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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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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 10

北山派出所值班室裏,周熹和關語坐在靠墻的長椅上,中間隔了整整兩個人的距離。

他天生就長了雙會看人的眼,善於從蛛絲馬跡中捕捉關鍵信息。即便身處亂局,也能沈著應對,身手更沒得說。

剛才處理這案子的民警老紀就私下裏對他說,“你小子真是塊當刑警的料!機靈,身手了得……最重要的是一身正氣!光是往那兒一站,就能鎮住場子。”

周熹以前在機械廠保衛科待過,跟北山派出所這幫人熟得很,見面總免不了遞根煙扯幾句。老紀知道他現在的光景,提起來就嘆氣,這會兒見著空子,把他拉到走廊拐角,壓低了聲音說:“縣刑偵大隊正招人呢,你在保衛科幹過,又是退伍軍人,還立過二等功,去試試唄?”

周熹扯了扯嘴角,笑裏帶著點自嘲:“我沒文憑。”

“缺人的時候能破格,文憑那事兒,後頭考一個就是了。”老紀往值班室方向瞥了眼,“我前領導跟我透的話,說有人才就趕緊推薦。這不,今兒就碰上你了。”

“我算哪門子人才。”周熹垂著眼,聲音輕得像嘆息,“就是個下崗職工。”

“有勁兒又能咋地。”他低下頭,額前的碎發遮住眼睛,那眼裏的光,像是被生活磨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點看破紅塵的蒼涼。

“你好好想想,我真覺得你行。”老紀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溫度很實在,“想通了跟我說一聲,我去跟老領導搭個話。”

周熹沒應聲,既沒搖頭,也沒點頭。

安靜下來,周遭的嘈雜像是隔了層玻璃。他望著那些燈光下的橄欖綠,心裏頭忽然有點癢,仿若許多只小蟲子在緩慢地爬。

正楞神兒的工夫,值班室的門“哐當”一聲被推開,關父關母風風火火地沖進來。

關母紮著的麻花辮已經松了半截,幾縷頭發貼在汗津津的額前,瞅見長椅上的女兒,一個猛子躥了過去。

“媽,我沒事兒……”關語剛站起來,話還沒說完,就被母親一把甩開胳膊。

關母的眼睛剛掃到女兒身後的周熹,就跟見了仇人似的,啥也不問,徑直撲了上去。手一揚,“啪”的一聲,耳光扇得又脆又響,連她自己的手都震得發麻。

滿屋子的人全楞了,老紀和關語趕緊去拉,關父卻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你是關語家長?”老紀把關母往旁邊拽了拽,語氣沈下來,“這兒是派出所,你咋能隨便打人?”

“打他咋了?”關母梗著脖子喊,唾沫星子都濺出來了,“打他都是輕的!從他搬來那天我就瞅著不是好東西,現在敢砸我們家玻璃,嚇唬我閨女?逼急了我攮死他!”

可她這次著實是錯怪好人了。

關語使勁拽著母親的胳膊,聲音細得像小貓叫:“媽,你弄錯了,不是他……”

“啥?”關母瞪著眼,“剛才公安打電話說,有人砸玻璃,還跟你……”

“大姐,你電話沒聽完吧?”老紀插了句嘴,“砸玻璃的是幾個染著紅毛綠毛的小子,早關起來了。”

關母這才醒過神,想起前幾天在人民廣場打架的那夥混子,咬牙罵道:“原來是那幾個王八犢子!”

“你呀,太沖動了。”老紀指了指周熹,“人家是見義勇為,幫了你閨女,你還打人家!你看,人家這耳朵都受傷了……還不趕緊感謝感謝人家。”

關母卡了殼,跟臺轉不動的老舊收音機似的,半天沒反應過來。她湊過去瞅周熹的左耳,果然有一塊醬紫色的血痂。

她又是苦笑又是咂舌地說:“哎呦,對不起啊,感謝感謝……我……”一時間,她也不知道這話還能咋說下去,於是話頭一轉,“嗨!那幫小兔崽子真下死手?你可得訛……不,不是,是得管他們要個千八百的醫藥費,不然跟他們沒完。”

周熹沒說話,斜眼瞟了關語一下。關語臉一紅,扯了扯母親的衣角,蚊子似的嘀咕:“是……是我打的。”

關父關母再次楞住,倆人臉對臉,眼裏全是懵。

周熹偏過頭,嘴角往下撇了撇,說不清是無奈還是想笑。

“賠!一定賠!”關父趕緊接話,轉頭對周熹說,“醫藥費多少,你說個數!”

