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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寒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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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寒潮

江川掛斷電話返回客廳,轉身合攏陽臺移門,將周身涼意隔絕在外。

林昱背朝自己坐在不遠處的吧臺椅上,背影籠罩在吊燈暖黃色的光暈裏,手機的冷光在她的側臉劈出一道透明的裂痕,周身被黑暗籠罩,像座被遺忘的正在解體的海上燈塔。

聽到腳步聲,她轉身看過來,瞳孔裏還殘留著未褪盡的潮汐。江川敏銳的捕捉到這種孤寂感下的疏離,似乎自己也被她的情感世界一並隔絕在外。

但林昱的身體反映卻截然相反。她甚至微笑著看向江川,揚起玉雕般的手臂,腕骨凸起處泛著青瓷的釉色。

分明是一個索求擁抱的動作。像貓一樣向主人露出柔軟的肚皮,討好主人後獲得獎勵,再踩著主人的臉大搖大擺的離開。

江川走近時嗅到她發絲間浮動的清香,從善如流的從背後將林昱輕輕擁入懷中,用胸膛抵住她凸起的肩胛骨,將她整個身子陷入他堅實有力的胸膛。

林昱感到整個人像被浸入盛滿熱水的浴缸裏溫暖妥帖。江川的拇指碾過她鎖骨凹陷,那裏蓄著未蒸發的夜露。

一道淺粉色的疤痕從挽起的袖口探出頭,在冷白的皮膚上突兀的攀爬,如藤蔓般順著小臂延伸至看不見的袖管內。

林昱的食指沿疤痕的溝壑游走,沒頭沒尾的說道:“好像我總有一種能讓別人為我受傷的本事。”

江川並不探究她話語中的深意,只故意用下頜卡在她發旋凹陷處,直到她吃痛地縮脖子,從斷裂的思緒裏回過神來。

這個擁抱逐漸演變成溫柔的角力,布料摩擦聲裏,那道傷疤下的記憶正在她指腹下蘇醒,如同封印著往事的拉鏈。

......

江川站在飯店的包廂外掛斷電話,不動聲色的看了眼落地窗外的天色。寒潮來襲,天空陰沈,低垂翻滾的烏雲壓得人透不過氣。

狂風拉扯著街邊的梧桐,冬日裏幹枯的枝葉簌簌發抖。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商鋪早早加固門窗,整座城市都在狂風暴雨來臨前的寂靜中,繃緊了神經。

他收起手機轉身欲回到包廂,卻在走廊不遠處撞見扶著大理石石柱,勾著腳皺眉擺弄鞋跟的林昱。

兩周不見,她的劉海長的更長了些,在她彎腰低頭時候正好蓋過了眉眼和額頭淡淡的傷疤。

她今天穿了間腰身收口的職業套裝,深色的西裝裙搭配嶄新的黑色高跟鞋,臉上著了淡妝,在寒冷的冬日裏,透露出一絲脆弱的嫵媚。

江川不動聲色的走到她身邊,高大的身影在林昱身側投下一片陰影。她似有所覺地擡頭,猝不及防地撞進江川含笑的黑色眼眸裏。

那目光溫柔又帶著幾分促狹,像是早已料到她會有這般反應。短暫的沈默後江川率先開口。

“不冷麽?”說罷看向她暴露在空氣中一節光裸的小腿。

“你怎麽在這兒?”

林昱攏了攏單薄的衣領,早上出門時穿了件及膝的呢子大衣,來的路上也是順風車直接開到地庫,並沒覺得多冷。但此刻站在酒店空曠的大堂裏,被江川這麽一問,寒意卻順著腳底爬了上來。

一時間竟突然有些懷念自己出租屋裏加絨的四件套床品了,真想在臥室立馬開個傳送門,把她傳送回自己溫暖的大床,讓她能脫光了衣服,在被子裏翻四百個金鬥。

“和甲方談點業務。”江川今天穿了身剪裁考究的深灰羊毛西裝,雙手閑適地插在口袋裏,整個人像棵挺拔的雪松,連寒流都奈何不了他的氣定神閑。

“我說過,我們律所離你們不遠。”說罷點了點自己的額頭。“恢覆的怎麽樣?”

林昱摸了摸額角,半個月過去,頭頂的傷口已經沒有疼痛的感覺,只留下一條微不可見的淡粉色的疤痕。“覆查過兩次了,沒什麽大事!”

