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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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 30
包廂裏，迪斯科球燈投映出一個濃郁而繽紛的世界。那裏，光影疊錯，音律靡靡。那裏，是葉平最紅的KTV。
從那裏出來，遲楓定在街邊回頭望。霓虹招牌的光暈在瞳孔裏渙散成一片模糊的色塊，無論如何努力，都看不清上頭的字。那一瞬，他終於明白，自己真的失去了小玉這個朋友。
秋夜的涼風裏，他感到一種提前到來的、屬於成年人的鈍痛。
今晚原是遲楓一個中學死黨的生日。一群人先是在飯店裏聚會的，可酒過三巡，不知是誰先起的頭，大家便吵吵嚷嚷要轉場去KTV接著玩。遲楓沒反對，跟著大家夥動身一路去了，可心裏卻是空的。
心情不好，酒喝得自然急。到了KTV包廂，燈光晃了兩下，遲楓便醉了大半，靠在沙發上，聽著旁人唱歌，像隔著很遠的距離。
他的不暢快，原是因著兩個女孩。其中一個，自然是關語。
關語馬上就要筆試了，這幾天閉門備考，明確吩咐過他別去打擾。他倒也聽話，真就一次沒敢上門。整整一周沒見，感覺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麽長。
心裏著實堵得慌。
還有小玉。上次他鼓足勇氣找她，想問是不是她出賣了關語，話沒說幾句，小玉就賞了他一碗“閉門羹”。之後不管他怎麽做，小玉都不搭理他。哪怕他冒著被關語她媽“生吞活剝”的風險去人民廣場捧場，小玉也全當沒看見。
心裏堵得快要炸裂了。
夏天好像是突然結束的。前幾天還熱得讓人想穿短袖，這兩天風一吹，葉平就徹底涼了。
晚上的人民廣場也沒了之前的熱鬧，散步的人少了很多，連小玉她們班子，也不常來了。有時去能看見，有時去就空著。他問過班子裏的人，人家說，大概要走了。
聽到這話時，遲楓心裏忽然空了一塊。他和小玉之間的結還沒解開呢，要是她真跟著班子走了，以後說不定就再也見不到了。
於是，他又去了小玉住的招待所，一次又一次，敲敲門，沒人應；再敲敲，還是沒人應。每次站在門外，他都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可門始終沒開。
其實到現在，他已經不想要什麽答案了。小玉有沒有出賣關語，那些對錯，他早就不放在心上了。他只是有點怕，怕就這麽算了，怕以後想起小玉，只剩下那碗“閉門羹”。
他向來篤信自己的眼力。以小玉的為人，即便真洩了什麽風聲，也絕非出自本心。他舍不得小玉。
正愁沒有合適的機會挽回，偏偏今晚就在KTV遇上了。
啤酒喝得多了，遲楓從自己包廂出去解手，回來時經過一間豪華大包的時候，無意間朝裏瞥了一眼。這一眼不要緊，他竟好像看見了小玉。
對，乍眼看的時候，他還不敢確定那裏頭的人就是小玉。因為她今天的打扮不同往常，竟有幾分風塵氣。
一件紅色緊身短裙，裹出圓翹的臀線，黑色網襪纏裹著雙腿，頭發燙得蓬松，亂紛紛堆在肩頭。唇膏塗得極濃，紅得像剛喝了一缸子雞血，上身那件T恤也短得離譜，一截白生生的腰完全露在外面。
遲楓看見她的時候，她正拿著麥克風，對著投影唱張學友的《吻別》。遲楓從沒聽過她唱流行歌曲，原來比唱二人轉還好聽。他聽呆了，身子斜倚在門框上，醉意混著心酸往上湧。
