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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阿兄 “阿兄,我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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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阿兄 “阿兄,我委屈。”

穿過連廊與初冒新芽的枯木, 朦朧的日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樹枝,遮蔽了正廳內的景象。

不遠不近地綴在方容玨身後,梅弦月踏著青石板路, 靜靜聽著自正廳內傳出的模糊聲音。

貴客……

因有秦王珠玉在前, 梅弦月一時無法確定那貴客究竟是真正的貴客,還是如秦王般難纏的家夥。

而在臨行前, 梅弦月試圖套一番方容玨的話,方容玨卻只笑著說:“是貴客,梅二公子會喜歡的貴客。”

他會喜歡的貴客?

心中劃過幾個名字, 卻又被一一否決。梅弦月低垂下眼,緩步行著。

只是隨著愈發靠近正廳, 他的心臟也因不明的緣由開始了躁動。聽著不遠處愈發清晰,愈發熟悉的談笑聲,梅弦月的指尖不自覺顫了顫。

這聲音, 怎麽有些……

像阿兄呢?

……

許府, 正廳。

未曾提前收到消息,梅寒州的到來無疑令許行鏡無比意外。但身為涼州梅氏的少主, 梅弦月的兄長,許行鏡無論如何都不會冷待梅寒州。

“梅少主, 請。”

辰時三刻, 在士兵的引導下, 梅寒州攜著一眾一本正經的將士進入了正廳。

“見過淮安王殿下。”

梅寒州欲拱手行禮, 卻被許行鏡攔住。這動作來的意外, 梅寒州稍有些錯愕地看著許行鏡,卻聽許行鏡道:“梅少主身為弦月的兄長,如何需對我行禮。快快請起。”

弦月?

梅寒州一頓,卻笑著退後一步, 終是恭恭敬敬地行禮道:“禮不可廢。何況是在下來的突然,未提前告知淮安王。還望淮安王莫要介懷。”

許行鏡忙攙扶起他:“梅少主客氣了。只是梅少主遠道而來,本王未能親自接應,也是有失遠迎。也望梅少主莫要介懷。”

“哪裏。”梅寒州起身:“淮安王殿下日理萬機,在下不請自來倒是給殿下平添麻煩。還望殿下莫要見怪。”

許行鏡忙道:“哪裏哪裏,梅少主身為弦月的兄長來看弦月,我自是要親力親為。梅少主快快請坐,我這就派人去喚弦月。”

這話說的梅寒州忙道不敢。而立於他身後的將士對視片刻,倒是挑了挑眉。

看來二公子的這位主公,未有那般糟糕。

許行鏡派了身邊侍從去喚梅弦月,只是侍從卻被方容玨半路截胡。遂,便是方容玨來尋的梅弦月。

只是梅弦月並不知曉這些,他到達時,不斷的客套聲還在自殿內傳出。

“哪裏哪裏……”

隨著愈發靠近,樹枝與日光也不再能遮蔽正廳內的景象。猛地擡首,看向那過分熟悉的身影,聽著那過分熟悉的聲音,梅弦月幾乎是在瞬間楞在了原地。

立在一旁的方容玨無聲看了梅弦月一眼,勾了勾唇角,款款上前:“將軍,梅二公子到了。”

見是方容玨,許行鏡頓了一瞬,卻很快揚起笑容:“弦月!”

他起身走向梅弦月,欲要將梅弦月引入正廳,卻有一個人動作比他更快。

“阿珩!”

虛偽的笑意變得真實,近乎矯捷的梅寒州猛地起身,三兩步行至了楞怔的梅弦月身前。

黝黑的眼眸在眼眶中顫動,梅弦月的目光追隨著他。似唯恐這是出言便會破碎的夢境,那雙殷紅的雙唇輕啟又緊抿,註視著梅寒州,梅弦月一言未發。

而看著一如少時的阿弟,梅寒州滿含笑意。許是察覺到梅弦月的驚愕,他輕輕擡手,刮了下梅弦月的鼻尖:“阿珩怎楞著,可是不記得阿兄了?還是不想見阿兄?”

