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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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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好久不見

十二月中旬,林昱找到院長主動談了一次,表示接受公司解除合同的安排。她神色平靜,心裏明白再拖延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

想到林昱從畢業開始便在這裏工作,他一時間無可奈何,卻又感慨萬千。

談話中,院長提到了林昱手中那篇遲遲未發出去的專利。坦言,盡管公司內部不時會出現一些反對的聲音,但他本人卻始終堅定的站在她這邊。

在項目前期的頭腦風暴和資源協調中,他也投入了不少的精力。所以,希望林昱能考慮將技術資料和算法模型留下來,由他來牽頭,將項目繼續推進下去。

院長和她保證,即便後期該技術在市場上得不到廣泛認可,他也絕不會讓它爛尾,更不會讓人隨便糟蹋了她的心血。

他對林昱曉知以情動之以禮,暗示她帶著一個半成品出去,外面那些投資人和合作方,有幾個能真正看懂它的價值?她又要耗費多少精力去解釋、去證明?

但在公司這裏,平臺是現成的,資源是成熟的,他也會親自派人督導跟進。所以,這個方案無疑是對各方最有利,也最負責任的選擇。

最後,院長承諾林昱,如果她同意他的提議。公司會一次性給她一筆項目轉讓補償金。或者更長遠一點,算她技術入股,等項目後續有了收益,再按比例給她分紅。

這樣,即使人離開了,這個項目的成長依然和她的利益深度綁定在一起。

林昱心中百感交集。她感激公司一直以來的栽培,也明白自己的研發成果離不開公司提供的數據支持,還有那兩個在總部和她一起熬夜搭建模型的同事。

她不得不承認,大公司擁有資金、設備、團隊和平臺優勢。而她,不管是作為個人創業或是換到小公司,確實會面臨更巨大的挑戰。

院長似乎是在以過來人的身份,給林昱提出了一個“務實”的建議。他認可自己的能力,對項目又有真誠的熱情,也是真的想推動項目繼續。

但林昱總隱隱的覺得,在他心中,個體應該永遠為集體讓路,而他自己,就是這個集體的代表。

所以,面對院長的提議,她既不願與老東家傷了和氣,又一時難以權衡其中的利弊,只好懇請他給她幾天時間仔細考慮。

談話的最後,雙方達成共識。林昱會繼續在公司工作到年底,而公司則承諾為她多繳納兩個月社保,為她尋找新工作提供一個緩沖期。

回到工位,林昱簡單的整理過抽屜裏的個人物品,又翻了翻微信中石沈大海的面試回覆消息。

突然看見了兩個月前,許久未見的好友發來的婚禮邀請,此刻正靜靜地躺在她的聊天列表裏。

周天澤是林昱的發小,兩人從穿開襠褲的年紀就玩在一起。兩人的母親是同事,林敏教英語,周天澤的母親教化學。

周家這幾年在老家經營農機生意,越做越大,家境頗為殷實。兩人就讀於同一所高中,她與林昱不同,從小生性活潑,是個樂天派。

高中時,周天澤就和年級第一的男生談起了戀愛。

那男生出身政治家庭,起初瞧不上周家暴發戶的門第,於是想借著送兒子去香港讀書的機會拆散他們。可誰也沒想到,兩人還挺出息,硬是頂著壓力扛過了四年的異地戀。

大學畢業後,周天澤毫不猶豫地考去香港讀研,終於和男友結束了漫長的分離。

如今,男友在香港做建築設計,周天澤則意外的繼承了母親的衣缽,成了一名小學中文老師。

雖然不知道這些年,兩人經歷了多少旁人難以想象的波折,但看著他們的故事終於迎來圓滿的結局,林昱由衷替他們感到高興。

她從包裏摸出錢包,翻出夾層下的港澳通行證,發現簽註還有半年才到期。

想到林鳳的化療暫時告一段落,她猶豫片刻,給好友發了條消息,詢問酒店是否還有空位。得到肯定答覆後,她當即決定赴這場遲來的婚宴。

朋友特意把婚禮定在元旦這一天,取“愛你愛你一生一世”的諧音寓意。林昱提前一天飛抵香港,入住了朋友準備好的維港附近的婚禮酒店。

見到周天澤時,她正插著腰指揮工作人員調整舞臺布景,背影幹練利落,對婚禮的細節親力親為。

林昱喚她,聽到熟悉的聲音,她轉身過身,臉上瞬間綻開驚喜的笑容。

周天澤的變化十分大,不再是學生時代戴著鋼牙套、梳著齊耳短發的假小子了。

教師的職業賦予了她更加從容的氣質,她穿了身剪裁合體的套裝,腦後盤著優雅的花苞發髻、耳垂上的珍珠隨動作輕輕晃t動,平添了幾分溫婉與靈動。

唯有笑起來時眉眼彎彎的弧度,和那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依然帶著學生時代特有的感染力。

