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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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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電話

那個電話打來時,江川正在筒子樓的公共廚房裏洗菜做飯,四幾年的老房子,一梯六戶人家,共用同一個廚房,樓道裏彌漫著經年累月的黴味和隔夜飯菜的腐敗的氣息。

父母走後,江川搬回大學宿舍,空蕩蕩的筒子樓裏只剩下奶奶一個人。

但她上了年紀,腿腳已經不太靈便,又因為過度的悲傷而精神恍惚,時常對著父親坐過的空椅子喃喃自語,所以即便課業再忙,他也會抽時間回來看看。

江川站在公共水池前沖洗著青菜,菜葉上的泥垢順著水管裏的冷水,從指縫間流進滿是汙垢的下水道裏。

樓道裏突然響起嘈雜的腳步聲,鄰居張阿姨牽著那條總是亢奮的泰迪犬經過,爪子在潮濕的水泥地磚上啪嗒作響。

“小江啊!”她遠遠的看見站在水槽邊的江川,拖長的尾音在走廊裏回蕩。

“樓下便利店有你的電話!說是很急!”她的面頰因長年的高血壓漲的通紅,皮膚上布滿了細密的紅色蛛網,像是一個即將脹裂的劣質氣球。同江川在狹窄的走廊間錯身而過。

“我跟你講過嘍,記得啊!”

江川關掉嘩嘩作響的水龍頭,水珠順著他的手腕滴落在水泥地面上。他從容的將手擦幹,解下圍裙,對她表示感謝。

老舊的木質樓梯在他腳下吱呀作響,每走上一步欄桿便發出垂死般的呻吟。便利店門口的塑料簾子被風吹得嘩啦作響,江川遠遠便看見,櫃臺上歪在一旁的電話聽筒。

他猜不到打電話給他的人是誰,畢竟當年為了躲債,連家裏的親戚都甚少知道他們搬去了哪裏。但這個人不但清楚的知道他的住址,還能精準地撥通這個,連他自己都記不清的號碼。

在這個手機普及的年代裏,一個知道他住在哪裏,卻又不直接將電話打到自己手機上的怪人,讓江川心裏感到隱隱的不安。

他和店老板打過招呼,接起放在前臺的老舊紅色座機,將聽筒對著耳朵。

“你好!”禮貌疏離。

聽筒裏傳來規律的電流雜音,對方似乎也在屏息等待。江川的手指在玻璃櫃臺上無意識地敲擊。

“是江雲行家嗎?”對面是一個陌生的男人,音色儒雅低沈,聽上去彬彬有禮。

“我是他兒子,請問有什麽事?”江川猜測對面是哪位他素未謀面的債主,語調不自覺的放緩。

“我是曹晶先生的朋友,回去給你父親帶句話。”

對面短暫的停頓後,繼續說道:“讓他離別人的老婆遠一點。”

便利店的冰櫃突然啟動,發出沈悶的嗡鳴。江川透過玻璃門看見自己拉長扭曲的倒影,與身後空蕩蕩的街道重疊在一起。

他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發緊。“你什麽意思?”

男人的話說的隱晦又直白,但江川似乎無法一下子全然理解,全然接受。這一切對他而言都太過遙遠荒謬。

曹晶是自己曾經的鋼琴老師,記憶裏那個會在課後塞給他糖果,也會因指法錯誤用尺子敲他手背的女人,自從公司破產後,他便再沒見過。她的面容在江川的記憶中變得模糊不清,只留下一個溫柔纖細的剪影。

而現在,一個自稱她丈夫朋友的男人,正通過公用電話,禮貌的讓他給已經去世兩個月的父親傳話,怎麽聽都透著一股荒誕的恐怖。

他記得曹晶的老公,逢年過節父母會帶著江川偶爾去拜會。一個沈默寡言的男人,身形矮小消瘦,瘸著一條腿,看人的眼神透著一股令人不適的精光,常在暗處偷偷的打量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聽母親講,他從前有些黑道背景,仇家不少,腿便是在那時候落下的殘疾。自此之後,父母便不太常上門拜會了,江川不知道是礙於男主人的特殊身份,還是他們單純的不喜歡他這個人。

江川記得他姓白,是的,他當然應該記得他的姓氏,因為他的女兒也曾和自己一同學琴。那

時每到上課的時間,曹晶便會帶著她一同登門。他記得女孩經常背著母親,紅著臉將自己的零食分給他一半。每當輪到自己練習時,女孩便會坐在一旁癡癡地望著他。

江川記不清女孩的長相,唯有她的名字讓他覺得有些好聽,一直記到現在。想到這兒,江川強迫自己將越跑越遠的思緒拉了回來。

“你可以去檢查你父親的手機,或是問問你早就知情的母親,我相信想要搞明白這事兒,似乎不難。”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令人作嘔的從容,每個字都像沾了蜜的毒藥。

“小江先生,你家的事情我也略有耳聞,有任何要求都可以提。”

男人的語氣極有耐心,在威脅的話語前刻意的停頓。“我的朋友當然希望事情可以和平解決。但必要的時候,也不會排除用些極端的手段。”

“你不該給我打電話!”

