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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嫁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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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嫁妝

吃過午飯,江川幫著林建國修理起了滴水的暖氣管。奶奶照例要午睡,睡前她將林昱叫到自己屋裏,神秘兮兮地鎖好門,拉著她在床沿坐下。

布滿皺紋的手顫巍巍地從枕頭下摸出一個泛黃的手絹包,塞進林昱手裏。神情嚴肅,像在交接什麽重要機密。

林昱笑著展開手絹,卻在看清裏面的東西時,變的嚴肅起來。躺在掌心的,是奶奶年輕時最常戴的那對金耳環。

她擡頭看向奶奶光禿禿的耳垂,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陣酸澀。“奶奶,這是您的嫁妝...”林昱連忙將手絹重新包好,輕輕推回去。“您自己留著戴多好。”

林昱說話時聲音故意壓低,奶奶一時聽不真切,只一味地將耳環塞到她的懷裏。見林昱不收,急得直拍大腿,渾濁的眼睛泛起水光。“不聽話不聽話,從小就數你最不讓奶奶省心!”

林昱只得握住奶奶的手,耐心的解釋道:“奶奶,我不能拿,我姐都沒有,我拿了回頭被叔叔嬸嬸知道,不像話。”

她眨眨眼,笑得沒心沒肺。“況且我在上海一個月掙八萬,錢多的花不完!”

林昱為了給奶奶吃下定心丸,毫無心理負擔的胡編亂造。奶奶眼眶泛紅,渾濁的淚珠順著皺紋的縫隙流了下來,像是雨水滲進龜裂的土地。

她粗糙的手指緊緊攥住林昱。“我的小乖孫,傻孩子,你姐姐嫁的好,你從小就沒爹沒娘,好可憐!奶奶心裏都知道。”

林昱想糾正奶奶,自己不是沒爹沒娘,他們只是離異不是離世,可看著奶奶淚眼婆娑的模樣,那些辯解的話突然就哽在了喉間。

她只能輕輕回握住奶奶骨節變形的手,瑟瑟的說道:“我已經長大了,不可憐了!”

“孫女婿精神!奶奶喜歡!”奶奶果然如林建國所說,你說東她說西。

“你拿著這個當嫁妝,好好過日子,奶奶就放心啦!”說罷將耳環死死按回林昱手心裏,又將另一只手也覆上來,使勁拍了拍林昱的手背。

林昱望著掌心裏那對承載著老人全部心意的耳環,被奶奶用彎曲變形的指節裹著,燙得她心口發疼。面對奶奶的期許,她實在無法坦誠她和江川之間的真實關系。

房間被暖氣烘的悶熱,林昱扶著奶奶在床上側身躺下,扯過一條薄毯輕手輕腳地替她掖好。

她坐在床邊,輕輕揉按著奶奶因常年勞作而變形嚴重的膝蓋,直到聽見均勻的鼾聲,才起身帶上了房門,將那對金耳環小心收進兜裏,打算回頭將它交給父親處理。

客廳裏,變身艾莎公主的琪琪正乖巧地蹲在沙發邊,專心擺弄著姐姐買給她的奧特曼玩具。為了不吵醒太奶奶,連最愛的“let it go”都忍住沒唱。

林昱挨著姐姐坐下,兩人低聲說了會體己話,不一會兒林景便要起身告辭。

林昱起身相送,握著姐姐纖細的手腕,仿佛又回到共枕說悄悄話的童年夏夜。“等姐夫不忙了,我一定去北京看你們和姑姑。”

小時候,父母工作太忙,姐妹倆常被一同扔在奶奶家裏,她們同吃同住,白天一同游戲,晚上擠在同一張床上說悄悄話,比起常年身居國外的哥哥林康,感情要更加親密。

即便長大後身處不同的城市,但每當林昱遇到難處,或是心裏憋著無處訴說的煩惱,除了姚芳芳,她第一個想到的便是姐姐林景。

林景彎腰給琪琪系上圍巾,一縷碎發從耳後滑落。“他一年到頭沒有不忙的時候,你也知道,藥代就是要常年在外,閑下來就離失業不遠了。”

她無奈的笑了笑,將頭發別了回去,神情還同少女時代那般溫婉嫻靜,但又似乎少了一絲精氣神,透著無盡的疲憊。“爸媽總催我找工作,但他們都不來給我帶孩子,誰來接琪琪放學呢?”

