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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聲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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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聲 11

從法醫中心出來時,走廊的聲控燈隨著周熹的腳步次第亮起,又在身後沈沈熄滅。孟法醫的話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剖開案件的第一層表皮。

她推了推眼鏡,繼續道:“索溝呈閉合性水平環繞,周長38.2厘米,邊緣皮膚完整,無表皮剝脫及皮下出血,生活反應陰性,符合生前非抵抗性束縛特征。”

“套在她頭上的塑料袋……自願被捆,還主動接受塑料袋窒息……”周熹擡眼望向窗外的夜色,眉頭微蹙,“典型的性窒息行為?”

“兇手解綁前還停留了這麽久?他在欣賞?”周熹眉頭擰得更緊,“不是經驗豐富的施虐者,就是有特殊心理需求。”

“這就得看你周大神探的本事了。”

孟法醫的調侃和她的報告一樣,讓周熹倍感壓力。

走廊盡頭的安全出口指示燈泛著詭異的綠光。周熹摸出煙盒,又想起物證科的禁煙令,指尖在煙盒上碾出幾道折痕,最終還是收了回去。

目前看來,這起案子與1228連環案的作案手法毫無交集,或許真是馬雯雯的特殊癖好引來的殺身之禍。但至少,調查方向總算清晰了些。

次日清晨,三線調查同時啟動。

負責技術的賀萬宇對著屏幕熬了個通宵,終於攻破了馬雯雯加密的QQ空間,卻沒發現任何涉及特殊癖好的群組或聊天記錄。白天,他又去通訊公司調取了近三個月的通話記錄,將長長的列表打印出來,和小侯一起逐個撥打,結果並無異常。

老董帶著片警把整棟居民樓的樓梯又仔細排查了一遍,從頂樓的退休教師到一樓的夜班護士,眾人口徑驚人地一致:“後半夜沒聽見任何動靜。”之後他們又去馬雯雯所在的酒樓調查,同樣毫無收獲。

孫明帶回的信息也成了一堆廢紙。近幾年與馬雯雯有過親密關系的三個男人中,一個因涉黑在鄰市監獄服刑,一個去年死於醉駕,最後一個半年前就跟著工程隊去了新疆。“通訊記錄查了三個月,連根毛的聯系都沒有。”他把名單拍在桌上,“這女人挑男人的眼光真不咋地,簡直是往火坑裏跳。”

一無所獲。

唯一稱得上線索的,是周熹和黃正宇那邊,一天總算沒白跑。

早上,他們先去的是馬雯雯爹媽住的招待所。老兩口原在鄉下待著,她哥嫂住在市裏,出了這檔子事,老兩口就臨時住到了公安局附近的招待所,哥嫂也一起陪著。

招待所的木門一推開,罵聲就直楞楞砸過來,劈頭蓋臉,帶著強烈的怨氣。周熹早料到會這樣,所以才拽上了黃正宇。

在縣郊的養豬場找到第一任丈夫時,對方正用鐵鏟翻動著豬圈裏的糞堆。縣郊養豬場的氨氣味嗆得人眼睛發酸,男人穿著黑色膠皮圍裙,膠鞋陷在深褐色的淤泥和糞便裏。

“馬雯雯死了。”當黃正宇把這個消息告訴那男人時,他竟笑了,語氣像過年宰殺了一頭肥豬般無所謂。

“死了?”笑聲混著豬群的哼唧聲,顯得既滑稽又刺耳。

在得知馬雯雯的死因後,他笑得更痛快了:“我一早就知道,她那種騷貨,褲腰帶松得能跑火車,死在哪個野男人床上都不稀奇。”

“咋?她給你戴過綠帽子?”周熹問。

“她看不起我,嫌我沒本事,到處勾搭人。綠帽子?我都不知道有多少頂!”男人掄起鐵鏟,狠狠插進糞堆。

返城的路上,黃正宇坐在副駕位上,在筆記本上給這個名字畫了個叉:“結婚不到半年,離婚十年,無通訊記錄,案發當晚在豬場值夜班,有三個工友能作證,暫時排除嫌疑。這條線怕是沒用了。”

“至少印證了馬雯雯的品行……”周熹轉動方向盤,車輛緩緩駛出了石子路,上了國道。

開門的是陶文齊。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工字背心,左手手腕上還沾著點墨水漬。聽說來意時,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側身讓他們進門,動作像按程序執行的機械。

客廳很小,沙發上鋪著鉤針編織的坐墊,邊角已經磨得起球。墻上掛著個相框,裏面是個穿校服的小男孩,笑起來露出兩顆大門牙。

“你們是2001年離的婚吧?為啥離婚啊?”周熹坐下時,沙發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陶文t齊的視線在相框上停了半秒,像被針尖刺了一下。“孩子沒了。”他說,聲音很輕,“兩個人心裏都長了刺,碰一下就疼。沒法兒一起生活下去了,就離了。”

空氣靜了靜,只有窗外的車流聲漫進來。“什麽病?”周熹追問。

“先天性腦瘤。”陶文齊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扶手,那裏有塊褪色的印記,“省兒童醫院、軍區醫院都去了,住了小半年院。醫生最後說……別折騰了。”他說到“折騰”兩個字時,喉結動了動,像有什麽東西卡住了。

周熹沒再說話。黃正宇在筆記本上認真的記錄,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格外清晰,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離婚後,她的事我就不知道了。”陶文齊站起身,想去倒茶,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這時,電視櫃上的老式電視機突然響了。正在放京劇,花旦的唱腔尖細婉轉,像根線纏上來。裏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老太太佝僂著背走出來,頭發花白,眼神卻直勾勾的,盯著屏幕裏的花旦挪過去,嘴裏反覆念叨:“小玉,小玉……”

