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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只身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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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只身入局

這天,林昱剛劃開手機,想詢問江川那邊的最新進展,便聽到窗外有人叫自己。

隔著窗子聽不真切,她疑惑地放下手機,走到窗前,推開玻璃。“般般!這邊!”

林昱循聲望去,就看見樓下的窗臺邊,陳光正大半個身子探出窗外,揚著手臂沖她招手。

見她終於露了臉,笑容瞬間在臉上綻開,露出兩顆標志性的虎牙,讓他整個人都帶著股少年般的朝氣。

這個畫面太過熟悉,仿佛時光突然倒流回大學時代。那時的陳光也是這樣,站在球場邊或是教學樓前,隔著人群大聲的喚自己。

只是那時,她滿心滿眼都是他,願意毫不猶豫地奔向他。而現在,他們之間明明只隔著一層樓,卻好像比當年的一整個操場還要遙遠。

“你在鬼叫什麽?”

林昱及時制止了他準備再喊一嗓子的沖動,探出手指隔空點了點他。“有什麽事不能打電話說?”

半小時後,林昱站在陳光家狹小的洗手間裏,手裏握著個推子,盯著鏡子前圍了塊白布如待宰羔羊般的陳光,忍不住又確認了一遍。

“你確定不等解封了去理發店剪?”

“居委昨天不是通知隔離延長到一個月?”陳光滿不在乎地撥了撥已經遮住眼睛的頭發。

“沒事兒,推子上有卡尺,貼著頭皮幫我全部推掉就行。”他對著鏡子比劃了一下。“《孤膽特工》看過沒?就類似元彬那個造型。”

“其實...你也可以紮起來?”林昱腦海裏浮現出元彬棱角分明的臉和八塊腹肌,遲遲不敢下手。

長這麽大她除了自己的劉海以外,還沒碰過別人一根頭發,生怕一個失手會傷到陳光,尤其是在此刻她心緒不寧的時候。

陳光歪著頭從鏡子裏看她,語氣中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調侃。“我都任你宰割了,你跟我說這個?來吧,信你!”

“行啊...”林昱見陳光一副剪好剪壞悉聽尊便的架勢,膽子也跟著大了起來。“一百塊一次,微信還是支付寶。”

“搶劫啊?”陳光瞪大眼睛,一臉的不可思議。

“怎麽?我又沒到外面拽你!”林昱用推子尖戳了戳他肩膀,提醒道:“是你自己請我來的。”

“那林師傅能交代一下,您收費這麽高的理由麽?”陳光據理力爭。

“開盲盒聽過麽?盲盒賣的都貴。”林昱冷哼一聲,自我檢討,這兩天是不是給陳光太多好臉色了。

她不再逗弄他,將他的頭對著鏡子擺正,深吸一口氣,按下開關。

推子嗡嗡的震動起來。林昱選了最長的卡尺,小心翼翼的貼著陳光的後腦勺向上推。

第一推下去,黑發簌簌落下,竟意外地順利。林昱的膽子也漸漸大了起來,手速越來越快。

起初進展的還算順利,但當推子推到頭頂時,突然發出一聲怪異的哢噠聲,林昱手一抖,下意識用力一帶,陳光只感覺頭頂一涼。

空氣突然凝固,兩人誰都沒說話。

林昱看了眼鏡子裏一無所知的陳光,又低頭看向他頭頂那塊突兀的空地,手忙腳亂的關掉推子,心虛的咂了咂嘴。

從鏡子裏看過去一切如常,但陳光心中卻有種不詳的預感,警覺地擡手一摸,指尖碰到一片光滑的觸感。

他猛地低頭,鏡子裏原本濃密的黑發中間,赫然開出一塊圓形的、鋥亮的不毛之地,在頂燈照射下無比的滑稽。

周圍還頑強的立著幾撮沒被推到的、長短不一的頭發,活像被臺風肆虐過的麥田,反襯得那塊斑禿更加醒目紮眼。

陳光的表情從茫然到震驚,最後定格在一種奇異的釋然。他嘴角抽搐了幾下,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幹笑。“林師傅,您這手藝...要一百一點不貴。”

他轉過身,指著自己新鮮出爐的地中海。“一下讓我看到了四十歲後的自己。你以後可以不用叫我科長,直接叫處長吧真的。”

林昱望著陳光錯愕的表情和他頭頂那塊光禿禿的空地,嘴角上翹,肩膀也跟著止不住地輕顫起來。

兩人對視的一瞬間,突然同時笑出聲來。尷尬又無奈的笑聲仿佛暫時沖淡了他們之間的隔閡和疫情下的陰霾。

收拾好洗手間,陳光頂著那塊顯眼的斑禿,若無其事地邀請林昱留下來喝杯手磨咖啡。

林昱總覺得他是故意頂著這個滑稽發型在她眼前晃,好讓她時刻記得欠他的這份人情。

等待的間隙,陳光再次將話題引到工作上面,這次他似乎學聰明了,旁敲側擊,仿佛只是隨口提起一個無關緊要的話題。

“我記得,你大學時不是還備考過研究生?”

“嗯,那時候什麽都不懂,對就業方向也迷茫,跟著大家瞎折騰罷了。”林昱照實說。

“現在呢?”陳光將研磨好的咖啡粉倒入濾杯。“要不要重新試試?”

“什麽?考研麽?”林昱詫異地擡頭,正對上他含笑的眼睛。

陳光輕輕旋轉濾杯,將熱水均勻的澆在咖啡粉上。“張院長前段時間聯系過我...”