“小玉，你這脾氣，比驢還倔。早知道你氣性這麽大，我哪敢惹你。能不能搭理搭理我？呆會兒我進去，這麽多人在，你可別讓我下不來臺啊……哥也是要臉的。”
他正自對著門上那圈圓玻璃裏的小玉喃喃，包廂裏一只手突然搭上了小玉的腰。小玉身子下意識地顫了一下，可看清那人是誰後，又立刻堆著笑繼續唱。
遲楓再也忍不了，借著酒勁兒，一腳踹開了門。
KTV裏本就嘈雜，踹門的聲響混在音樂裏，竟沒幾個人在意。只有小玉，像被釘住了，楞楞地看過來，眼神裏閃過一絲驚慌，隨即飛快地別開臉。
遲楓沖上去，一把搡開那只肥膩的手，眼睛死死釘住小玉：“小玉，你咋回事？擱這兒當陪酒的了？怪不得這幾天沒見你去人民廣場，原來改行了？”
一個一直陷在沙發裏、被禿頭男人摟著的女人這時站了出來，豐腴的胳膊蛇一樣涼涼滑滑纏上遲楓的肩：“小夥子，認識我們小玉？”
“你……你誰啊？”遲楓瞇著醉眼，舌頭有點打結。
“小玉是我妹子，你說我是誰？”女人說著，湊到小玉耳邊小聲道，“你去陪何老板喝幾杯，這兒我來處理。”
小玉如蒙大赦，挽起那只“肥豬手”就往沙發處走。遲楓急了，想上去攔，卻被那女人攔腰抱住，推搡著出了包廂。
走廊裏，女人斜倚在泛光的大理石墻上，暗紅色旗袍開衩處，一段白玉似的長腿懶懶交疊。
包廂內歌聲繼續，只是換成了一個走調的男高音。
女人指間一點猩紅明滅，煙霧纏上鬢角卷曲的發梢。“我叫馬雯雯。”她的嗓音帶著被煙熏過的沙，像舊唱片機裏飄出的藍調。她並不看遲楓，只將煙盒輕輕一磕，另一支便乖巧地探出頭來。“小夥子，你叫啥？”眼風掃過來時，睫毛像蝶翼般顫了顫。
“遲楓。我不抽煙。”遲楓歪歪斜斜靠在對面墻上，不友好地盯著她，“你是老鴇子吧？”
“小兄弟，說話咋這麽難聽呢？”馬雯雯吸了口煙，笑聲豪放，“這都快千禧年了，哪還有老鴇子這說法？我們這是商業公關，正規的。”
“在戲臺子上賣唱是賣，在KTV裏賣唱也是賣，不都是混口飯吃？”馬雯雯彈了彈煙灰，眼神裏帶著點譏諷，“當然選個環境好、掙錢多的地兒，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你要不要臉？”遲楓的聲音拔高了些，“二人轉那是民間藝術，你這算啥？你這是……是三陪！”
馬雯雯忽然站直身子，旗袍開衩處雪光一閃，高跟鞋在瓷磚地面蹍出刺耳銳響。
“小兄弟，話可不能這麽說。”她臉上的笑意倏地收了，目光刀片般從遲楓醉意朦朧的眼睛刮到他凸起的喉結，“我們就是組個局，陪著那些需要談生意的老板們應酬應酬。唱唱歌，喝喝酒，玩玩游戲啥的。擱大城市，這叫營銷，公關……啥三陪？多難聽。”說著，突然湊上來，用塗著指甲油的食指突然抵住他搖晃的胸膛，“半大小夥子，啥也不懂。”
“我不管這些，我要帶她走。”遲楓厭棄地打開馬雯雯的手，說著就要往包廂裏沖。
“你覺得她會跟你走嗎？”馬雯雯把煙踩在腳下，一把揪住遲楓後衣領。
當她攔橫在他面前時，臉上的笑沒了，漆黑的瞳仁裏滿是壓迫感，“這樣吧，你在這兒等著，我讓她出來。能不能帶走她，看你的本事。今天她要是跟你走，我馬雯雯話放在這兒，往後再也不找她；可要是她選了我，也麻煩你，往後別來攪和了……私下裏你跟她咋處，是啥關系，我不管，也管不著。”
遲楓沒見過這樣的女人，像港片裏那種“大哥的女人”，說話做事都帶著股狠勁兒。
話落，馬雯雯擡手拍了拍遲楓的胳膊，遲楓也沒再多說，兩人算是心照不宣地達成了共識。
馬雯雯進了包廂幾秒之後，小玉就出來了。
