊,那個服務員親眼看見她和一個男人秘密交談。那個男人的身高、體型……” 他刻意停頓了一秒,讓死寂的氛圍繃緊到極致,才緩緩吐出最後一句: “不是跟你差不多嘛?”

“於亮,小名亮亮,遲楓死去舅舅的兒子。是你吧,黃正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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