林昱帶了咖啡給她,兩人倚在會場外的落地窗前小憩。正午的陽光灑在維港上,波光粼粼的水面游船如織,為這幅天然的畫卷添了幾分生氣。

“我婆婆的意思是要將主場放在我們老家。”周天澤抿了口咖啡,瞇著眼望向窗外。“可你知道我的性子,最受不了那些繁文縟節,還是現在這樣自在些。”

“這麽說你們家現在是你做主嘍?”林昱促狹地眨眨眼。

“那當然!”周天澤笑出聲來,陽光在她的珍珠耳環上跳躍出異樣的光彩。“不然枉費我從北到南,追了他這麽多年。”

“真替你感到高興。”林昱的聲音飽含真摯,由衷的說道。

“謝謝!”周天澤突然握住林昱的手。“你能來真好。我們兩個太多年沒見過面,也不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挺好的!”林昱回握住她,揚起唇角。千言萬語在心頭翻湧,最終都化作一個無需多言的微笑。

窗外,一艘游輪拉響汽笛,悠長的鳴笛聲在維港上空久久回蕩。

由於朋友一會還要趕去處理臨時出了點問題的婚紗,沒時間招待林昱,囑咐她可以去樓下的自助餐廳用餐,交代完後,便背著包匆匆離開了現場。

林昱獨自在酒店餐廳用過午餐,見時間尚早,便決定趁著這段空閑,去一趟附近的黃大仙祠為小姨上香祈福。

乘地鐵到祠門口時,時間已有些晚,寺廟裏人頭攢動,聚集了天南海北來上香還願的人。

濃重的香火氣從敞開的殿宇間蒸騰而起,整座祠廟仿佛一鼎巨大的香爐,熏得林昱睜不開眼。

她摸著門口的銅麒麟跨過門檻,領了三支清香,在主殿旁的香爐前點燃。

雖然母親是黨員,家裏也沒人信這些,但此刻她願意嘗試任何一種可能,換小姨的身體健康。

青煙繚繞中,她深深俯首,誠心叩拜,請求黃大仙保佑林鳳可以消災解難。

將三只細長的香線插進香爐,轉身的剎那,她忽然怔在原地。隔著裊裊升騰的煙霧,不遠處虔誠叩拜的身影,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撞進她的視線裏。

江川穿著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挺拔的肩線在繚繞的香火中格外醒目。低頭焚香時,後頸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膚,連這樣虔誠的姿態都透著與生俱來的高貴從容。

心臟像是被燃起的香火狠狠地燙了一下。幾個月前那場撕心裂肺的分手,瞬間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席卷而來。

她僵立在原地,隔著繚繞的煙霧與穿梭的香客,久久的註視著,久到對面那人終於將香插入香爐,目光如有所感,穿過重重煙霧朝她的方向望來。

林昱以為再見,至少該有憤恨的餘燼。可此刻,她從江川的眼中卻只看見一片被香灰覆蓋的死寂,空洞漠然。

她移開視線,如同避開一縷無關緊要的輕煙,徑直朝殿外走去。

“般般...”擦身而過的瞬間,手腕突然被一股溫熱的力道攥住。他的聲音像是被香火熏染過,沙啞中帶著微不可察的試探。“好久不見。”

林昱停住腳步,既沒有掙開,也沒有回頭,視線落在殿內一株枝葉枯黃的榕樹上,語氣平靜,無波無瀾。“江律師也信這個?”

林昱又換回了兩人剛見面時的稱呼,江川的手指微微收緊,隨即松開,繞到她面前。“原本是不信。”

他的目光在林昱的臉上細細梭巡,唇邊帶著一絲失而覆得的苦澀笑意。“但似乎老天也在幫我。”

江川當然不信天命,天命也從不會垂簾於他。他現如今所擁有的一切,都是自己步步為營的結果。

這些日子,他一直未找到合適的機會出現在林昱面前,僅靠著鄒朗和她身邊的人,勉強維系著那點脆弱的聯系。

那一夜醉酒後的失控,仿佛一場遙不可及的幻夢。

他承認,看到陳光發在朋友圈裏的照片時,他心裏不是沒有過憤恨不甘。

但理智告訴他,自己不能再被情緒主宰,用同樣的方式處理問題,這樣只會將林昱推的更遠。

他知道,在俯身叩拜的瞬間,他站在自己的影子上,也許求的從來不是神佛,而是自己。

林昱沒有追問他話裏的未盡之意,更懶得揣測他方才所求為何,只是淡淡問了句:“來出差?”

江川眼底漫上一絲苦澀。“你說是就是。”

兩人沒再說話,並肩朝寺門走去。經過求簽處,他忽然拉住她。“來都來了,陪我求一支?”