未等遲楓說話，小玉率先開了口，語氣疏離得像陌生人：“遲楓，以後別再找我了。”
“小玉，你咋還生氣啊？”遲楓頓時急了，酒意都醒了大半，“我都跟你道了多少回歉了？差不多得了唄！”
小玉一張臉冷得像塊冰，對遲楓的話毫無反應，只重覆道：“我再說一遍，不是我告的密。t”
“不是就不是，不是……那當我沒提。”遲楓急得恨不能鉆進她心裏說清楚，“就算真是你不小心說出去的，也沒事！我壓根兒就不會怪你！”
聽了這話，小玉的臉猛地痙攣了兩下，隨即扯出個極淡的冷笑：“以後別見了。”話落，轉身就要走。
小玉順著他的目光瞥了眼包廂裏，轉回頭時臉上只剩滿不在乎：“咋了？嫌我丟人？”她拔高了點聲音，“我靠自己本事掙錢，丟誰的臉了？丟你的？我跟你有啥關系？”
“你這丫頭說話真能氣死人！”遲楓舌頭有點打卷兒，“我跟，跟你啥關系？咱倆可是拜把子的好兄弟！”
“誰跟你是好兄弟！”小玉突然炸了毛，鼻孔氣得一翕一合，胸脯劇烈起伏著，一雙眼睛紅得發亮，死死盯著遲楓，看得他心裏發慌。“我是女的！女的！”
“好好好，女的，女的！”遲楓歪歪晃晃地作揖求饒，“我又說錯話了，sorry，行了不？別生氣了，成不？”
小玉忽然頓住，沈默了好半天，喉嚨裏才憋出一句帶著哽咽的話：“遲楓，你就是個長不大的幼稚鬼，一點兒都不成熟，不靠譜。”她吸了吸鼻子，“還是找你的關語賠不是吧，她可比我心眼小。我……跟你當不了朋友，以後，別再找我了。”說罷，猛地甩開他的手。
遲楓怔住，只覺指間的胳膊像泥鰍似的滑走了。就那樣，小玉的身影跟著“滋溜”一下鉆進了包廂，門“砰”地在他面前合上。
又是一道華麗的“閉門羹”。
“行！這可是你說的！”半晌，遲楓緩過勁兒來，氣得對著緊閉的門嚷嚷，“我遲楓對天發誓，從今往後再也不管你了！你愛幹啥幹啥！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吼完，揣著滿肚子火氣，踉蹌著出了這晦氣的地方。
夜的涼風像一記耳光，抽得遲楓臉頰生疼，酒意也跟著沖上了頭。
他腳步虛浮如踩棉絮，眼前的霓虹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剛踉蹌著踏出KTV大堂，迎面就撞上一副硬實胸膛，一肚子憋火“噌”地竄上來。
他瞇著醉眼，連對方模樣都沒看清，破口就罵：“你瞎啊？走路不長眼睛？”話音未落，酒嗝接連翻湧，酸腐的酒氣直噴對方衣襟。
被撞的人卻沒動怒，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裝襯得身形挺拔，只淡淡頷首，聲音冷硬又克制：“抱歉。”
“誰是渾小子？你他媽才渾！”遲楓徹底炸了，這聲“渾小子”比罵他還刺耳。他猛地甩開大堂經理的手，力道大得差點沒把人甩到門口的柱子上。
沒了攙扶，他自己也腳下一滑，順著門口三級臺階“咚”地滾了下去，後背磕在水泥地上，疼得他倒抽冷氣。等他齜牙咧嘴爬起來時，那霍先生已經被經理陪著進了KTV。
對著那扇緩緩閉合的玻璃門，遲楓狠狠啐了口唾沫。唾沫星子撞在冰涼的玻璃上，沒留下一點痕跡，倒像是把他僅存的一點硬氣也撞碎了。下一秒，委屈和憤懣就從心底的窟窿裏湧出來，裹著酒意，在胸腔裏翻來滾去，燙得他眼睛發疼。
他太想抓住點什麽了，要實實在在的、能暖透骨頭的東西。能給予他這些的，這世上也就只有關語一人了。於是他不顧關語先前勒令他“這幾天別來打擾”的話，雙腳不聽使喚地拐進了舅舅家所在的小樓。