他手上動作未停,繼續道:“咱們學院和隔壁的九八五院校搞了個聯合培養項目,每年幾個推免生名額,筆試分過了,面試基本沒什麽問題。”

咖啡液開始一滴滴落入壺中。“你也知道,這個學校每年有多少高分考生栽在覆試上,機會難得。”

林昱望著逐漸充盈的玻璃壺,難得認真的思考起來。“我這個年紀讀研,畢業後都快三十了,就業也不會容易吧。”

“林江這邊很多企事業單位,招聘的門檻都是九八五院校的碩士生,三十五歲之前都有機會。”

濃郁的咖啡香氣四散開來。他沖林昱遞過剛沖好的咖啡。“要加奶嗎?”

畢業後這些年,回林江的念頭只在林昱腦海中閃過兩次。

第一次是陳光專程來上海解開誤會那年,第二次則是得知可能失業的那段時間。

不過這些念頭都如浮光掠影,轉瞬即逝。到頭來她還是覺得,上海更加適合自己。

直到疫情來襲,姥姥病重,這個曾經一閃而過的念頭才被又一次撿了起來,讓她第一次認真考慮起這個可能性。

陳光見林昱似乎被說動,將加了奶的咖啡輕輕推到她面前。“林江房價適中,生活節奏也沒有上海這麽快。你之前的研發項目也有機會申報課題。”

他循循善誘,坐到自己對面。“更重要的是,你的親人朋友都在那裏。般般,好好考慮一下。”

正當林昱陷入沈思之際,江川的電話打了過來。陳光皺了皺眉,覺得晦氣,默默退到一邊。

聽筒那端傳來些許嘈雜的背景音,但他的聲音依舊沈穩清晰,格外具有穿透力。

他告訴林昱人已經順利接到了,姥姥也轉入了湘雅醫院的ICU,醫生評估後表示送醫及時,情況可控。

由於疫情管控,家屬無法陪護,江川和林敏夫婦被安排住進了醫院附近的隔離酒店。

但他向林昱保證,會每天和護士溝通,隨時和她同步姥姥病情的最新進展。

“你怎麽樣?”林昱沒有急著追問家裏的情況,而是更加關心本可以置身事外,卻義無反顧只身入局的江川的安危。

“放心,一切都好。”

江川沒向林昱透露,他特意提前半天就趕到了長沙邊界。為了避開強制隔離,蜷在車裏熬了大半夜。

當接到林敏一家時,他襯衫皺得不成樣子,眼下掛著兩片烏青,但精神卻異常亢奮,像是知道勝利就在眼前。

他這輩子從未被任何事情如此強烈地驅使過,不計代價,不問結果。有那麽一刻,他覺得張恒源說得沒錯,自己大概是真的瘋了。

可這瘋狂又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像個真正活著的人那樣,為在意的事情傾盡所有,拼盡全力。

“江川,謝謝你!”

江川喉結微動,沒有回應這句感謝,而是輕聲問道:“要和媽媽說話麽?”

“好!”

“媽,你們怎麽樣?”林昱攥著電話的手緊了緊。

“都好,別擔心。你那邊怎麽樣?”林敏接過電話,緊貼著耳朵,想將女兒的聲音聽的更真切些。

“我也挺好的,吃穿不愁。”

“隔離了就學著自己做做飯,別總點外賣,不健康。”

“知道了。”以往讓她不耐的嘮叨,此刻卻只覺得格外的珍貴溫暖。

“你們要好好聽江川的話,長沙的酒店我打過電話了,房間t裏給你們裝了個除濕器。”

“你要是犯了濕疹,記得和隨訪的護士聯系,藥堅持用。”

“好!”林敏在電話那端只覺得欣慰,女兒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已經長成了一個真正的大人。

“媽,我想吃劉叔腌的酸菜了,過年走的早,都沒來得及嘗一口。”林昱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沒來由的想起這事兒,也許只是想聊些輕松的話題。

“等媽回家,給你寄點過去。”隨即又頓了頓。“也別吃太多,那東西致癌。”

林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積聚在心裏的陰霾似乎退散了一些。

掛掉林敏的電話,林昱才發現陳光始終一言不發的看著自己。她抿了一口早已冷掉的咖啡,苦澀和香醇同時在齒間蔓延。

“家裏出了點事。”她輕描淡寫的解釋道。

“嚴重嗎?”陳光的聲音不自覺沈了下來。

林昱向他簡短地說明了情況,最後輕輕嘆了口氣。“還好送醫及時。”這句話像是說給他聽的,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陳光的目光落在咖啡杯邊緣漸漸消散的奶沫上。“這麽大的事,為什麽不早告訴我?”

“我也是剛知道...”林昱頓了頓。“告訴你又能怎樣?現在咱倆都困在小區裏。”

陳光沈默著,所有安慰的話語都卡在喉嚨裏,每一個字都顯得蒼白而多餘。

他沒想到江川和林昱還在頻繁的聯系,更沒想到他能為林昱做到這種地步。

此刻他竟荒謬地慶幸自己被疫情困在這裏,不然試問換作自己,未必能有這樣決絕的魄力。

若真到那一刻,他在林昱眼中恐怕會顯得更加不堪。這個念頭像塊冰,順著脊背往下滑,讓他心底止不住泛起冷意。

江川就像個不計後果的賭徒,把全部籌碼都押在賭桌上,孤註一擲,從未想過放棄。

方才勸動林昱的那點欣喜,此刻已被某種更強烈的情緒吞噬,那是一種面對真正對手時,本能的警覺與危機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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