不適感讓她扯出一個勉強的微笑。“公司前幾天接了個EPC項目,今天來和甲方談合作,兩邊領導都穿的人模狗樣的,害得我也得跟著上這麽大刑。”

江川聽後點了點頭表示理解,視線順著她蜷縮的膝蓋攀上那道新鮮傷口,潰破的皮肉像朵糜爛的玫瑰。“新鞋?”他輕聲問道。

林昱被高跟鞋堅硬的皮質折磨的神情恍惚,終於體會到了海的女兒裏,渴望得到王子愛情的小美人魚,長出雙腿後在刀尖上行走的痛苦。

這麽看來高跟鞋確實可以算得上是女人最美麗刑具。而二十一世紀的職業女性,愛情早已退居為生活的調味品,唯有事業值得她們與巫師心甘情願的交換靈魂。

林昱不願為任何事物出賣靈魂,卻也被掀翻在這口名利場的大鍋裏,隨著領導攪動的湯勺而起起伏伏。

她悄悄將左腳從黑色漆皮鞋中滑出半寸,在一天的反覆摩擦中,傷口處的血珠早已幹涸凝結,在江川面前無所遁形。

見她蹙眉不語,他轉身走向工具間。林昱看著他與保潔人員簡短交談,不一會兒便拿著創可貼走了回來。

“需要幫忙嗎?”他體貼地問,目光掃過她不便彎腰的裙擺收口。

林昱搖搖頭。“不用不用,扶我到那邊的椅子就好。”她指向落地窗旁的一排座椅,聲音裏帶著疲憊的妥協。

江川斜倚著大理石柱,看著林昱在椅子上坐定,低頭處理著腳踝的傷口。她翹起腿撕開創可貼的包裝,將它對準傷口仔細貼好。

後頸細軟的碎發在燈光下,像新生嬰兒的胎毛般惹人憐愛。珍珠發飾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露出耳後淡青色的血管。

“九點前能結束麽?”江川屈指輕叩表盤。窗外暴雨如註,雨聲將他的聲線襯得像把鋒利的裁紙刀,劃破雨幕,帶著點不容抗拒的利落。

“雨太大,我送你。”

林昱穿好鞋後仍端坐在原地,仰頭望向他。這個角度讓江川的身影顯得格外挺拔,帶了點上位者的壓迫。“還要一小時左右。”

她頓了頓。“你們沒喝酒?”語氣裏藏著對商業飯局潛規則的質疑,又像是在給他留一個知難而退的臺階。畢竟,她並不清楚他的問話,是否只是出於基本的禮貌。

“我是強勢乙方。”江川半開玩笑半認真,迎難而上,擡手看了眼腕表。“時間剛好。”

這番對答讓林昱確信他不是假裝客套。想到出租屋就在附近,加上天氣實在惡劣,她不再矯情的推辭。“那麻煩你了。”

不遠處的包間突然爆發的哄笑,林昱轉頭看過去,扶著椅背起身,腳踝的刺痛已減輕許多。她出來太久,是時候要回去了。“我在A09包廂,一會見。”

江川指了指走廊盡頭的房間。“要是提前結束,可以直接來包廂找我。”

林昱走出幾步又停住,轉身時臉上已換上一副禮貌而疏離的微笑,既不像在肥城時那般熟稔,也不似方才處理傷口時的脆弱。“這...不太合適吧?”

“老客戶,不要緊。”江川頓了頓,又補上一句。“不要傻傻的等在外面。”

林昱的飯局在五十分鐘後準時結束,甲方一行人像群遷徙的企鵝,搖搖晃晃走在隊伍的最前面。

林昱落在企鵝大軍的末尾,左肩挎著沈甸甸的電腦包,右手攥住快滑落的文件夾,活像棵被裝飾過度的聖誕樹。

而江川早已氣定神閑地等在落地窗前,看到林昱出來,便放下交疊的雙腿起身相迎。

他兩手空空,連公文包都沒帶,熨燙妥帖的從容與林昱的狼狽形成某種荒誕的反差。

院長年近五十,頂著標志性的地中海發型,酒意醺然地與林昱閑談。鋥亮的腦門在燈光下泛著油光,學術氣質已在官場的浸淫下所剩無幾。

此刻被甲方灌了不少酒,面中泛著醬蟹般的潮紅。轉角處,幾個項目組長正殷勤地護送甲方等待電梯。

而江川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不動聲色的註視著一切。在發現整個飯局裏只有林昱一個女性時,不自主的眉頭微蹙。

林昱察覺到他的視線,在應答間不自覺用餘光t註意江川的舉動。院長感受到林昱的分心,瞇起眼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了然地咧嘴一笑。

“小林什麽時候交男朋友了?難怪之前撮合你和小董,你死活不樂意。”

手中的文件夾啪地打在膝蓋上。“不是不是。”她連忙解釋,若不是雙手都被占滿了,她真想揮舞著手臂大聲否認,不把院長扇感冒不罷休。

但比起被誤會,她更不願讓院裏知道江川的真實身份,那只會讓院裏面誤會她與供銷商有什麽首尾,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這是...專車司機。”她硬著頭皮解釋。江川仿佛感應到了她的召喚,適時的掏出車鑰匙,將車鑰匙的金屬環套在指間輕巧的轉了轉。

“哦,現在各行各業內卷的都很厲害啊。”院長發出老式風箱般的笑聲,顯然把這當成了小姑娘的靦腆。正巧司機打來電話。

“外面雨越下越大了,你們路上小心。”他囑咐幾句後,便跟著其他人搖搖晃晃的走進電梯。

待領導的身影消失,林昱才忐忑地走向江川。“等很久了?”她擠出一個心虛的笑,暗自盤算該找誰,才能制止自己有男朋友的謠言在院裏傳播。

“小董是誰?”江川猶如優雅的獵豹,猝不其防的向林昱發起進攻。

林昱在心裏尷尬的直拍大腿,面上卻裝傻充楞,一派天真。“嗯?哦...”江川不動聲色的看著她蹩腳的演技,唇角勾起若有若無的弧度。“一個家裏有礦的...同事。”

“哦...”江川故意拖長聲調,模仿著林昱的說話方式。“不喜歡煤老板?”