林昱沒應聲,任由江川拉著他朝求簽處走去。

陳舊的簽筒泛著油潤的光澤,不知被多少祈願的手摩挲過。江川修長的手指攏住簽筒,輕輕晃動,竹簽在筒內劃拉作響,不多時,一支簽啪地落在地上。

他拾起長簽,指腹撫過簽上細小的刻字。林昱餘光掃過,不自覺念出聲:“霸王虞姬...”她環抱雙臂,神色難辨,嘴上卻不饒人。“江律師手氣不錯。”

解簽的攤位沿著殿門兩側一字排開,江川選了位頭發花白的阿婆,比旁人看起來更顯幾分道行。林昱跟了過去,純粹想看他在自己面前吃一回癟。

兩人在褪色的木桌前坐下,江川遞過竹簽。“唔該阿婆。”

他說了句地道的粵語,喉結微動,聲線撩人性感。

林昱不由側目,江川迎上她疑惑的目光,和她解釋:“早幾年和家中長輩在香港呆過一段時間,好久不說,有些生疏了。”

林昱不置可否的轉過臉,見阿婆瘦削的手指推了推老花鏡,翻開厚厚的解簽簿,骨節分明的手指緩緩劃過密麻麻的簽文。

“霸王項羽,英雄蓋世,剛極易折。此簽中平,主事多乖離,皆因雙方互不相讓。”

她擡眼打量著眼前這對氣氛微妙的男女,語重心長道:“後生仔,凡事退一步,海闊天空。”阿婆將解簽謄抄在一張小小的粉紅色紙片上,甩幹墨跡,對折後遞給江川。

江川雙手接過寫著簽文的紅紙,林昱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他中指那枚素圈戒指上,心口像是被灌了鉛,沈甸甸地往下墜。

她看著他仔細地將紙片收進皮夾,就在皮質夾層掀開的瞬間,一張泛黃的舊照片猝不及防的闖進林昱的視線。

林昱記得,這照片是自己五歲生日那年,林建國給她拍的,算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幾年。鏡頭下,她缺了顆門牙,穿著母親新買的衣褲,沖著父親的鏡頭做著鬼臉。

她其實已經很久沒翻看過自己童年的相冊了,也早就忘了這張照片的存在。此刻它毫無征兆的出現在江川的錢夾裏,仿佛兩條平行線在錯亂時空短暫的交錯。

一股洶湧的酸澀直沖鼻腔。她猛地轉身朝門口走去,不想他看清她的異樣。

江川付過錢,跟在林昱身後走出祠門。起風了,她擡眼望向三聖殿飛檐一角外,被香火熏的灰蒙蒙的天。

“你奶奶...身體好些了嗎?”林昱想起分手時,江川提起過奶奶生病的事,猶豫著開口。時隔這麽久才問候,倒顯得自己有些虛偽刻意了。

江川垂下眼沈默了一瞬。

阿爾茲海默癥的病程不可逆,患病的人情況只會越來越糟。可當他擡眸看清林昱眉間未散的疲憊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還好。”

林昱微不可查的點了點頭,點開手機看了一眼。“我先走了,再見。”

“般般...”江川在身後叫住她,兩人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你呢?還好麽?”

“我有什麽不好?”林昱明知故問,將削尖的下巴藏進攏起的衣領下,轉身回以一笑,坦蕩的看進他的眼底。

江川像是被這目光刺傷,身形微微一顫,神情期期艾艾,欲言又止。“但我...過得並不太好。”

他頓了頓,終於低聲說道:“我有去找過你幾次,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跟你道歉。”

“其實,很多事情不完全像你看到的那樣...”

“都過去了,江川。”林昱打斷他,語氣出奇的平靜。

這幾個月,她在公司與醫院間來回奔波,自然無暇顧及自己這段已然破碎的感情。

這會兒被江川提起,她才猛然發現,幾個月前還反覆困擾她的問題,那些她曾執著於弄清的真相,都變得不再重要了。

時間是治愈傷痛的靈藥,讓她得以從分手的劇痛中抽離。

她承認,江川的出現又喚起了她對過去美好回憶的眷戀,她對他的愛意也並不會像水龍頭一樣說關就關。

但即使這樣,她也不再會輕易地因為這份殘存的好感和對方的深情表演而重蹈覆轍。

至少此刻,她不再強求於是否能再次擁有這段關系。

“如果我們還在一起,那確實需要給彼此一個交代,但現在,這些都t不重要了。”

“我這個人,不記仇,但有些事,當斷則斷。”

“是我自作自受。”江川像是聽到什麽自己無法承受的重話,退後半步,頹然垂首,發出一聲苦澀的輕笑。

林昱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從未見過這樣脆弱的江川。

他面色一片灰敗,漂亮的黑色眸子也如結了霜的玻璃球般了無生氣,仿佛傷他至深的那個人是自己一般。

無端的沈悶讓她有些不太自在,她不知道要怎樣扮演一個合格的前任,覺得至少應該像電視劇裏那樣,表現得成熟大度一點。

於是她一時興起,突然開口提議。“要不要坐叮叮車?”

聞言,江川擡起頭,眼中滿是死灰覆燃的希望,像是被火星點亮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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