三樓的燈亮著，昏黃的光像枚被揉皺的月亮，在黑夜裏戳出個軟乎乎的口子。遲楓仰著脖子望了半天，鼻子突然一酸，眼眶跟著就熱了。
他扶著墻挪上三樓，敲開了那扇門。關語站在門後，白襯衫挽著袖口，手裏還攥著本習題冊，眉眼間帶著剛從題海裏拔出來的困惑。
“遲楓？你喝酒了？”她沒有責備他，語氣溫軟得像三月的風。
這種輕淺的關心，瞬間戳破了他所有的偽裝。一米八幾的大男人，就那麽軟塌塌地倚在門框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得像個被搶了糖的小孩。“關語……”
關語還沒來得及問出下一句，他突然撲過來抱住她，臉埋在她頸窩，眼淚混著鼻涕蹭了她一肩膀：“你告訴我，我是不是很幼稚？是不是……是不是很不靠譜？”
“你先松開我，好好說。”關語推了推他，語氣裏帶著點無奈，卻沒真用力，手不自覺地搭在他背上拍了拍，“你這又是跟誰置氣了？”
這輕輕一拍，反而拍碎了最後那點克制。
遲楓猛地擡起頭，通紅的眼睛像燃到盡頭的炭火，死死黏在關語臉上。酒精把心底那點藏了許久的念想蒸騰得滾燙，一股腦往天靈蓋上沖。
腦子“嗡”的一聲，所有顧忌都拋在了九霄雲外，伸手就捧住眼前人的臉，帶著濃重酒氣的嘴唇狠狠壓了下去。
那吻急亂而莽撞，混著淚痕與酒氣，毫無章法可言。然而，遲楓連半分溫存都未觸及，關語已迅速偏頭躲開，隨即照著他的胸口卯足勁一推，將他整個人搡出了門外。
“啪！”
耳光接踵而至，重重落在他臉上，力道竟比她母親王素麗還要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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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裏，迪斯科球燈投映出一個濃郁而繽紛的世界。那裏，光影疊錯，音律靡靡。那裏，是葉平最紅的KTV。
從那裏出來，遲楓定在街邊回頭望。霓虹招牌的光暈在瞳孔裏渙散成一片模糊的色塊，無論如何努力，都看不清上頭的字。那一瞬，他終於明白，自己真的失去了小玉這個朋友。
秋夜的涼風裏，他感到一種提前到來的、屬於成年人的鈍痛。
今晚原是遲楓一個中學死黨的生日。一群人先是在飯店裏聚會的，可酒過三巡，不知是誰先起的頭，大家便吵吵嚷嚷要轉場去KTV接著玩。遲楓沒反對，跟著大家夥動身一路去了，可心裏卻是空的。
心情不好，酒喝得自然急。到了KTV包廂，燈光晃了兩下，遲楓便醉了大半，靠在沙發上，聽著旁人唱歌，像隔著很遠的距離。
他的不暢快，原是因著兩個女孩。其中一個，自然是關語。
關語馬上就要筆試了，這幾天閉門備考，明確吩咐過他別去打擾。他倒也聽話，真就一次沒敢上門。整整一周沒見，感覺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麽長。
心裏著實堵得慌。
還有小玉。上次他鼓足勇氣找她，想問是不是她出賣了關語，話沒說幾句，小玉就賞了他一碗“閉門羹”。之後不管他怎麽做，小玉都不搭理他。哪怕他冒著被關語她媽“生吞活剝”的風險去人民廣場捧場，小玉也全當沒看見。
心裏堵得快要炸裂了。
夏天好像是突然結束的。前幾天還熱得讓人想穿短袖，這兩天風一吹，葉平就徹底涼了。
