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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堆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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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堆雪人

不多時,姥姥便攙著姥爺的胳膊慢悠悠地踱了回來。由於林昱沒有提前和小姨打招呼,午飯只有他們五個人。

小姨夫正在外面和幾個肥料廠商吃飯,表弟鄒朗也和同學有約來不及趕回來。

小姨掏出手機想打電話把他們都叫回來,被林昱笑著按住手。她又不是什麽國家領導人,以後見面的機會多著呢,也不急這一時半會。

柴火竈燉出的排骨泛著晶瑩的油光,醬色的湯汁還在t骨縫間冒著熱騰騰的氣泡。

林昱吃得兩頰鼓鼓,面前的骨頭很快堆成一座小山。姥姥看她狼吞虎咽的模樣,用滿是皺紋的手替她揩去嘴角的飯粒。

“你這孩子,你媽不給你飯吃麽?少吃點吧,都這麽胖了!”

林昱一著急,米飯差點從鼻子噴出來,她捂住嘴,緊忙撤回一個洋相,沖著一旁的姥姥拖著長音撒嬌。

“姥姥,人家老人都嫌孩子太瘦,您怎麽專拆我的臺呀?”

一直沈默的姥爺突然清了清嗓子,放下酒杯,慢悠悠開口說道:“因為你姥姥是個實在人啊!”

飯桌上笑成一片,江川註視著這一幕,終於明白了林昱的幽默感師從何處。

飯後,林昱和江川在小姨的慫恿下,就著院子裏掃成堆的舊雪堆起了雪人。

江川用鐵鍬將雪拍打夯實,小姨找來胡蘿蔔,三兩下便給雪人雕出個俏皮的朝天鼻。

林昱則負責在一旁負責給他們兩個加油打氣。不一會死氣沈沈的雪堆,便呈現出雪人生動的模樣。

小姨撿了葡萄架子旁兩棵幹樹枝,插在雪人的身子兩旁,它咧著辣椒做的嘴巴,沖著老房子的方向揮手致意。

林昱將自己的圍巾解下,圍在雪人短粗胖的脖子上。雪人像註入了她的一縷精氣般,霎時間栩栩如生。

林昱退到屋檐下,掐著腰欣賞著自己的傑作,順手拍下照片發到朋友圈,一時間點讚無數。

姚芳芳的留言來得最快。“如實招來,左下角那個狗男人是誰?”

林昱放大照片仔細一看,才發現江川背手而立的側影被她無意框進畫面。

姚芳芳眼神可真好使,不當偵探簡直可惜。正猶豫著該怎麽回覆,通知欄突然彈出陳光的點讚。

林昱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不知道他是否看見姚芳芳的奚落,她不想探究也不該在乎,但心臟還是微不可察的抽動了一下。

小姨在林昱身後喚她,說這幾天胳膊有些酸痛,想讓她幫忙捏兩下,林昱收起手機,跟著小姨一起回到屋子裏。

兩人在沙發上坐好,窗外傳來劈柴聲,江川微微弓背,將木塊豎好,掄起斧頭劈下,動作幹凈利落。

林昱按著小姨的胳膊,一邊與她閑聊,一邊不經意的看向窗外某人勞作的身影。“小姨,你胳膊有些腫,是不是最近休息不好!”

“嗐,過節油水吃多了唄!”小姨渾不在意地擺手,對身體的細微變化完全不放在心上。“大魚大肉確實不利於不消化!”

“胖也不會引起疼痛啊。”林昱輕輕卷起她的袖管,指腹觸到的皮膚腫脹緊繃,並不像是普通的水腫。

但卻因為小姨過分超然的態度,讓她生出一種沒什麽大事的感覺。“去醫院看了沒?”

“花那冤枉錢幹啥?”小姨笑著抽回手,沖窗外努嘴。“從小屬你最精乖,找的對象也不差。”

林昱順著小姨的目光看過去,江川正彎腰將劈好的木柴碼成整齊的垛。“你看,眼裏多有活!”

林昱抿了抿唇,打算回家之後和林敏提一提這件事,於是將勸醫的話咽了回去。順著話茬說道:“他不是我對象,八字沒一撇呢!”

“哦哦哦,好好好!你們大學生心裏主意多!”小姨突然嘆了口氣,想到自己不成器的兒子。“不像我家那個混小子,天天就給我惹事。”

林昱對弟弟鄒朗成年後的形象感到模糊,記憶總是不由自主地將她拉回小時候,她那會剛學會騎車,興沖沖強迫弟弟,非要載著他一起回家。

兩個人騎著林鳳老舊的自行車,從陡坡俯沖而下,結果剎車失靈,失控的自行車像脫韁野馬,將姐弟倆一並甩進排水溝。不出意外,弟弟磕破了額頭,林昱的膝蓋也擦傷了大片。

回到家林昱害怕被小姨姨夫苛責,默不作聲躲在弟弟身後,沒想到這個總跟在她屁股後頭的小不點,竟頗有江湖道義的挺身而出,替她攬下了全部罪責。結果被林鳳狠狠暴打一頓,罰他不準吃晚飯。

林昱內心受到強烈的譴責,趁著家裏人不註意,偷偷揣著雞腿溜到墻角,給罰站的弟弟送飯。

月光下,弟弟腫著半邊腦袋大快朵頤,吃的一臉油花,林昱一時間內心千回百轉,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弟弟只能一邊嚼著雞腿,一邊用油乎乎的手去擦姐姐的眼淚,忍著頭痛安慰道:“你別哭啊姐,我一點不疼!男人不能說疼!”