心臟在胸腔內跳的淩亂,纖長的眼睫不自覺顫動,梅弦月只覺得自己幾乎要忘記怎樣呼吸。他定定註視著身前含笑的青年,壓抑著擁抱的欲望,不自覺上前一步:“阿兄……”

低低的聲音稍有些啞,卻依舊如珠落玉盤。梅寒州輕笑著應下:“阿珩,是我。你許久未歸家,阿兄想你,便來尋你了。”

酸澀的眼眶泛上紅暈,飛在眼尾,似是沾染了碾碎的花泥。梅弦月死死註視著梅寒州,幾乎連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卻順從地任由梅寒州牽起了他的手。

“抱歉,淮安王。許久未見舍弟,在下失禮了。”

燦爛的笑在面對許行鏡時登時變得虛偽,許行鏡的目光自梅寒州身上劃到梅弦月身上,註視著那泛起紅暈的眼尾,許行鏡的指尖輕蜷了蜷。

“……”

與梅寒州客套許久,早已清楚梅寒州來拜訪他只是為梅弦月的許行鏡僅稍做思考,便牽起唇角:“無事,與親朋久別重逢乃人生一大幸事,我能理解梅少主。不若這樣,梅少主先與弦月去敘舊,若有何時我們稍後再談,如何?”

梅弦月一頓,而梅寒州彎起眉眼,笑的也真實了三分:“那便多謝淮安王殿下了。”

感受著身側阿兄的氣息,梅弦月抿了抿唇,卻也道:“謝過將軍。”

“何必謝我,弦月。”許行鏡笑道:“弦月與梅少主久別重逢,自是要好好敘舊。弦月,將梅少主引去你的院落吧。”

說罷,他又看向梅寒州:“南陽多事,客棧多少有些不安全。若梅少主不嫌棄,不若住在許府,我派人將弦月院子裏偏房收拾出來給少主與您的下屬住。”

這本該是一個稍顯無禮的提議,許行鏡也是大膽,且自覺摸清梅寒州心意才敢說出口。

但能與梅弦月住在一起,梅寒州如何會嫌棄呢?

他含笑應道:“那便有勞淮安王殿下了。”

身為許行鏡的寵臣,梅弦月的院子雖算不得多豪華,卻落得個清靜,是一人獨享。

侍從收拾起了未整理的偏房。隨梅寒州而來的將士零零散散地立在院內,而在僅有一墻之隔的正房內,梅弦月被梅寒州猛地攬入了懷中。

“阿珩!”

多年未見,熟悉的梅香似更為冷冽。

緊緊箍著懷中瘦削的青年,梅寒州輕理著梅弦月的長發,俯首在梅弦月的頸側:“阿珩離家已有七載,阿兄心心念念你,亦心心念念了七載。”

“阿兄……”

炙熱的懷抱中,梅弦月低低開口。

似察覺到什麽,梅寒州輕輕嘆道:“阿珩瞧著長高了,也變瘦了。”

“這些年孤身在外,阿珩可有記得吃好穿好?可有好好吃藥,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可有與長雲長塵一同保護好自己,可有讓別人欺負了去?”

濃密的眼睫不斷顫動著,梅弦月不語,只緊緊抿起了唇。

……在外的這些年,他如何算照顧好自己呢。

在南離愈發軟化的神情下,是服藥卻也日落西山,日覆一日變差的身體。吃好穿好更不必說,梅弦月何時能正常吃飯都是上天保佑。

而保護好自己……

對此,梅弦月更是唯有沈默。

而在長久的沈默下,梅寒州卻已知答案。

完好的心臟難得絞痛,梅寒州長嘆了口氣:“阿妹年紀小,但也天天記掛著你,常來問我二兄可有來信,過得可好。阿妹現在還抱著你送給她的娃娃睡覺。阿珩,我也想知道,你過得可好?”

“我……”

巧舌如簧者也會啞口無言,面對著梅寒州真摯的情感,梅弦月一時不知自己是否該說自己過得很好。

在將軍麾下的這一年,他的確過得不錯。縱使因被器重而忙碌,因忙碌而身體愈發憔悴,他也自心底裏感覺自己過得很好。

可在此之前的六年,他……如何能算得好呢?