在旁人眼中,林景的婚姻確實堪稱完美範本。姐姐同姐夫相識於微時,彼時姐姐美院在讀,氣質出眾追求者眾多,而姐夫只是個明不見經傳的大專生,念著個畢業即失業的冷門專業。

但他腦子活絡,畢業後通過自學,轉行做起了藥代,一路從默默無聞的大專生逆襲成年入百萬的藥企中層,讓當年反對這門婚事的父母都不得不改口稱讚。

確確實實算是鹹魚翻身,揚眉吐氣,但這口憋了太久的氣是否會反噬在姐姐身上,林昱也不得而知。

當年那個在美院辦個人畫展的才女,似是並不甘心做一個家庭主婦,怎奈何公婆常年臥病在床,自己父母又總以生意忙推脫帶娃。

她就像被蛛網纏住的蝴蝶,在尿布與輔食的輪回裏,漸漸忘記了如何振翅,在一日日的磋磨中荒廢了自己的青春和理想。

她突然想到了姚芳芳,他們的處境不同卻又相似,她很想問問芳芳,是不是也在經歷同樣的困境。電梯門緩緩關閉,將林景母女的身影吞沒。

林昱指尖觸到兜裏的金耳環,冰冷的觸感讓她想起奶奶說的嫁得好。究竟什麽是好?林昱一時有些想不清楚。

琪琪落下的水晶王冠孤零零的躺在窗臺上,冬日的陽光穿過棱角,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支離破碎的光斑。

送走姐姐後,林昱回到客廳,發現江川已經修好了暖氣管,正蹲在洗衣機旁擰螺絲。林建國背著手站在一旁,t眼裏滿是讚許:“小江啊,沒想到你們搞法律的,動手能力也這麽強!”

林昱倚在門框上,看著江川熟練地收拾著工具,忍不住輕笑。她走到兩人中間,端了杯水給他,故意學著江川那副腔調。“事物的原理都是相似的。修個電器有什麽難!”

江川洗幹凈手,攏了攏額間的碎發,接過林昱遞來的溫水,謙遜的笑道:“以前家裏電器壞了都是我自己修,這些年手生了,讓叔叔見笑。”

林昱知道林建國向來對只會耍嘴皮子的文科生抱有偏見。覺得他們是死摳課本的書呆子,和詩情畫意沾點邊,但歸根結底還是被文理分科淘汰下來的社會主義廢料。

但此刻她望著父親眼中罕見的欣賞之色,突然意識到,江川正在一點點瓦解著林建國對文科生的刻板印象。

下午閑來無事,林建國將燉好的飯菜溫在竈上,又把奶奶的藥分門別類擺好,打算帶這位“來旅游”的上海客人,見識見識邊境線的風光。

......

車子緩緩駛出小鎮,林昱仰頭望著湛藍如洗的天空,這樣澄澈的藍,在上海是看不到的。但她生性樂觀,向來善於為每座城市找到專屬的浪漫基調。

她將這解釋為,上海的霓虹是墜落的星辰,而故鄉的星辰是掛在天上的霓虹,各有各的美,不過是因地制宜。

從家裏開車到邊境要大概兩個小時的時間,通往邊境的公路空曠寂靜,大多數人家還沈浸在走親訪友的節日氛圍裏,要到初三以後才會出門。

但林建國向來不屑這些習俗,他的人生從來都只信奉自己。江川坐在副駕,正與林建國聊著邊境貿易的話題,肩頭那個突兀的海綿寶寶補丁隨著他的動作若隱若現。

林昱從後座悄悄伸手,手指撫過那塊滑稽的補丁,想必是林敏從林昱的舊物裏隨便找到的。

她知道林敏動手能力一般,自己的四體不勤就是這隱性基因的完美提現,不過樂觀的想,至少羽絨服是不會再鉆毛了。

江川察覺肩頭的觸碰,轉頭正對上林昱笑盈盈的雙眼。他微微一怔,順著她的視線看向自己肩膀,也不自主的笑了起來,用口型無聲的說道:“你真是你媽媽的親女兒!”

車子剛停穩,林昱就迫不及待跳下車,對著凜冽的空氣哈出一團白霧。冷暖氣流在林昱面前對撞,將她的笑臉掩在氤氳的霧氣中,似真似幻。

三人沿著河岸的斜坡滑到冰封的江面上,無邊無際的白色世界在腳下延伸。一道低矮的鐵絲網將冰面一分為二,網的另一端就是異國的土地。

“等到開春,這裏會有釣友鑿冰釣魚。”林建國指著厚厚的冰層說道:“開江魚味道很鮮美,下次回來,一定要帶你們嘗嘗。”

江川望著遠處孤零零的哨塔,邊防重地原來竟是這樣的靜謐,只有皚皚白雪連接著天際。

“怎麽樣,和想象中一樣麽?”林昱湊過來,指尖輕點他凍得發紅的鼻尖。心中暗嘆,真是難為他一個南方人,在這零下三十度的冰天雪地裏,跟著她受罪了。

江川望著無垠的雪原,平靜的說道:“確實出乎意料。”

“怎麽?”林昱好奇的歪過頭。“以為會有重兵把守?齊刷刷沿著河岸站成一長排?”