林昱盯著鄒朗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不知道他最近是不是又迷上了哪部古惑仔電影,只覺得弟弟真是傻得沒邊了。

於是乎,弟弟傻乎乎的形象,從那時便深深刻在林昱腦子裏,直到現在。

林鳳放下袖子,拍了拍林昱的手,起身告辭。

林昱送她到門口,見她站在院子裏沖江川點了點頭,便拖著肥胖的身體,一搖一晃的朝著家的方向走去,背影在夕陽下顯得格外笨重而孤獨。

傍晚十分,吃過晚飯,林昱和江川收拾著準備返程。姥爺沒等到他們離開,早已拎著小板凳出了門,繼續他雷打不動的晚間消遣。

姥姥將罐子裏剩下的饊子都裝進袋子裏塞給林昱,又提起下午宰殺好的兩只土雞,披上外套送他們出門。

經過院子,林昱看到雪人正披著晚霞,憨態可掬地舉著粗支的手臂,像是在和他們告別,又像是在迎接他們下一次的到來。

姥姥全程一言不發,但林昱知道,她的沈默和奶奶的嘮叨同樣厚重,放在天平的兩端壓得人心頭發酸。

臨到門口,姥姥擡手揉了揉林昱的發頂。“下次什麽時候回,就不一定了吧?”

林昱心裏清楚,下次見面大概又要等上一年。對姥姥而言,時間的流速正變得越來越快。

老人家的一年和自己的一年,就像兩條不同步的溪流,有著截然不同的丈量標準。她年紀大了,或許每個新年都是倒計時,每次道別都可能是永別。

林昱喉頭一緊,攥緊姥姥的手說:“很快的!”

姥姥聽完後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轉身去合那扇斑駁的木門。就在她回頭的剎那,林昱看見一滴淚從她眼角的皺紋間滑落。

和奶奶直白的哭泣不同,她並不希望被人看到,連悲傷都帶著克制,緊忙錯身,淚水滴進厚厚的雪面,轉瞬消失不見。

不知為何,在奶奶面前還能忍住的淚水,卻在姥姥的沈默前,不受控制地漫上眼底。

她跑過去,隔著未合攏的木門,緊緊抱住姥姥佝僂的身子,悶聲說:“姥姥,我一空下來就回來看你們!你要保重身體哦!”

沒等回應,她逃也似地鉆進車裏,車門關上的瞬間,積蓄的淚水終於不受控制的流了出來。

江川發動車子,抽泣聲掩蓋在發動機的轟鳴中,他攬過林昱,讓她的頭靠著自己的肩膀,任憑她的眼淚浸透自己的衣襟。

江川從前一直認為,人是世界的食物,情緒是土地的養料,肉體是不可再生垃圾,他沒有情緒,也就不會被吞噬。

但此刻,他不由得被林昱的悲傷感染,任由她的情緒像當初的那一碗白粥般,浸潤自己幹涸的內心。

他突然想要和林昱一起經歷,即使現在死去,也不會覺得可惜的人生。

回程的路上,林昱睡意全無,只睜著酸澀的雙眼望向窗外。江川瞥見她孤零零的側臉,開口問道:“家裏人沒有想過,接你姥姥姥爺去城裏生活麽?”

在他眼裏,兩位老人身體非常康健,別說去鎮子上,即使去澳大利亞的舅舅家也不成問題。

“人老了都是要落葉歸根的,這裏就是他們的根。”

林昱仍盯著前方一望無垠的雪路,睫毛上還沾著點點濕意。“其實離別本就是人生常態,我只是一時被情緒感染罷了!”

她伸手攏住暖風口,讓吹出的熱氣,緩緩包裹冰涼的手指。“他們操勞了大半輩子,拼命工作掙錢,養家糊口,將三個孩子拉扯大,老了又要照顧孩子們的孩子,如今也該過自己的日子了。”

“如果要因此忍受離別,那也是不得不付出的代價。”

“也許含飴弄孫也是人生常態!”江川對傳宗接代沒有特別的感覺,卻在當下的語境下脫口而出的問了出來。

“哦?”林昱突然轉頭,不禁好奇道:“江大律師不會因為你奶奶急著抱孫子,才來招惹我的吧?”

向來善辯的江川,第一次被林昱的話懟的啞口無言。半晌,他氣極反笑。“果然不要接近傻女人,會變得不幸。”

初五一早,江川因律所的緊急事務,不得不提前返回上海。林敏一家驅車將他送至機場,並托運了很多吃的給他。

航站樓裏擠滿了返程旅客,江川拖著行李箱站在人群中,與林昱相視而笑,揮手告別。

兩人默守著初十的約定,心境與來時已天差地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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