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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迎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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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迎新

林昱所屬的四人寢室老舊而狹小,陰雨天常常會散發一股淡淡的樟腦味。兩張鐵架上下鋪靠著窗,相對而立,緊貼著左右兩側的墻壁。

餘下的空間幾乎都被過道中間一張長桌占滿。水杯、雜志和護膚品在上面擺的滿滿當當,讓本就不寬裕的空間顯得更加擁擠。如果想要在寢室學習,多半只能蜷在床上支起小桌板。

寢室裏四個女生,只有林昱和她下鋪的姚芳芳同屬一個班級,對面上鋪的張一濛和下鋪的錢讚,則被歸到同系另一個班級。這樣的分配,在男多女少的理工科學校也實屬正常。

林昱當時還是個連鎮都沒出過的小姑娘,見過的世面即使在父母離婚前也相當有限,因過度的減肥而顯得矮矮瘦瘦又不夠外向,是站在人群裏便被瞬間淹沒的類型。

因為暑假期間減肥卓有成效,那些曾經合身的舊衣服也只能打包報廢,為了迎接報道日的到來,她特意去鎮中心的服裝城,挑選了兩套開學穿的新衣服。半長款紅黑格子襯衫,蓋住半截被挑染牛仔褲包裹的細腿,齊腰的長發紮在腦後,泛著營養不良的黃氣。

厚厚的齊劉海像是從高中非主流中進化失敗的半成品,只有一雙被劉海遮住三分之二的大眼,懵懂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皎潔。除此之外,周身都散發出一股精心雕琢的土氣。

她拖著行李獨自一人推開寢室大門時,對面的張一濛和錢讚已經鋪好床鋪,開始整理個人物品了。由於分到一個班級又同是本地人的原因,兩人天然的更加親近。看到林昱進門,幾個女生友善的做起了自我介紹。

林昱對張一濛的第一印象就是幹練,她身材幹瘦,講話時語速偏快,聲調會不自覺拔高,給人一種強勢的壓迫感,像一臺不知疲倦的永動機。

她的成績是全專業第五,家庭條件也是全寢室最好的,父母都是外企的高層領導,報到也是由家裏的司機開著邁巴赫送到樓下的。要不是她明令拒絕,保姆可能也要一並跟來幫她打掃寢室。

相比之下,錢讚則顯得有些溫吞,她的家境相對普通,但是家庭關系和睦,父母感情融洽對其更是寵愛有加。桌子上堆滿了父母為她準備的各種各樣的吃食,生怕食堂的飯不合胃口會讓她餓肚子。

她身材矮胖,笑容可掬,眼睛不大但睫毛濃密彎長,時常透過厚厚的眼鏡片,敦厚友善的打量周遭。她和林昱一樣喜歡研究各種美食,且精通易經八卦,書包裏總隨身帶著個龜殼,林昱屁股還沒坐熱,她就熱情的招呼林昱,要為她今天的運勢蔔上一掛。

姚芳芳是最後一個到達寢室的,但她的名字寢室幾個人卻如雷貫耳,不為別的,全因為她長了張驚世駭俗的臉。

開學前不知道誰,將她報道證明文件上的證件照流了出來,真人還沒見到,貼吧已經開始瘋狂的討論起她來。林昱還沒走到寢室樓下,便在一樓大廳看到了署名姚芳芳的各種鮮花和禮物。

真見到本人時,瞬間覺得貼吧上說的沒有一絲一毫的水分,甚至過於保守。

姚芳芳身材修長且凹凸有致,頭比林昱的膝蓋還小,巴掌大的小臉上鋪滿了精雕細琢的五官,且比例絕佳。即有北歐人種骨相的淩厲外放,又保有東方水墨畫般含蓄的韻味,使得她整個人濃烈卻不顯艷俗。

她雖然不像其他兩人那樣熱絡,但待人接物也算禮貌周全。這種若即若離的疏離感,反倒符合林昱心中對校花的想象。

學校通知下午三點半會在大會堂舉辦迎新晚會,姚芳芳男友托人幫她預留了第二排的幾個位置,方便她帶上室友一起。張一濛和錢讚已經約好一起去超市采購,寢室裏只剩下上鋪的林昱,姚芳芳便順水推舟的邀請了她。

