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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會有天使替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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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會有天使替我愛你

程石把約會地點定在衡山路的一家新開的酒館裏。林昱出門前特意洗了澡、畫了全妝,翻箱倒櫃找出一身之前和江川約會時,才穿過兩回的黑色包臀連衣短裙,以最高的社交禮儀應對吹毛求疵的朋友。

收拾妥當後她擡起手腕看了看表,在外面套了件長卡其色風衣匆匆趕往約會地點。

路上,她接到姚芳芳打來的電話,問她為什麽一聲不響的就回上海了,不給她送自己去機場的機會。

“公司差旅費可以報銷,幹嘛浪費你的油錢!”林昱笑道。

“你走的太急,都沒來得及問你。”姚芳芳話鋒一轉。“昨晚回去路上,你和陳光沒互訴衷腸?”

“他跟我講他離婚了,我跟他講我要結婚了,如果這算互訴衷腸的話。”

“你倆這簡直是話題粉碎機。怎麽互相看對眼的,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姚芳芳輕笑道。

“最開始看上的也不是他。”林昱想了想說道:“你也知道我喜歡像江川那樣穩重的。”

“誰?”姚芳芳一楞,隨即反應過來。“哦,你未婚夫。抱歉你們真的認識時間太短了,我還有點記不住他名字。”

林昱沒在意,轉而問道:“還記得當時隔壁班的鄭琦麽,吹薩克斯的那個。”

“迎新晚會出盡風頭的那個鄭琦嘛,好多小姑娘寫情書給他,怎麽不記得。”姚芳芳笑道,瞬間來了精神。

“你倒是凈挑那些好瓜扭。”

“可惜一個也沒扭下來。”

“哈哈哈哈哈,百戰不殆嘛,現在不就扭到江川了麽。”

兩個人隔著電話笑作一團。

......

林昱覺得喜歡上鄭琦絕對是偶然中的必然。

林昱是單親家庭,八歲那年父母離異,林敏凈身出戶,唯一要求就是女兒撫養權。

林昱現在還記得母親帶著自己離開的那天,分不清是清晨還是下午,只記得是個冬天。她穿著新買的紅色雪地靴,滌塔夫面料的,身上裹著厚厚的長款灰白花連帽獺兔外套。

大概是個一邊下雪一邊化雪的天,踩在泥濘的雪地上,紅色的鞋面被弄的臟兮兮的,雪水印在鞋面上滲透到腳背裏,不舒服的冷意從腳底蔓延到全身,從皮膚滲透進骨頭縫裏。

林敏一手拎著厚重的皮箱,一手扯著林昱,八歲的林昱身體發育緩慢,又瘦又矮,踉蹌的跟在身後。母親走的很快,生怕錯過回娘家的大巴,燒油的老式大巴蒸騰著混合汗液的熱氣,惡心的味道讓人眩暈。

林昱很少做大巴,從前都是林建國開單位的吉普車接送她,但她忍住沒t吐也沒抱怨,因為她知道,從今往後這樣的日子天天要過,她要盡快適應。

此刻的林敏比她更需要被照顧,即使那年林昱才八歲,但她仿佛瞬間就與舊的自我割裂告別。

林敏是個極其上進的女人,林昱對母親的印象就是瘦弱、但永遠腰背筆直。對她家庭情況一知半解的同學都以為她是隨母姓,其實他的父母是一個姓,這事兒聽上去也有些諷刺,不過林昱從不過多解釋。

林敏是高中英語老師,工作上雷厲風行,教育風格自成一派,十足的工作狂。那時她還沒有和林建國離異,林昱也還是父母捧在手心裏的公主,自信大方,遇到不認識的陌生人,也可以無所顧忌的用帶著口音的英語口語,和對方侃侃而談,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那時的林昱讀最好的學校,穿最時髦的衣服,吃最高檔的兒童保健品。每次林建國出差回來,包裏裝的都是林昱的玩具,圖畫書都是上海寄過來的連載繪本。林昱記得剪下書頁一角,集齊一年的書角郵寄到出版社,還能獲贈編輯部的手寫信和圖畫貼紙。