林建國在界碑前舉起相機招呼他們。林昱蹦跳著跑過去,半個身子倚在斑駁的石碑一側,朝江川揮手。“快來呀,慢吞吞的!”

江川不緊不慢地上前,在她對面站定。林建國舉起相機,將兩人放在畫面左側,身後是一望無際的冰封江面。

在快門按下的瞬間,江川忽然牽住了林昱背在碑後的手,她驚詫轉頭,撞進江川溫柔的眸光中,鏡頭定格在兩人凝望的瞬間。

回程的路上,晨起的咖啡失效,林昱終於抵不住困意,歪著頭沈沈睡去。

江川望著窗外掠過的霧凇奇景,晶瑩的冰晶綴在枝頭上,沈甸甸的,宛如銀色的花瓣在天地間綻放。整片雪原寂靜無聲,仿佛墜入了童話仙境,天地間只剩一抹悠然的白。

“你們運氣不錯。”林建國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這種樹掛要氣溫驟變才能形成。”

江川收回目光,禮貌的看著林建國笑道:“能看到這樣的雪景已經很難得了,再多的都是錦上添花。”

和大自然的美景相遇也需要機緣,山河有靈,不輕易示人。它若閉門謝客,任你踏破鐵鞋也難窺真容。但反之,轉角處便是驚鴻照影。也許最美的相遇,從來無法計劃。

林建國點點頭,從後視鏡瞥了眼熟睡的林昱。“般般這孩子脾氣硬,你要多擔待,你也知道我和她母親...”

“叔叔,您放心吧。”江川轉頭看向窗外在暮色中漸漸染上金輝的雪地。聲音溫柔而堅定。“我們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

回到家吃過晚飯,林昱陪著奶奶在房間裏聊天,林建國拉著江川去了書房。江川見他從書桌前的抽屜裏拿出個老舊的相機。

“小江,你看看這個你能不能用得上?”回來的路上,林建國聽說江川也對攝影感興趣,突然想起自己家裏有臺塵封已久的佳能P。

江川上前兩步,小心翼翼的接過相機,仔細看了看。“純機械的?”

林建國見他識貨,不由得笑了笑。“生般般那幾年買的,現在也不值什麽錢,你要是喜歡就拿去,回去給部件上點油,能用就用。”

這類相機依賴手動過片,機械快門,無需電池供電。只要核心部件沒問題,基本都可以正常工作。他試了試快門開合速度,又檢查了下膠片倉和取景器,覺得問題不大。

擡頭時,視線不經意掃過身旁的書架,看到裏面擺的整整齊齊的控制類規範和圖集,覺得眼熟,想起在林昱房間裏也看到過類似的書。

林建國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感興趣?”

江川收回目光搖搖頭。“在般般那兒見過。”

“哦...”林建國走過來,從裏面隨便抽出一本翻了翻。“叔叔在上家單位做的是純技術工作,什麽都要懂一些。般般那些圖紙我也看過,原理基本都是通的。”

江川見書面上落了層薄薄的灰,書頁的邊緣已經微微泛黃。“這書您很久沒看了?”

林建國楞了楞,自嘲的笑了笑。“在環保局那會兒,整天就是埋頭研究技術圖紙,也不懂什麽人情世故,就連同事給我使絆子也不放在心上,覺得只要技術過硬其他都不是問題...”

林建國頓了頓,手指無意識的摩挲著書頁邊緣。“結果到最後,工作也不順心,回家還總和她媽媽吵架。最後離了婚,被平調到別的單位,這些東西漸漸也用不上了。”

“不過那時候,我的技術在局裏,可是數一數二的。”

“聽般般提起過。”江川輕聲應道。

林建國嘆了口氣,搖著頭把書插回到書架裏,神情中帶著幾分落寞。“現在說這個也沒什麽意義。”

“其實,般般現在的工作,也會用到類似的技術原理。”江川斟酌著。“也許您能給她的職業方向提一些建議。”他的話語裏,暗含著緩和他們父女之間未曾言明的緊張關系的用意。

林建國轉頭看向江川,目光中多了幾分深意。他沒說話,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拍了拍江川的肩膀。

在林建國家住的兩天時間裏,林昱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臥室再次讓給江川,而她則和奶奶擠在同一張大床上。

每晚枕著老人熟悉的呼吸聲入眠,心裏湧起一種久違的安寧。她知道和奶奶見面的次數一次少過一次,這讓她格外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兩個晚上。

初四早上,林昱和父親一家作別,奶奶枯瘦的手指死死攥著門框,用褪色的袖口不住擦拭眼角。林昱不忍多看,拽著江川快步下樓,手裏拎著林建國買給他們的土特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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