林昱坐在巨大的演出廳的座位上,舞臺上的聲光像一記記重拳砸在她的視網膜上,給她不小的震撼。但面上卻並不顯露。她的情感表達是遲鈍木訥的,仿佛這樣就能保護自己不受外界的嘲諷和傷害。

演出進行到中場時,她忽然用胳膊肘輕碰了碰身旁的姚芳芳。“臺上那個男生好像暑假電視劇的男主!”

彼時姚芳芳和林昱並不相熟,一起來看典禮也純屬為了躲避學校裏圍追堵截的追求者。在來的路上,林昱聽她講到,她有個高中時候就在一起的初戀男友。

但她的長相在這所男多女少的理工科學校裏占有壓倒性優勢。經過球場時常常會引發騷動,人人網裏每天都充斥著大量的陌生好友申請,學校的貼吧上甚至還有人專門為她開帖蓋樓。

所以即使名花有主,還是會隔三差五的收到情書和鮮花,而室友們也托姚芳芳的福,常常能享受到用玫瑰花泡腳的禮遇。

姚芳芳順著林昱的視線看向舞臺,百無聊賴的扣了扣新做的指甲。“還行,就是太白太瘦了,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臺上的鄭琦穿一件寬松的白色休閑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和胸口的一小片皮膚,用黑色的斜挎寬肩帶固定住薩克斯,躬身站在舞臺一角,配合一旁彈鋼琴的女生,吹奏著舒緩流暢的樂曲。發梢遮住他精致的眉眼,整個人在舞臺燈光的籠罩下,透著溫暖的柔光。

“你怎麽知道我說的是誰?”林昱吃驚道。

“臺上一共就一男一女兩個人。”姚芳芳挑眉,對她露出關愛智障的眼神。“我不僅知道你說的是他,還知道他叫鄭琦,隔壁班的,聽說他爸爸是學校招生辦的一把手。”

“聽誰說的?”

姚芳芳支著頭,態度慵懶而散漫。“開場前,後面幾個小姑娘一直在竊竊私語,你沒聽見?”

“沒註意,他和你一樣是林江人?”林昱好奇的追問。

“是林江人,但不是一樣的人。人家是高門大戶,我只是小門小戶。”姚芳芳自嘲道。

“那我是山野村戶。每天靠打獵為生。”林昱為了緩和氣氛附和道:“高考考射箭,五十米一個靶子,一百米一個靶子,射的越遠學校越好。我近視,所以就考到這兒來了。”

“林昱,你可真有意思。”姚芳芳輕輕捏了捏林昱腮邊的軟肉笑道:“我覺得大學四年我們肯定會相處愉快的。”

......

林昱記得,由於大一下學期,幾個鄰近班級總在一起上課。她接觸鄭琦的機會被動增多,對他的喜歡也呈指數上漲,像是被暑期的電視劇下了降頭,又或者是為了給突然松懈的生活找一個錨點。

趕上上公共課的時候,她總拽著姚芳芳坐到鄭琦身後的位置,用目光一遍遍臨摹他的背影,像個變態的地鐵癡漢。

鄭琦話不多,林昱幾乎沒怎麽看到過他和其他同學嬉笑打鬧,只和寢室幾個人走的近些。但他從不缺課,上課時默默低頭記筆記,課間休息就一個人趴在桌子上睡覺。

林昱沒想過打擾鄭琦,也從不主動搭話,這樣近距離挨著他坐著,能時不時看到他在做什麽,已經讓她感到滿足。畢竟一旦主動說話,便存在被拒絕的可能,這種可能性讓林昱感到痛苦,讓她將自己困在薛定諤的拒絕裏無法自拔。

暗戀鄭琦的事情林昱從未跟人說起,算來算去也只有姚芳芳一個人知道。當然姚芳芳也不是從林昱嘴裏聽去的,而是憑借她多年的戀愛經驗,在和林昱的朝夕相處中慢慢琢磨出來的。

時間久了,姚芳芳實在對林昱這扭捏被動的性子看不過眼,終於在某一次課間二話不說直接上去戳了鄭琦後背。姚芳芳百戰百勝,無論男女老少,還沒有她要不到的聯系方式,只看她想不想。

“鄭琦同學,聽說你線性代數還不錯,快期末了,要一起來上自習麽?”

