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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聲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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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聲 25

這小子,的確是周熹的難題。在他出現之前,他的生命中還只有關語一個難題,現在好了,出現了兩個,還都是高智商的“難題”。

“你還想不想轉正?不想的話,早點兒滾蛋!”周熹凝視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目光覆雜得像深秋的潭水。黃正宇的確是他見過最高智商的天才,卻也像一柄沒有刀鞘的利刃,鋒芒畢露得讓人無從把握。

他總用這句話威脅黃正宇,仿佛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底牌能鎮住這個恃才傲物的家夥。

說實話,真要打發黃正宇走,不過是周熹一句話的事。可眼下專案壓得人喘不過氣,隊裏能挑大梁的本就沒幾個,而這小子偏偏是塊刑偵的好料。

周熹惜才,舍不得。但惜才不等於縱容。這小子辦事太野,不請示不匯報是常事,這次居然還帶上了他媳婦。

再好的刀,不開刃要傷手,不開鞘要傷己。周熹捏了捏眉心,想起當年那個橫沖直撞的自己,如今不也被朱局磨得棱角盡褪。

“轉正的名額可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周熹的手掌重重落在辦公桌上,震起的文件像受驚的白鴿般簌簌作響,“不想幹就趁早走人!沒證據就敢往人家裏沖?還動手?!你是土匪嗎?!”他的火氣裏,透著幾分像朱局訓自己時那種又愛又恨的慪惱。

“我沒動手,”黃正宇語氣執拗,帶著一絲不屑,“當時陶文齊為了不讓老太太說話,生拉硬拽地把她往屋裏拖,老人家都摔了。我就是看不慣,伸手攔他,想讓他松手,結果胳膊肘不小心蹭到他鼻子……是他自己沒站穩,摔了……鼻子也跟人一樣弱爆了,蹭一下就出血……”

“你還有理了?作事要講究方式方法。”周熹語氣稍微緩了緩,“你就這麽著直接上人家裏問話,鬧這麽大的動靜,萬一嚇著老太太怎麽辦?傳出去像什麽話?影響也不好。”

黃正宇推了推眼鏡,停頓片刻,又補充道:“我是在幫老太太。關語姐當時也在,她可以作證。”

“你還有臉提?!”周熹聲音陡然擡高,“誰準你帶我媳婦去陶家的?黃正宇,你膽子也太肥了!”

關語早就跟他通了電話,說明了一切都是意外。周熹不是不明白,他就是不爽黃正宇這不請示、不匯報、獨來獨往的做事風格,想借機敲打他一下。可沒想到,這小子非但沒有半點悔意,反而直接反問:

“隊長,你到底是覺得我處理陶文齊的方式有問題,還是單純不爽我帶了關語姐去?”

周熹沒接話。他擡起眼,直直望向那張看似無害、實則長滿密刺的臉。

“當時情況緊急,陶文齊對老太太實在太粗暴,我不能坐視不管……”黃正宇繼續說,語氣沈靜,帶著些若有似無的譏誚,“就像1228案,如果人人都只會按部就班等審批,冤屈恐怕永遠不見天日。”

那語氣,莫名像是跟周熹有什麽私人過節。

周熹的目光穿透鏡片,牢牢鎖住那雙眼睛,整整三十秒。

在這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對峙之中,他心頭的火氣漸漸被一種冰涼的疑慮取代。

令周熹感到吃驚的不是那頂撞的口吻與傲嬌的態度,而是黃正宇話裏透出的一個極不合邏輯的破綻。

1228案,是葉平縣局裏許多人都不願再碰的舊瘡疤。除了當年那幾個跟遲楓稱兄道弟的死黨和他的親人,幾乎沒人真信他是清白的。

那小子素來浪蕩不羈,行事莽撞,明裏暗裏結下的梁子數都數不清。案發後,輿論更是把他踩進泥裏,什麽“葉平第一采花大盜”的惡名都傳得有鼻子有眼,儼然已是蓋棺定論。

可黃正宇呢?一個剛從省城調來沒多久的新人,背景檔案幹幹凈凈,和葉平本地盤根錯節的關系網八竿子打不著。他憑什麽對這樁塵封舊案,表現出如此異乎尋常的篤定?甚至語氣裏還帶著不容置疑的維護?