陶文齊的臉色瞬間變了,像被潑了盆冷水。他幾步沖過去扶住老太太,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慌:“媽,有客人呢,回屋歇著去。”另一只手摸到遙控器,“啪”地關掉了電視。

屋裏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老太太含糊的嘟囔聲。

把老太太送回房,陶文齊出來時,臉上又掛上了剛才的表情,像戴了層薄薄的面具。“不好意思,我媽她……老年癡呆。”他笑了笑,眼角的紋路卻沒舒展開。

“老人家喜歡看京劇?”周熹起身,“我們該問的也問完了,要不……讓她出來看吧?”

“她啥都看,電視開著就行,不管演啥。不一定是京劇,熱鬧的全都看。”陶文齊說著,身子往門口偏了偏,像在暗示他們該走了,“老年癡呆嘛,就這樣。”

周熹謝過陶文齊,轉身往門口走。手搭在門把上時,他又回頭看了眼墻上相框裏的小男孩。

“你孩子叫小玉?”他問得輕描淡寫,像隨口提起天氣。

陶文齊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搖頭,聲音比剛才緊了些:“不是,我兒子叫樂樂,陶樂,快樂的樂。”

“哦,隨口問問。小玉也不像男孩兒的名。”周熹拉開門,樓道裏的風灌進來,帶著股塵土味兒。

他和黃正宇剛跨出門檻,身後的門就“砰”地撞上了,快得像在驅趕什麽臟東西。周熹沒說話,只是覺得樓道裏那股炒青菜的氣味裏,好像混了點別的什麽,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根細小的刺,紮得人不舒服。

黃正宇跟在後面,低聲說:“他有問題。”

“啥問題?”周熹摸出一根煙點上。

“你那句‘讓老人家接著看京劇’,是故意說的吧?”黃正宇跟上周熹,往單元口停著的破車走去。

周熹笑了笑,沒直接回答,拉開車門坐了進去。破車的座椅皮面裂著道縫,硌得後背發緊。“連這都聽出來了?”

“他當時明明急著送客。”黃正宇關車門的力道重了些,車身晃了晃,“正常人這時候只會敷衍兩句,‘嗯’或者‘不用’,絕不會費口舌解釋‘她啥都看’。越想掩飾的,往往越關鍵。”他頓了頓,補充道,“和京劇有關,和老太太說的‘小玉’有關,甚至……和馬雯雯的死有關。”

周熹擰動車鑰匙,發動機“轟隆”一聲喘起來,像頭老黃牛。“猜得不錯。還有啥?”

“他們離婚的理由也怪。”黃正宇望著窗外掠過的老楊樹,“孩子沒了確實難受,但未必非要離婚。我總覺得……他對馬雯雯,有很深的感情,甚至是……變態了感情。我覺得他們不會輕易離婚。”

“咋說?”

“他家陽臺的桌子上,擺著個魚缸,裏面養了條鬥魚。”黃正宇的聲音低了些,“馬雯雯家也有一個差不多大的魚缸,也養的是鬥魚。還有,他說‘案發當日他在家裏睡覺,他母親一刻也離不了人’的時候,語氣像提前背好的。”

“結婚六年,離婚四年。犯得著隔這麽多年還湊一起,整這種變態的玩法兒嗎?”周熹緩緩踩下油門。車子慢吞吞地駛出巷口,匯入傍晚的車流。

“變態的心理我們普通人肯定是難以理解的……即便不是他,他也有事兒沒交待幹凈。這條線兒就交給我查吧。”黃正宇轉過頭,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了亮,語氣硬得像是在發號施令。

“行。”周熹早已摸透了他的脾性,對這種帶著銳氣的“無禮”,早已不放在心上。

到了公安局大門口,車停了,黃正宇卻沒動。

“下車啊。”周熹瞥了他一眼。

“我想跟你!”黃正宇的口吻鄭重得像要入黨。“我不想跟老董,我想跟你。我覺得,跟你更得勁兒。”他一本正經的盯視著周熹,帶著點少年人的憨氣和低情商的固執。

周熹挑眉:“你這話說的,萬一傳到你嫂子耳朵裏,往歪處想了,可咋整?啥玩意兒啊,還得勁兒上了。”

黃正宇對玩笑依舊免疫,“嫂子啥時候再送餃子來啊?上次你還騙我說是嫌疑人,讓我跟了她一路。我怕暴露,連她正臉都沒敢細看。”

“下次讓我送嫂子回家可以直說,我會幫忙的……這樣不好。”他越來越認真,認真到周熹幾乎憋不住要笑出聲來。

“趕緊下車回隊裏查案去。”周熹趕緊轟他,“我先回家一趟,這天瞅著要下大暴雨,家裏窗戶壞了一直沒來得及修,怕等會兒刮大風漏雨,你嫂子一個人整不了。我安頓好就回來。”

“那你是答應了?”

“嗯。”一個單音節,像投入保險箱的鑰匙,輕輕落了鎖。

“跟你搭檔更得勁兒,是因為……我想跟你比一比。其他人,不配。”黃正宇推門下車時,撂下這句話,語氣裏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鋒芒。

周熹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收緊。他盯著黃正宇走進公安局大門的背影,突然覺得剛才答應收他當徒弟的決定,或許太草率了些。

這小子輕狂得讓人有些火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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