“嗯...”林昱心不在焉地應著,只想趕快結束這個話題。

不料,江川卻不依不饒。“那喜歡什麽類型?”

“啊?”林昱在江川問話的間隙,困倦地打了個哈欠,睜著一對霧茫茫的杏眼,茫然的看著他。

“專車司機喜歡麽?”

江川惡趣味地看著她閃過困惑、羞赧、慌亂,最後定格成討好的一系列面部變化,方才被疏遠的不快頓時煙消雲散。

他低頭看向林昱,繼而慢悠悠的問道:“沒穿外套麽?”

“哎呀!”林昱騰出一只手拍向額頭,這才驚覺。“落公司了!”

下午忙著整理資料、修改PPT,下班就跟著同事火急火燎趕過來,從地庫到飯店一路神經緊繃,竟完全沒察覺寒意。

江川的西裝帶著體溫覆上肩頭,林昱嗅到一絲白葉松香混著雪茄餘燼的氣息。他順手接過她手中的文件和電腦單臂托著,襯衫袖箍勒出蓬勃的肌肉線條。雨絲在落地窗上織成流動的珠簾。

“車停在地上,外面風大,衣服穿好。”他虛扶在她後腰的手掌,隔著大衣透來溫熱,讓他整個人看上去穩重可靠。

“謝謝!”林昱攏了攏外套,將整張臉埋進西服的領口。跟著江川乘電梯下到一樓大廳。

寒流壓境前的上海,空氣裏彌漫著潮濕陰冷的氣息,窗外的建築群在鉛灰色的天幕下褪成一片壓抑模糊的剪映。

江川的車正對門廊停著,擋風玻璃上粘著被風折斷的梧桐枝葉。警笛般的風嘯順著窗縫擠了進來,裹挾著被吹的橫七扭八的雨簾,像千萬把淬毒的柳葉刀,不留情面的打在酒店的旋轉玻璃大門上。

林昱接過自己的電腦,看著江川從門童手中抽出一把長柄黑傘,任由他攬過自己的肩膀,彈開傘骨一起踏入雨幕之中。

雨勢大到出乎兩人的意料,城市的排水系統超負荷運轉,汙水無法及時的排盡,在路面上匯集成蜿蜒的泥流。一腳踏出,積水瞬間沒過兩人鞋面,橫掃的雨絲打濕了江川的褲腳。

黑色傘面被狂風掀成倒置的喇叭花。林昱緊攏住外套走出去沒兩步,腳下一個踉蹌,鞋跟就卡在被汙水淹沒的井蓋縫隙間,進退兩難。

她尷尬的困在原地,汙水裏漂浮的枯葉黏在她的腳背上,但收口的裙擺和手中的重物,令她無法及時彎腰查看。

雨傘已經失去了它原本的作用,江川將傘尖斜插進一旁的花壇,二話不說,右手探入渾濁的水中扣住她的腳踝,順勢握住她的鞋底向上用力一托。

林昱借力拔出鞋跟,瞬間找回了身體的掌控權。

起身的瞬間,餘光正好瞥見二十米開外黃黑相間的臨時施工圍擋,被狂風扯弄著朝兩人橫沖直撞的劃了過來。生銹的鋼齒犁在積水裏,與水泥地面摩擦著,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響。

一道悶雷劈過,江川在林昱之前率先反應了過來,眼見避無可避,轉身單手將人圈進懷中,伸出另一只手擋在她身前。將圍欄一把推開,撞在不遠處的消防栓上。

圍欄接縫處凸起的鋼片像柄開了刃的鐮刀,刺穿江川昂貴的襯衫後,在他的左臂外側劃開一條可怖的傷口。

血腥味混著鐵銹味在雨簾裏炸開,血水順著白色袖管滾落,滴落在骯臟陰濕的水面上,炸開一朵朵詭異妖艷的紅色花瓣。

“你在流血!”林昱攥著他的手臂驚呼。

“別動。”

這一切來得太過突然,兩人一時間都沒反應過來。江川低聲安撫受到驚嚇的林昱,受傷的手臂仍保持著格擋的姿勢。

林昱的側臉緊貼著他濕透的襯衫前襟,聽見心跳聲與圍欄撞擊地面的巨響重疊。

江川垂眸,看見她眼底泛紅,顫抖的睫毛掛著水珠,整個人在他懷中綻放出驚心動魄的艷色。雨水將血跡沖刷成淡粉色,沿著他繃緊的小臂,流進林昱扶著他傷口的指縫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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