這太不正常了。

“你認識遲楓?”周熹陡然拋出一個問題,目光隨即如探針般刺向對方那張臉,想從他的微表情裏找出些破綻。

計劃落空,黃正宇面若平湖,沒有因為周熹突然的提問,掀起一絲波瀾。“1228案的墜樓嫌疑人。我看過卷宗。”聲音亦如表情一般,沈穩而冷靜。

“你以前來過葉平?”

“沒有。”回答簡潔得像刀切。

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撞開,賀萬寧扶著門框喘氣。

“隊長,查到了。”他咽了口唾沫,快步走到周熹跟前t,聲音裏還帶著未平的喘息。“陶文齊和馬雯雯的兒子陶樂……之前在省軍區醫院和省兒童醫院都住過院,得的是先天性多發性惡性膠質瘤。這病邪乎得很,從檢查出來到走,就四個多月的時間。”

周熹盯著紙上密密麻麻的數字,不由得驚嘆:“二十萬?這麽多?他們哪來的這麽多錢?”

“陶文齊就是個小會計,馬雯雯開過美甲店、紋身店,就算她背地裏幹點不幹凈的勾當撈點外快,再加上借錢和老人的存款,那也湊不齊這麽些啊。”賀萬寧咂舌,“我一年工資滿打滿算還不到一萬,這二十萬對我來說,那就是個天文數字。”他擡手用袖口抹了把額頭,“就算把家底子掏空,也湊不出這個數。”

“我就說了,陶文齊有問題。我們不能錯過任何一次機會。所以昨天我的行為,原則上是沒有問題的。”黃正宇挺著腰桿,自負地說。

“有問題也得按規矩查,你是警察,得守住底線。”周熹敲了敲桌子。

黃正宇沒接話,只在周熹看不見的角度,輕輕撇了下嘴。

“昨天還有啥有價值的線索,仔細說說。”周熹的心思全落到案子上。

黃正宇的視線越過賀萬寧的肩頭,落在窗外。那一瞬間,陶文齊家的氣息,便順著吹進來的夜風,漫了過來。

將陶老太太攙扶上樓後,嚴大娘便依著他暗地的囑咐,找些話頭把陶文齊阻在了門口。

黃正宇本想借著這功夫向老太太問些事,可老太太一沾著他就不肯撒手,只管摟著他哭,哭得肝腸寸斷,鼻涕眼淚糊了他一衣襟。

黃正宇頓感一個頭兩個大,瞬時手足無措起來。好在關語跟在旁邊,及時替他解了圍。

關語輕扶著老太太的肩,溫聲勸道:“大娘,您先別急。這位是警察同志,有啥委屈盡管跟他說,他肯定會替您想辦法的。”說著,見老太太的手松了些勁,便順勢輕輕往後一帶,扶著她在沙發上坐下,又抽了張紙巾,細細替她擦拭臉上的淚。

坐下後,老太太哭聲倒是歇了,但眼神卻有些恍惚。她一擡眼,瞅見黃正宇筆挺地立在客廳中央,便又開始抽抽嗒嗒。“小玉……是我對不住你啊,小玉……”說到動情處,顫巍巍地又要起身撲過去。

關語連忙按住她的肩膀,朝黃正宇遞了個眼神,語氣卻仍溫和:“大娘您看,小玉這不就在這兒嗎?他好好聽著呢。”黃正宇立刻上前半蹲下來,握住老太太的手,壓低聲音應和:“是,我在這兒,您慢慢說。有啥話,都跟我說。我能……”

話音未落,原本被嚴大娘攔在門口的陶文齊猛地沖了進來,一把扯起老太太的胳膊就往房間裏拖,語氣又兇又躁:“媽!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趕緊進屋吃藥睡覺!”他那副狠厲的模樣,簡直像對待仇人似的。

“你咋能這麽對老人?”關語實在看不下去,沖上去阻攔,“有話好好說不行嗎!”