這樣的她,交朋友也從來只顧自己喜歡,不顧忌對方喜不喜歡自己,因為從來被眾星捧月,足夠的自信或者說是盲目的自信,造就了林昱強大的內心。她不理解不喜歡自己的人會有什麽樣的表情,這個世界仿佛一個巨大的笑臉,是為自己而寫的劇本。

林敏當時也不像現在這樣擰巴,漂亮又要強,在各方面都要求完美,工作上尤甚。教出的學生也從來力求最拔尖,林敏在小鎮裏是最優秀的英語教師,名聲在外。

林昱就見證過一個母親,由於孩子英語成績拉胯,為了孩子能去香港上學,跪在林昱家門口堵著門求林敏給她女兒補課。當時補課抓的很嚴,林敏猶豫很久,最後就是被這一跪折服了,同樣是母親,為了孩子仿佛都失去了理智和底線。

最後,孩子成功入學香港學校,孩子的媽媽很多年後還會每年郵寄香港的英語教材和圖書給林昱。這些都是小鎮上買也買不到的稀罕物。不過她大概不清楚林敏離婚的事情,仍舊寄到她們曾經的家中,也是現在林建國的家。

林建國在環保局裏面工作,有自己獨立的辦公室,真皮的座椅,老式紅棕色全套辦公家具,窗外對著政府大樓。

一到下午陽光總烤的人暖洋洋的,桌面上有打印機、傳真機、電話機,以前林昱總盤腿坐在真皮座椅上佯裝打電話對接業務的樣子,逗得林建國捧腹大笑。

不過在離婚後,林昱就很少過去了,偶爾去也是找林建國要輔導書的錢,低頭扭捏拿過錢轉身就走,不似父女更像債主,或者這兩者本就是一個含義。

離婚後,林敏在學校附近租了一處一居室。家屬樓房型老舊,樓間距近,采光不好。進門正對暗廳,被房東隔出一間小小臥室,隔板處開了扇又高又小的窗連通過道,裝上鐵柵欄就像是探監,林昱在裏面住了很多年。

母親時不常會通過高窗向內窺探,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確保林昱時時刻刻把心思放在學習上。那幾年,母女二人都像是在較著股勁,林昱在此度過了像牢獄生活般的九年,不僅指環境更似心境,寒窗苦讀在此刻具象化。

林建國工作很忙,趕上職位晉升的節骨眼,經常要到下面的鄉鎮出差開會。寄給林昱的圖書他會攢起來用油紙包裹好,趕上自己和林昱都休假的時候,驅車幾公裏去林敏的新家找她。

老小區車很難通行,但林建國車技了得,即使摸黑也能每次都精準的停進林昱家樓下。他的父親很聰明,和林昱的母親都是八零年初的大學生,做什麽都一看就會,觸類旁通,人又詩情畫意,林敏大概就是看中他這些。

但浪漫和婚姻仿佛天敵,柴米油鹽伴隨不切實際的幻想,最終在婚姻中蹉跎輪轉,消磨殆盡。天上的父親和地上的母親,牛郎織女的結局早已為兩人譜寫,在故事最開始的那天。

林建國有著不同表面的脆弱內心,仿佛他才是這段婚姻中的妻子,林昱坐在車裏捧著油紙包,別扭的不肯開口,林建國看了會,竟扭頭抹淚。

“般般,爸爸想你想的不行,這幾天總失眠,你還適應麽,媽媽對你好不好?”

“還行。”林昱不為所動,冷冷的回答。

“爸爸一有空就來看你。”

“好。”

仿佛除了說好,並沒有其他可講,眼淚早已在得知這一消息時就流幹流盡了。七八歲的孩子,世界全由大人一手構建,婚姻的破裂伴隨世界觀的崩塌,人生地動山搖仿若唐山大地震。

林昱記得最後一個被父親哄睡的夜晚,她不停地哭不停地哭,眼皮像開閘的大壩,淚水源源不斷的湧出,再被蓋在臉上的毛巾吸納。無法理解、無法接受,黑夜仿佛無盡漫長,但最終只得父親無可奈何的一句嘆氣。