晚上的人民廣場也沒了之前的熱鬧，散步的人少了很多，連小玉她們班子，也不常來了。有時去能看見，有時去就空著。他問過班子裏的人，人家說，大概要走了。
聽到這話時，遲楓心裏忽然空了一塊。他和小玉之間的結還沒解開呢，要是她真跟著班子走了，以後說不定就再也見不到了。
於是，他又去了小玉住的招待所，一次又一次，敲敲門，沒人應；再敲敲，還是沒人應。每次站在門外，他都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可門始終沒開。
其實到現在，他已經不想要什麽答案了。小玉有沒有出賣關語，那些對錯，他早就不放在心上了。他只是有點怕，怕就這麽算了，怕以後想起小玉，只剩下那碗“閉門羹”。
他向來篤信自己的眼力。以小玉的為人，即便真洩了什麽風聲，也絕非出自本心。他舍不得小玉。
正愁沒有合適的機會挽回，偏偏今晚就在KTV遇上了。
啤酒喝得多了，遲楓從自己包廂出去解手，回來時經過一間豪華大包的時候，無意間朝裏瞥了一眼。這一眼不要緊，他竟好像看見了小玉。
對，乍眼看的時候，他還不敢確定那裏頭的人就是小玉。因為她今天的打扮不同往常，竟有幾分風塵氣。
一件紅色緊身短裙，裹出圓翹的臀線，黑色網襪纏裹著雙腿，頭發燙得蓬松，亂紛紛堆在肩頭。唇膏塗得極濃，紅得像剛喝了一缸子雞血，上身那件T恤也短得離譜，一截白生生的腰完全露在外面。
遲楓看見她的時候，她正拿著麥克風，對著投影唱張學友的《吻別》。遲楓從沒聽過她唱流行歌曲，原來比唱二人轉還好聽。他聽呆了，身子斜倚在門框上，醉意混著心酸往上湧。
“小玉，你這脾氣，比驢還倔。早知道你氣性這麽大，我哪敢惹你。能不能搭理搭理我？呆會兒我進去，這麽多人在，你可別讓我下不來臺啊……哥也是要臉的。”
他正自對著門上那圈圓玻璃裏的小玉喃喃，包廂裏一只手突然搭上了小玉的腰。小玉身子下意識地顫了一下，可看清那人是誰後，又立刻堆著笑繼續唱。
遲楓再也忍不了，借著酒勁兒，一腳踹開了門。
KTV裏本就嘈雜，踹門的聲響混在音樂裏，竟沒幾個人在意。只有小玉，像被釘住了，楞楞地看過來，眼神裏閃過一絲驚慌，隨即飛快地別開臉。
遲楓沖上去，一把搡開那只肥膩的手，眼睛死死釘住小玉：“小玉，你咋回事？擱這兒當陪酒的了？怪不得這幾天沒見你去人民廣場，原來改行了？”
一個一直陷在沙發裏、被禿頭男人摟著的女人這時站了出來，豐腴的胳膊蛇一樣涼涼滑滑纏上遲楓的肩：“小夥子，認識我們小玉？”
“你……你誰啊？”遲楓瞇著醉眼，舌頭有點打結。
“小玉是我妹子，你說我是誰？”女人說著，湊到小玉耳邊小聲道，“你去陪何老板喝幾杯，這兒我來處理。”
小玉如蒙大赦，挽起那只“肥豬手”就往沙發處走。遲楓急了，想上去攔，卻被那女人攔腰抱住，推搡著出了包廂。
走廊裏，女人斜倚在泛光的大理石墻上，暗紅色旗袍開衩處，一段白玉似的長腿懶懶交疊。
包廂內歌聲繼續，只是換成了一個走調的男高音。
女人指間一點猩紅明滅，煙霧纏上鬢角卷曲的發梢。“我叫馬雯雯。”她的嗓音帶著被煙熏過的沙，像舊唱片機裏飄出的藍調。她並不看遲楓，只將煙盒輕輕一磕，另一支便乖巧地探出頭來。“小夥子，你叫啥？”眼風掃過來時，睫毛像蝶翼般顫了顫。
“遲楓。我不抽煙。”遲楓歪歪斜斜靠在對面墻上，不友好地盯著她，“你是老鴇子吧？”
“小兄弟，說話咋這麽難聽呢？”馬雯雯吸了口煙，笑聲豪放，“這都快千禧年了，哪還有老鴇子這說法？我們這是商業公關，正規的。”