“我媽是病人!精神病!同志,你有什麽要問的?問我!別折騰她!”陶文齊額前的頭發亂了,耷拉在眉心。他陡然拔高的聲調裏,幾個音節都破了音,有股氣急敗壞的味道。

話音剛落,他精瘦的胳膊就繼續使勁,攥著母親瘦削的肩頭,幾乎是硬拖著往房間裏拽。老太太被他扯得一個踉蹌,重重跌坐在地,哭聲嘶啞卻帶著股執拗的抗拒,說什麽也不肯起身。

說起來,陶文齊也實在是狠心,竟然真的不管不顧,像對待牲口一般連拖帶拉,還是硬要把老太太弄回屋裏。

黃正宇見狀,伸手想去推開陶文齊。混亂中,他的胳膊肘不小心蹭到了陶文齊的鼻子,陶文齊“哎喲”一聲,踉蹌著跌倒在地,手一抹鼻子,血就流了下來。

“警察打人啦!”陶文齊掙紮著爬起來,捂著鼻子喊,擺明了要冤枉他,逼他退縮。黃正宇怎會看不破?

不等陶文齊回答,癱坐在地的老太太忽然止住了哭聲。她擡起頭,婆娑的淚眼霎時清明了些,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是,是他倆……他倆把小玉害死了。”

“誰?還有誰?”黃正宇追問的聲音,急得直冒火星子。

“媽!你別瞎咧咧!!”陶文齊猛地橫過身子,死死擋在老太太身前,影子都壓得老人家喘不過氣。

“陶文齊,”黃正宇的手搭上他肩,“你給我放老實點。”

陶文齊定了定神,轉過身突然冷笑:“同志,我媽有精神病。”說著,轉身從抽屜裏拿出市第一醫院的診斷報告,“精神分裂癥……她的話能信嗎?能當證據嗎?你是警察,該懂法吧?”說著,拿起電話,“要麽你們現在就從我家趕緊走,要麽我報警告你私闖民宅、動手傷人。”

“陶文齊,你覺著我會怕你?”黃正宇偏頭盯視著他,口吻平靜卻瘋癲。

這時,關語扶起老太太,柔聲打圓場:“就是一場誤會,有人報警說這裏有人虐待老人,黃警官就趕來了。而且他也沒有動手打人啊,不就是看不得老人家遭罪,想扶一把的時候,不小心蹭到了嗎?再說,你剛才對老人那樣,換誰瞧見,心裏能不急?真把事情鬧大了,對你能有啥好處?”

她心裏透亮,陶文齊本就不想把事鬧大,不把他逼到絕境,他定會順坡下。於是又轉向黃正宇,輕輕推了推他的胳膊:“小黃,要不咱們先走吧。”

短暫的權衡利弊之後,黃正宇選擇了暫時妥協。

房門“砰”地一聲關上,將外界的聲響驟然隔絕。

陶文齊癱坐在舊沙發上,深深吐出一口濁氣。看著傻呆呆滿臉淚痕、在原地直轉圈的老娘,身體向後一靠,雙臂無力地攤開,又吐出一聲沈重得幾乎壓垮胸腔的嘆息。

餘音未散,手機鈴聲響了。他瞥見屏幕上跳動的號碼,臉色霎時變得慘白,一種混雜著恐懼與厭惡的神情在他眼中快速閃過。

遲疑了片刻,他終於咬咬牙按下了接聽鍵。

“陶文齊,你幹的好事!”聽筒裏的聲音冰冷刺骨,沒有絲毫情緒,“今天的戲,我可全都看見了。連把你那個瘋娘送進精神病院這麽簡單的事都辦不妥?馬雯雯說的沒錯,你果然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陶文齊喉嚨發緊,連續咽了好幾口唾沫。

對方繼續道:“別以為精神病就是護身符。警察照常有辦法從瘋子嘴裏撬出線索。事到如今……該咋樣做,你心裏應該有數了。”

電話戛然而止,只留下一片忙音,像某種致命倒計時的回響,沈沈地壓在他的耳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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