“般般,這是沒辦法的事,你只能接受。”

是的,般般終於長成林昱,在八歲那年,第一次明白這世上的大人並不無所不能。父親的形象在此刻轟然倒塌。在林昱的生活裏變成一個意味不明的逗號。

林敏是班主任又帶畢業班,時常早出晚歸,寒暑假就把林昱扔在外婆家。外婆家在農場地處偏僻,對林昱極盡寵愛。但林昱依賴母親害怕被拋棄,時常一到夜晚就坐在外婆家炕上哭鬧著要回家。

後來林昱年歲漸長,也漸漸習慣這樣的日子,白天裏也能與左鄰右舍的小朋友們,田間地頭的肆意玩耍,不再總哭鬧著回家了。畢竟即使在家,林敏多半也分不出時間陪伴自己。

更何況林昱怕黑,時常沒到天黑就跑回臥室鎖起房門,將被子在床上四周壘成高高的戰壕,開著燈將自己困在裏面,對著墻上的影子讀童話故事聽。這樣的日子還不如在姥姥家裏來得愜意。

林敏忙起來,連做口吃的給林昱的時間都沒有,後來母親想出個辦法,她會在某個不那麽忙的假期包幾十個包子,一口氣凍在冰箱裏。這樣即使沒時間做飯,林昱也不至於餓到自己。

林昱知道林敏在盡力的平衡家庭和工作,也盡力的做好一個稱職的母親,但處在青春期的林昱,還是很難完全共情這樣的母親,總覺得她不如小時候那樣愛自己。

後面的她漸漸學會做一些簡單的飯菜,雖然味道差強人意,但卻練就了一手不錯的刀工,賣相很是唬人,不至於每天只有隔夜的包子吃,林敏也終於從家庭瑣事中抽出身來喘了口氣。在這樣的環境下,林敏自然沒有多餘的經歷分給林昱,對她至多只剩下一日三餐和口頭教育。

林昱偶爾為不會做的題請教母親,林敏永遠只說一遍,講多了就會嚴厲且痛心的斥責自己,問她這麽簡單的題為什麽不會,怎麽半點沒有遺傳她和林建國。

時間久了,林昱發現自己變得沈默寡言,問題出現的第一反應便是逃避,自我麻痹,只要規避問題就能讓母親不那麽失望,就能讓所有人滿意。

漸漸的林昱變得不會問問題,也弄不清楚什麽是自己真正想要的,大腦像是自動刪除了某些覆雜的程序,讓她的生活陷入一片混沌的霧氣之中。畢竟想象自己沒有需求是痛苦的,但忘記自己的需求卻很容易。

高中時期,物理化學的難度提升,使得不會問問題的林昱成績變得不上不下,到最後即使努力讀書,也只考了所不上不下的一本院校。反倒是體重因為學習熬夜加餐的緣故直線上升。

她的性格在這些年的磨礪中,變的愈發敏感細膩。所以,為了迎接將要到來的大學生活,打定主意開始拼命減肥。

林昱餓的全身無力,每天最多的運動,就是從自己的床上爬到林敏的床上,摸到遙控器打開電視。出租房狹小,多餘的客廳被隔成林昱的臥室,家裏唯一的電視裝在了林敏的臥室裏。

高考前林敏的臥室是黑色地帶,命令禁止林昱踏足,高考後林敏徹底放手,只在她認為林昱眼睛快瞎掉的時候稍作提醒。

林昱沒有朋友,母親也從不讓自己多交朋友,多半是怕影響學習,所以林昱只得躺在床上每天抱著遙控器。當時網絡電視還沒普及,電視上演什麽林昱就看什麽,正巧芒果臺在放《會有天使替我愛你》。

說實話這部劇服化道真的是三流水平,劇情邏輯狗屁不通,滿滿的青春傷痛文學味道,但偏偏男主長得周正帥氣,被林昱一眼看中。

電視劇大結局的時候,也正是林昱大學開學前期,林昱還莫名其妙的哭了一場。然後,就這麽帶著對男主不切實際的幻想,在大學迎新晚t會的舞臺上遇見了風光戚月的鄭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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