“在戲臺子上賣唱是賣，在KTV裏賣唱也是賣，不都是混口飯吃？”馬雯雯彈了彈煙灰，眼神裏帶著點譏諷，“當然選個環境好、掙錢多的地兒，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你要不要臉？”遲楓的聲音拔高了些，“二人轉那是民間藝術，你這算啥？你這是……是三陪！”
馬雯雯忽然站直身子，旗袍開衩處雪光一閃，高跟鞋在瓷磚地面蹍出刺耳銳響。
“小兄弟，話可不能這麽說。”她臉上的笑意倏地收了，目光刀片般從遲楓醉意朦朧的眼睛刮到他凸起的喉結，“我們就是組個局，陪著那些需要談生意的老板們應酬應酬。唱唱歌，喝喝酒，玩玩游戲啥的。擱大城市，這叫營銷，公關……啥三陪？多難聽。”說著，突然湊上來，用塗著指甲油的食指突然抵住他搖晃的胸膛，“半大小夥子，啥也不懂。”
“我不管這些，我要帶她走。”遲楓厭棄地打開馬雯雯的手，說著就要往包廂裏沖。
“你覺得她會跟你走嗎？”馬雯雯把煙踩在腳下，一把揪住遲楓後衣領。
當她攔橫在他面前時，臉上的笑沒了，漆黑的瞳仁裏滿是壓迫感，“這樣吧，你在這兒等著，我讓她出來。能不能帶走她，看你的本事。今天她要是跟你走，我馬雯雯話放在這兒，往後再也不找她；可要是她選了我，也麻煩你，往後別來攪和了……私下裏你跟她咋處，是啥關系，我不管，也管不著。”
遲楓沒見過這樣的女人，像港片裏那種“大哥的女人”，說話做事都帶著股狠勁兒。
話落，馬雯雯擡手拍了拍遲楓的胳膊，遲楓也沒再多說，兩人算是心照不宣地達成了共識。
馬雯雯進了包廂幾秒之後，小玉就出來了。
未等遲楓說話，小玉率先開了口，語氣疏離得像陌生人：“遲楓，以後別再找我了。”
“小玉，你咋還生氣啊？”遲楓頓時急了，酒意都醒了大半，“我都跟你道了多少回歉了？差不多得了唄！”
小玉一張臉冷得像塊冰，對遲楓的話毫無反應，只重覆道：“我再說一遍，不是我告的密。t”
“不是就不是，不是……那當我沒提。”遲楓急得恨不能鉆進她心裏說清楚，“就算真是你不小心說出去的，也沒事！我壓根兒就不會怪你！”
聽了這話，小玉的臉猛地痙攣了兩下，隨即扯出個極淡的冷笑：“以後別見了。”話落，轉身就要走。
小玉順著他的目光瞥了眼包廂裏，轉回頭時臉上只剩滿不在乎：“咋了？嫌我丟人？”她拔高了點聲音，“我靠自己本事掙錢，丟誰的臉了？丟你的？我跟你有啥關系？”
“你這丫頭說話真能氣死人！”遲楓舌頭有點打卷兒，“我跟，跟你啥關系？咱倆可是拜把子的好兄弟！”
“誰跟你是好兄弟！”小玉突然炸了毛，鼻孔氣得一翕一合，胸脯劇烈起伏著，一雙眼睛紅得發亮，死死盯著遲楓，看得他心裏發慌。“我是女的！女的！”
“好好好，女的，女的！”遲楓歪歪晃晃地作揖求饒，“我又說錯話了，sorry，行了不？別生氣了，成不？”
小玉忽然頓住，沈默了好半天，喉嚨裏才憋出一句帶著哽咽的話：“遲楓，你就是個長不大的幼稚鬼，一點兒都不成熟，不靠譜。”她吸了吸鼻子，“還是找你的關語賠不是吧，她可比我心眼小。我……跟你當不了朋友，以後，別再找我了。”說罷，猛地甩開他的手。
遲楓怔住，只覺指間的胳膊像泥鰍似的滑走了。就那樣，小玉的身影跟著“滋溜”一下鉆進了包廂，門“砰”地在他面前合上。
又是一道華麗的“閉門羹”。
“行！這可是你說的！”半晌，遲楓緩過勁兒來，氣得對著緊閉的門嚷嚷，“我遲楓對天發誓，從今往後再也不管你了！你愛幹啥幹啥！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吼完，揣著滿肚子火氣，踉蹌著出了這晦氣的地方。