鄭琦顯然還沒睡醒,頂著一頭濃密蓬亂的黑發,扭頭看過來時能瞥見袖口的褶皺,在光潔如玉的皮膚上印著的紅印子,杏圓的墨色瞳仁水汪汪的茫然看向姚芳芳,後又在林昱臉上略過。

他遲鈍的點了點頭,碎發蓋住泛紅的眼尾。“什麽時候?太早我起不來。”

“二教頂樓階梯教室,你醒了就過來。”

林昱顯然沒想到事態發展的如此順利。“林昱幫你帶早飯,你們加個微信,吃什麽提前跟她講。”姚芳芳說罷用手拍了拍林昱後背。

鄭琦這才正眼看過來。“好啊。”

他面對眼前兩個陌生的同學,既未表露感謝亦未開口拒絕,像一扇敞開的門,對所有人保有適度的真誠。林昱知道,這就是帶著優越感長大的小孩獨有的處事方式,內斂而從容,讓她想到從前的自己。

“我們林昱英語很好,你們可以互相輔導。”

鄭琦無所謂的笑t了下,轉身從包裏掏出手機點開微信二維碼。林昱將手機附在鄭琦的二維碼上面,整個人激動的微微發抖。

他嘴唇飽滿紅潤,像是被晚霞吻過般,在微微上揚時帶著一絲不羈的笑意,仿佛世間萬物都在他的唇間化為輕描淡寫。反襯得皮膚更加雪白透亮。

在姚芳芳的推波助瀾之下,林昱和鄭琦漸漸熟絡起來,除學習之外,偶爾也聊些生活上的瑣事。

鄭琦是個沒什麽驅動力的人,聰明卻不激進,學習既不拔尖也不拖後腿,是個明確目標之後,絕不多費一分力氣的人。他的人生仿佛軌道裏的鋼珠,父母為已為其籌謀好一切,他要做的便是沿既定軌跡穩步向前。

姚芳芳為兩人牽上線後就自覺隱身。林昱起初心中隱隱擔憂,認為鄭琦之所以答應來自習,可能是在照顧姚芳芳的面子。然而時間久了,她發現鄭琦對待所有女生或者說所有同學都一視同仁。

人都有自私且得寸進尺的劣根性,林昱也不例外。時間久了,她總隱隱認為自己在鄭琦心裏應該是有些不同的,即使這種不同不是出於喜歡。

也許她充其量算是學校裏與他關系稍好些的女同學,偶爾一起自習,一起吃午飯,偶爾一起用手機打打游戲。但起碼在鄭琦心裏,應該也是區別於其他女生的,即使林昱潛意識裏清楚的知道,自己並配不上這種區別對待,當下也確實沒什麽拿得出手的優點。

於是認識鄭琦後,林昱開始變的格外註重自己的儀容儀表。時不時拉著姚芳芳探討熱門的護膚品和時下流行的穿搭,也會花時間去學校周邊的理發店,打理自己原本炸毛蓬亂的頭發,說話時也變得更加謹慎且小心翼翼。

雖然中間也走了不少彎路,但不得不承認,短短半年時間,她已經退卻入學時的青澀木訥。

喜歡一個人而不由自主的為其做出改變,這種改變具有強大的原動力,澎湃的激情如同洪流般滌蕩著林昱的內心,使她由內而外煥發新生。

林昱自此也愛上上自習,變態的期待期末和考試周的到來,每當在自習室坐定都有種不真切的滿足感。

十七歲的林昱,擺脫壓抑家庭環境的束縛,遲鈍兇猛的情感侵蝕著少女的內心,直到陳光的出現將一切打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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