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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撞南墻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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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撞南墻的勇氣

江川接過林昱遞來的冷煙花,仙女棒細碎的火光映在她的臉上。明明滅滅間,他忽然想到林昱前段時間的夢游和宿醉,忍不住開口問道:“你最近,遇到什麽事了麽?”

林昱沒想到江川會突然聊到這個話題。她猶豫片刻,和江川提起工作上的變動,對父親酗酒給自己帶來的困擾只字未提。

“任何事情,從短期來看都是無常的。”江川難得斂了笑意,認真的給出建議。

“懸而未決是人生的常態。”他的話語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剖開她長久以來的癥結。“不要為了常態反覆折磨自己。”

林昱很早就明白,自己心思細膩,自我意識過於豐沛。

在自己短短的二十幾年人生裏,她與這種病態的清醒不斷纏鬥,像困獸般撕咬自己的影子,憤怒地反抗,直至潰敗,絕望,逃避,和解。

她的命運也許正是受到了這種預判的裹挾,慣於為未至的風暴提前構築堤壩。

但看似平靜的水面下,多半隱藏著不為人知的暗流,她覺得自己好像大型器械上一顆生銹的螺絲釘,一旦被發現,被拆除,便會面臨銷毀的風險。

江川的話語像是在這影子上,劈開一條虛無的隧道。看穿了她的樂觀表象下內心的焦慮和自我懷疑。這一刻,林昱突然沒那麽著急回家了。

她放慢腳步,在綴滿彩燈的街道上轉了個彎。夜風拂過空蕩的街巷,將商鋪門口的紅燈籠吹得輕輕搖晃。她望著這片熟悉的街景,第一次發現小鎮的夜色竟這樣美。

“江川。”她的聲音輕的像在自言自語。“你說,我的樂觀會不會只是放縱墮落的保護色。”林昱看著道路兩邊鱗次櫛比的彩燈。“也許我根本就是敗局已定,只是裁判還沒吹哨罷了。”

她對錯誤和批評有著病態的恐懼。一旦預感到可能失敗或遭受負面評價,害怕被拋棄的巨大焦慮就會壓倒她。林昱想,她也許永遠無法真正接納那個可能失敗的、普通的自己。

“只要你感受不到快樂,一切都是徒勞。”江川踩著她的影子慢慢跟著。“所以從某種角度來說,成功與否也沒那麽重要。”

他無比平靜且篤定的說道:“放輕松,跳出這個怪圈,認真問問自己,當初想走的是一條什麽樣的路。”

“也許你會發現,你已經站在了終點,而你口中的那場比賽,根本不存在。”這句話也許不僅是對林昱的勸解,也是江川對自己的期盼。

林昱反覆掂量著他的話,不知不覺走到了她曾經的中學門口。過節期間,學校大門緊閉,他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隔著緊鎖的鐵門,望t向教學樓模糊的輪廓,林昱有些微微的失落。

正當她準備離開時,卻見江川走向門衛室,不知和保安說了什麽,片刻後,閘機竟緩緩打開一道縫隙。他回身沖自己招手,拉著她的手從虛掩的空擋鉆了進去。

“你和他說什麽了?”林昱瞪大眼睛,好奇的跟在江川身後。“行賄可是犯法的,江律師!”

江川回頭看她,面上帶著笑意。“我說年後要借操場向未婚妻求婚,先來踩個點。”

“胡說八道!”林昱耳尖發燙,甩開他的手快步往前走去。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投在空曠的操場上,像兩條終於交匯的平行線。

江川看著林昱終於舒展的眉眼,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絕境會催生你直面現實的勇氣!何況...”他的掌心溫暖幹燥,手指微微收緊。

“我會一直在你身後。”

一彎明月皎潔的掛在天邊,林昱的目光越過江川的肩膀,落在教學樓二樓的某扇窗戶上。“你知道麽,其實我小時候也學過兩年鋼琴,就在那間教室!”

江川順著林昱的目光看過去,黑暗中的窗戶像沈默的眼睛。顯得教學樓的氣氛有些死氣沈沈。

“但是教我的老師太兇,總是用教鞭抽我的手指,一遍遍數落我的失誤。”

說到這裏,她不自覺的低頭,看著自己被江川握住的手,自嘲的說道:“後來我就放棄了。要是堅持下來,現在說不定能和你合奏呢。"

從小到大,她聽到無數人對她說過,你很聰明,只是不夠努力,只要你肯再努力再認真一點,一定會做的更好。

可林昱偏不認同,她才不要做他們眼中更好的人,憑什麽非要事事做到最好,她寧願坦率承認自己就是個普通人,天資平平,能力一般。

難道只有拼盡全力、出類拔萃才配得到認可?難道普普通通就不配得到誇獎?誠實面對自己的局限就不配得到讚揚?