夜的涼風像一記耳光，抽得遲楓臉頰生疼，酒意也跟著沖上了頭。
他腳步虛浮如踩棉絮，眼前的霓虹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剛踉蹌著踏出KTV大堂，迎面就撞上一副硬實胸膛，一肚子憋火“噌”地竄上來。
他瞇著醉眼，連對方模樣都沒看清，破口就罵：“你瞎啊？走路不長眼睛？”話音未落，酒嗝接連翻湧，酸腐的酒氣直噴對方衣襟。
被撞的人卻沒動怒，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裝襯得身形挺拔，只淡淡頷首，聲音冷硬又克制：“抱歉。”
“誰是渾小子？你他媽才渾！”遲楓徹底炸了，這聲“渾小子”比罵他還刺耳。他猛地甩開大堂經理的手，力道大得差點沒把人甩到門口的柱子上。
沒了攙扶，他自己也腳下一滑，順著門口三級臺階“咚”地滾了下去，後背磕在水泥地上，疼得他倒抽冷氣。等他齜牙咧嘴爬起來時，那霍先生已經被經理陪著進了KTV。
對著那扇緩緩閉合的玻璃門，遲楓狠狠啐了口唾沫。唾沫星子撞在冰涼的玻璃上，沒留下一點痕跡，倒像是把他僅存的一點硬氣也撞碎了。下一秒，委屈和憤懣就從心底的窟窿裏湧出來，裹著酒意，在胸腔裏翻來滾去，燙得他眼睛發疼。
他太想抓住點什麽了，要實實在在的、能暖透骨頭的東西。能給予他這些的，這世上也就只有關語一人了。於是他不顧關語先前勒令他“這幾天別來打擾”的話，雙腳不聽使喚地拐進了舅舅家所在的小樓。
三樓的燈亮著，昏黃的光像枚被揉皺的月亮，在黑夜裏戳出個軟乎乎的口子。遲楓仰著脖子望了半天，鼻子突然一酸，眼眶跟著就熱了。
他扶著墻挪上三樓，敲開了那扇門。關語站在門後，白襯衫挽著袖口，手裏還攥著本習題冊，眉眼間帶著剛從題海裏拔出來的困惑。
“遲楓？你喝酒了？”她沒有責備他，語氣溫軟得像三月的風。
這種輕淺的關心，瞬間戳破了他所有的偽裝。一米八幾的大男人，就那麽軟塌塌地倚在門框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得像個被搶了糖的小孩。“關語……”
關語還沒來得及問出下一句，他突然撲過來抱住她，臉埋在她頸窩，眼淚混著鼻涕蹭了她一肩膀：“你告訴我，我是不是很幼稚？是不是……是不是很不靠譜？”
“你先松開我，好好說。”關語推了推他，語氣裏帶著點無奈，卻沒真用力，手不自覺地搭在他背上拍了拍，“你這又是跟誰置氣了？”
這輕輕一拍，反而拍碎了最後那點克制。
遲楓猛地擡起頭，通紅的眼睛像燃到盡頭的炭火，死死黏在關語臉上。酒精把心底那點藏了許久的念想蒸騰得滾燙，一股腦往天靈蓋上沖。
腦子“嗡”的一聲，所有顧忌都拋在了九霄雲外，伸手就捧住眼前人的臉，帶著濃重酒氣的嘴唇狠狠壓了下去。
那吻急亂而莽撞，混著淚痕與酒氣，毫無章法可言。然而，遲楓連半分溫存都未觸及，關語已迅速偏頭躲開，隨即照著他的胸口卯足勁一推，將他整個人搡出了門外。
“啪！”
耳光接踵而至，重重落在他臉上，力道竟比她母親王素麗還要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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