江川喉嚨發緊,情緒卻沒有太大的起伏,他的視線死死釘在玻璃櫃臺上的一處汙漬上,幹涸的泥點邊緣如蛛網般龜裂。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機械地響起。

“這是你們的事。”

"當然,可你的父親只聽你的,不是嗎?"

男人的語氣帶著勝利者的輕笑,從聽筒裏傳來,向江川施加著無形的壓力,他討厭這種感覺,仿佛肩膀上有一只濕噠噠的大手,正用力的將他按到泥土裏。

“畢竟,你的父親也犯不著為了一個女人,拿自己兒子的前程冒險。”一種勝券在握的戲弄,仿佛他早已是棋盤上任人擺布的卒子。

“恐怕不行。”江川無意識的絞緊紅色的電話線,指尖因用力被勒的脹紅。他卻渾然不覺。

“因為他已經死了。”他麻木的對著電話說道。

他聽著自己的聲音像是從水下傳來般的遙遠,指甲不自覺地沿著收銀臺上的劃痕反覆刮擦。他需要這種堅硬冰冷的觸感,需要某種確定不移的,不會背叛他的東西。

放下電話,手指微微發抖,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他機械地走回家,從床頭櫃裏翻出那部風塵已久的手機。

自從葬禮過後,他就沒再碰過它。江川望著父母車禍當天,手機裏最後一條曹晶打來的電話,過往掩埋在泥土下的真相逐漸浮出水面。

什麽疲勞駕駛,什麽對向車輛違規變道,在出軌的鐵證面前都碎成站不住腳的謊言。他突然覺得可笑至極,短促而嘲諷的怪笑了一聲。

奶奶擔憂的目光隔著窗子看過來。他看向她,眼神帶著絲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冷漠疏離。

母親與奶奶經年的齟齬,那些被他刻意淡化的嫌隙,這些被刻意隱瞞忽視的證據,此刻都隨著這一通電話被嘩啦啦的翻了上來。

奶奶慣於嫌棄母親性子軟弱,在她活著的時候也處處刁難。而現在,她竟可能會是這齷齪的最後見證人。這個認知像兜頭澆下來的冷水,讓他對這一切只感到的厭惡與無力。

但他不敢追問,不敢探究,他怕這會成為壓彎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他決定將此事徹底爛在心底,為這個早已分崩離析的家庭,留下最後一絲體面。

破產前,他們也曾是人人艷羨的一家人,有著他此刻回憶起來還異常清晰的溫馨時刻。

但曾經溫暖的畫面,在這一通電話之後,都變得可疑起來,像被雨水打濕的舊照片,每一處細節都在扭曲、剝落,露出底下腐爛潰敗的t真相。

優雅溫柔的鋼琴老師瞬間變成了殺害他父母的仇人。如果沒有她給父親打去的那通電話,那個搖搖欲墜的平靜假象,或許還能再撐上很久。

而她卻手持餐刀,精準的劃開生日蛋糕誘人鮮美的奶油,露出底下鉆著蛆蟲的胚子,將他的情感切割成錯愕,憤怒,受傷,無法接受的斷面。

記憶開始殘忍地自我解剖,曹晶為他示範琴音時,父親是否正在暗處凝視著她後頸的曲線?母親在廚房準備晚餐時,那個說在加班的男人,是否正躲在另一個女人溫柔的懷抱裏?

每個疑問都像碎玻璃般紮進江川的神經,激烈的巨浪在內心如海嘯般無聲的翻湧,沖垮了他這麽多年建立起來的情感紐帶。他感受到秩序的崩塌,世界突然被抽走了色彩。

大腦似乎啟動了某種精密的保護機制。將他的感知像切除腫瘤一樣精準剝離,某種冰冷的秩序正在他體內重建。

江川感到一種奇異的抽離,他的靈魂懸浮在身體的上空,冷眼旁觀著自己的身體。海嘯退卻,他的內心感到一片破敗的荒蕪,所有的情緒都被壓縮成遙遠的白噪音,再也不能將他傷害。

在短短幾分鐘時間,他便從波動的情緒中完全抽離。說服自己接受了過世父親的背叛,家庭早已破碎的事實,和因曹晶而起的車禍。

如果父母還活著,說不定會為他感到驕傲,畢竟,在他們心目中,他從來都是那副冷靜自持的性子,像最精準的機器般時時刻刻分秒不差的運轉。

他將手機重新放回抽屜裏鎖好,平靜地走回廚房,將洗好的菜按部就班的倒入鍋中翻炒。番茄在熱油裏化成一灘軟泥,隨著油煙的熱氣蒸騰而起。

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開始不再能聞到食物酸甜的香氣,像是生了場永遠好不起來的重感冒,美味的食物變成了一堆無味的細胞纖維。

奶奶隨口說今天的菜好像有點鹹。他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條件反射地牽起嘴角,語氣溫和地說下次會註意。

這個表情標準得讓他看起來和常人無異,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個爆裂的午後,帶著摧枯拉朽的力量,已經把他徹底摧毀了。

他變成了一具被優雅的剪斷了痛覺神經的標本。那些關於信任、關於愛的神經突觸,已經在那個電話鈴響起的午後被連根拔起。

現在留在這具軀殼裏的,是更高效的東西,永遠不會再為情感漏洞而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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