林昱不由得想,如果這一點能達成共識,所有人將皆大歡喜,畢竟巧者勞,智者憂,無能者無所求。

她站在一旁,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江川的反應。她故意提起這段往事,想讓江川看穿,自己就是這樣一個人,三分鐘熱度、任性、又固執。

林昱心裏藏著兩個矛盾的念頭。一方面,她希望江川看清真相後知難而退,免得那場意外在他心裏發酵成錯誤的執念。

就像提前給故事寫好結局的人,才能在分別時理直氣壯地說:“我早就告訴過你。”

另一方面,她也許隱隱的希望,有人能看透這些支離破碎的真相後,依然選擇留下。

這些年她總是裝作灑脫,體諒父母的苦衷,理解陳光的背叛。但她心裏清楚,未完成的課題會在她的人生中不斷重覆的出現。

她承認自己是個純粹的人,要麽被完全接納,要麽被徹底否定,始終無法坦誠的面對模棱兩可的結果。

“也許你只是不喜歡成為下一個葉菲莫夫。”

江川的掌心包裹住林昱的雙手。“其實你有很多優點,情感充沛細膩,對世界充滿探索的熱忱,只是有時欠缺些客觀看待事物的能力和耐心。”

“但一味地逃避,只會讓你失去體驗過程和可能成功的機會。現在有我,也許會給你些繼續撞南墻的勇氣。”

被林昱再度點燃的仙女棒,在他們交疊的指間迸發出細碎的金光。“不要讓短期預設困住自己,結果和意義就會在你做的過程中逐漸顯現,世界會將快樂和自由一點點反饋給你。”

江川的聲音低而溫柔,認真的看進她迷茫的雙眸。“別想那麽多。有時候,一點點樂趣和大量的盲從,才是最好的驅動力。”

“不要想著贏,就永遠不會輸。”

林昱望著火光出神,一時分不清,江川是在指學琴還是其他。她不禁回想起那晚的酒後失控,不自覺的反問:“如果那晚我沒喝醉,我們會不會是另一種結局?”

仙女棒燃到盡頭,最後幾點火星不甘的墜落,在雪地上留下微小的黑點。“林昱,你還不明白麽?”江川突然將她拉近,指尖穿過她的發間。

“從更早開始,我們就註定要在一起了。”

林昱低頭看著雪地上自己制造的瑕疵,江川的手掌突然覆上她的後頸,溫柔的將她拉入懷中。

她呼吸一滯,在唇齒相觸的瞬間妥協般的閉上眼睛,放棄了抵抗。在極度清醒的時刻,在自己熟悉的環境裏,她終於放任自己沈溺其中。

江川的親吻中帶著絲白酒的香甜,不多時便被啼笑皆非的意外打斷。一陣焦糊味突然竄入鼻腔,林昱猛地睜眼,驚覺自己的手還攥著那根餘熱未消的仙女棒。

此刻正抵在江川肩頭,他那件價值不菲的羽絨服上,赫然烙著一個焦黑的窟窿。幾縷雪白的鵝絨從破洞中鉆出,打著旋兒飄落在兩人之間,有一片甚至輕輕落在了江川的睫毛上。

林昱很少被一件煩心事困住太久,以往遇到解決不了的難題,她總能輕巧地繞過,或者幹脆挖個坑埋起來。

但今晚,江川將她的貪婪、怯懦與惶惑一一剖開,掰開了揉碎了,一字一句餵回她嘴裏。反而讓林昱生出一些全新的血肉,一種陌生的力量正在自己體內匯集。

他看穿了她逃避背後的敏感與恐懼。這種洞察力或許正來自他過往的情感經歷。但他們相似卻又不同。

在江川選擇放棄情感聯結時,林昱卻依然在感受、在掙紮、在試圖與那些洶湧的情感共存。他欣賞甚至珍視她這種看似矛盾的樂觀主義, 這讓他感到陌生好奇,內心久違的洶湧澎湃。

他或許能分析痛苦、規避痛苦,卻永遠學不會像林昱那樣在痛苦中找到慰藉。這一刻,林昱在江川眼中,似乎呈現出一種覆雜而真實的人性光輝。

讓他感受到一種真實存在的、未經刻意壓抑的溫度。在她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無法擁有卻無比向往的、關於如何作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去活著的答案。

推開家門時,整個屋子裏都是新出鍋的餃子的香氣。林敏正往廚房走,迎面撞見站在玄關處的兩人。

準確地說,是撞見江川羽絨服肩膀上那個醒目的破洞,幾縷鵝絨正隨著他的動作滑稽地翻飛,讓她一時間不知作何反應。

林昱訕笑著扒下江川的外套,塞進林敏手裏。“煙火無情人有情,媽,你幫他補補!”

林敏用手捏住破洞,瞪著女兒。“不用說我都知道,肯定是你給人家小江衣服燒壞了!”指尖剛要戳向林昱的額頭,就被她敏捷的躲開。

林昱將額角的疤痕用劉海仔細的藏好,瞬間閃進廚房。“叔,餓死啦,什麽時候開飯呀?”

餃子在沸水中翻滾,春晚的熱鬧旋律填滿了整個客廳。林昱趁著煮餃子的間隙,給遠在國外的舅舅和老家的親戚拜年。江川站在陽臺的移門前,目光不自覺地追隨著她投在玻璃上的側影。

陽臺上懸掛的彩燈,將流轉的光暈投映在她的臉上,緋紅與湖藍的光影交替掠過她含笑的眉眼。

這一刻,煮餃子的聲響、電視裏的歡歌、和心上人溫柔的輪廓,所有細碎的日常突然在江川心裏匯聚成一種真切的溫度,讓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觸摸到生活的本質。

療養院打來電話,江川轉身上樓。屏幕那頭,奶奶難得清醒了片刻,聲音虛弱卻溫和。他簡單的和她聊了兩句,便結束了通話。

手機再次亮起,微信消息接連彈出,那個熟悉的頭像在通知欄不斷閃爍。江川順手點開對話框,低頭默默的看了會兒,便沈默地將屏幕熄滅,將對方冷冰冰的晾在那裏。

他握著手機在床邊靜坐了一會兒,有些燥熱,便脫下厚重的毛衣,小臂上突兀的傷疤露了出來,在燈光下格外顯眼。

他猶豫片刻,最終仍只穿著貼身的短袖下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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