“我說的是你家玻璃的賠償。”老紀擺擺手,“人家周熹早說了,一點兒小擦傷,沒事兒!你們啊,攤上這麽個有正義感、身手又好的鄰居,是福氣。”

關父關母這才長舒一口氣,開始拿正眼打量周熹。從前那個邋裏邋遢,頭發亂得像雞窩的“破爛兒王”,此刻背脊繃得筆直,眉宇間那股凜然正氣壓都壓不住,連袖口磨破的線頭都跟著神氣起來。

只有關語一直低著頭,劉海遮住半t張臉。一想起剛才自己跟個瘋子似的,抄起磚頭就要跟人“幹架”,她就恨不得找個地縫兒鉆進去。

然而,周熹的眼風卻總像蜻蜓點水般,偷偷往她身上瞄。心裏頭也過電影似的,一幀幀反覆回放著時才那一幕。

那會兒天剛擦黑,他正在自家那張彈簧硌人的破沙發上癱著,忽然隱約聽得對門傳來姑娘家急促的呼救聲。

他騰地從沙發上跳起腳,躥到西窗戶探出頭一看,幾個頭發染得五顏六色的小混子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正趁著夜色圍堵在關家窗前,朝裏頭嬉皮笑臉的叫囂威脅,很是猖狂。

“你家在廣場拴了看門狗,屋裏倒是沒養?”領頭的黃毛把煙頭往窗臺上一彈,火星子劈裏啪啦濺在窗框上,“哥幾個替你瞅瞅,到底藏沒藏野狗!”姑娘胳膊被火星子燎得一哆嗦,可人卻像釘子似的釘在原地,楞是沒往後退半步。

“你們到底想幹啥?”關語忍著心裏的怕,厲聲質問。

“告訴你爸,在人民廣場拴著看門狗沒用。不孝敬哥幾個,哪天趁沒人,非廢了他個裝逼的老小子!”黃毛囂張的威脅,惹得一眾小弟哄笑。

這話像把燒紅的改錐,直往關語心窩子裏捅。她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一股比開水還燙的血液直往頭頂躥。

破鑼聲的哄笑聲中,她抄起地上那塊帶豁口的磚頭就沖了出去,直挺挺戳在那幾個混子跟前,通紅的眼睛瞪得瘆人,像點著兩團鬼火。

“今天我跟你們拼了!”一副決心赴死的架勢。

混子們壓根沒把她的憤怒當回事,依舊嬉笑著。笑她舉著磚頭的手在發抖,笑她那副模樣像只炸毛的貓,篤定她不敢真動手。

他們實在是看輕了這姑娘。正當黃毛探著腦袋往她跟前湊,嘴裏還不住叫囂“打呀,打呀”時,關語猛地掄起磚頭就朝他砸去,可這一下揮出去,卻先擦過了剛趕到她身後的周熹。

幸好周熹是個練家子,身手敏捷,險險躲開了,不然這一下準得結結實實砸在臉上。即便如此,左邊耳朵還是擦破了點皮兒,當場就見了血。

他沒顧得上疼,反手就從關語手裏奪下磚頭。關語那會兒還在氣頭上,沒發現周熹耳朵受了傷,張口就罵:“你幹啥?攔著我幹啥?你們都是流氓!”

周熹看著她血紅的眼睛,只丟了三個字:“你傻吧?”然後轉身箭步沖上去,掏出捆玻璃絲袋子的麻繩,三兩下就把四個混子捆成了粽子。 捆完了,方才漫不經心地沖關語擡了擡下巴:“手機呢?打110啊。”

“哦……”混子們罵罵咧咧的噪聲中,關語的腎上腺素慢慢退了下去,身上的那股子莽勁兒也隨之洩了。

路燈恰好在這時亮了,暖黃的光漫下來,像層融化的蜂蜜,溫柔地淌在周熹的臉上。關語這才看清,他耳朵上沾著血。

“你……耳朵流血了?是我剛才……”

他打斷她,“不然呢?”話尾拖出點溫軟的嘲諷。

這時,關語看見他亂糟糟的頭發縫裏,恰好露出半只單眼皮。那眼皮輕輕一擡,一縷目光就像片薄刃般,匆忙在她臉上掠了過去。

那一瞬,關語心裏像被什麽東西輕輕蟄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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