輾轉飄零,背負惡名,滿腹才學無處可用。雖已得到信重他的主公,已從近乎羞辱的人盡可夫與三家姓奴中擺脫,但那些話語也被他牢牢記於心間,不敢忘卻。

可,他當真要將這些說出來,引得他的兄長掛心嗎?

梅弦月不想。

梅弦月不想讓他的阿兄掛心。

“……過得好的。”

低低的聲音響起,梅弦月將自己藏在梅寒州的懷中,如幼時般蹭了蹭:“除了想阿兄,想阿妹,想阿娘,想阿耶外,我過得很好的。”

這是一個單薄的謊言,梅寒州毫不留情地將其拆穿:“阿珩,騙人不是乖孩子該做的事。”

梅弦月緊抿雙唇,小心翼翼地擡眸去看梅寒州,卻恰好撞上了梅寒州的視線。

梅寒州牽了牽唇角:“阿珩在信中總是報喜不報憂,我與阿娘阿耶都清楚。但阿兄既已來到阿珩身邊,阿珩又何須繼續如此。阿珩,若是不開心,若是受欺負了,都可以與阿兄說。阿兄自會為阿珩撐腰。”

來自親人切身的關懷,梅弦月實在是太久未感受到。心臟在胸腔內又酸又澀,疼的梅弦月一時無法呼吸。圈著梅寒州的脖頸,梅弦月將自己徹底掛到了他身上:“阿兄……”

輕輕摟住梅弦月,梅寒州低低應了一聲:“阿兄在呢。”

“我未騙人。”梅弦月悶聲道:“之前確實有些波折與事端,但已被我處理好了。當下,將軍器重我,看重我,予以我尊重,待我極好……無論是在南陽,還是在淮安,我都過得極好。”

“那很好啊。”梅寒州牽起唇角,捧住梅弦月的臉:“那阿珩,在其他地方呢。其他主公可有欺負你?若是有的話,盡管與阿兄說,阿兄為你討公道。”

他的兄長這是對他的經歷早有耳聞,卻還是要自他這裏尋一個答案。因為梅寒州不信市井流言,卻極信梅弦月的話語。

他來,就是為梅弦月討公道的。

纖長的眼睫低垂,掛在梅寒州的身上,梅弦月再次將自己埋到了他的懷裏:“阿兄,過去在魏王晉王處時……他們都曾欺負過我。魏王前些時日設宴,其手下的將軍還辱我,他自己也刁難於我。”

憶起那被打翻在文章上的墨汁,憶起那近乎可憐的、不符合規制的物品與飯菜,憶起那一句句自他人口中而出的譏諷嘲弄與推搡……梅弦月終是低聲道。

“阿兄,我委屈。”

他好委屈。

他真的好委屈。

此話一出,梅寒州心痛之餘,更是又怒又憐:“阿珩,是哪個將軍欺負你?你莫怕,我稍後便給父親傳信,先派人去魏國晉國為你討公道,再與他二人斷交。”

梅弦月低低說出了趙解的名姓,卻又擡眸去看梅寒州:“阿珩不貪心,只要阿兄為我討個公道就好。斷交之事事關重大,阿兄莫要為我,因小失大。”

“如何是因小失大?”

與梅弦月的無害不同,梅寒州生得淩厲,仿若劍光。此時劍眉壓下,武將的兇狠與殺意更是淋漓盡致:“阿珩是涼州梅氏的二公子,辱阿珩便是辱涼州梅氏。我與阿耶若是連阿珩都護不住,那也不必做什麽家主少主了,也不必有什麽涼州梅氏在了。”

涼州梅氏雖在武威,距內地並不算遠。但涼州之外三面皆是外族,也算是遺世獨立,不同於其他的世家。

因而,縱使整個涼州盡在涼州梅氏的掌控下,但於內地之事卻未有那麽耳聰目明。不然也不至於對梅弦月磕磕碰碰的經歷,至今都只是略有耳聞。

世家與王侯的關系並非可輕易放下,梅弦月還欲再勸,梅寒州卻直接轉移了話題。

“陸臨風他們路上就心心念念的想見你,阿珩可要見?”

自梅寒州的懷中離去,梅弦月擡眼望了望人頭攢動的院落,緩緩點頭。

自是要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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