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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地球最後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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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地球最後的夜晚

林昱幾句話將故事講完,掠過可能煽情的部分,隨即戲謔的看著江川。“本來已經不太記得這事兒了,被你提醒才勉強想起來一點。”

江川半響沒做聲,他將另一只手也覆上來,包裹住林昱的僵硬的手心。林昱認為,大多時候她的自我感知都是遲鈍的,只有真正的溫暖才能讓她感知寒冷。

“也許她不知道,當時只要抱抱你,就可以做一個更好的母親。”

“其實現在我已經完全能理解她當時的做法。”

隨著林昱步入社會,她不再簡單地評判母親當年的選擇是對是錯,而是看到了這個選擇背後沈重的現實壓力和林敏當下的無力感。

“我記得小學時,有次輪到我收班費,不小心弄丟了兩塊錢。怎麽數都不對。當時我嚇壞了,感覺天都要塌了,坐在她的自行車後座上哭得發抖。”

她的臉頰泛著微醺的紅暈,傾訴的欲望如決堤的河水般傾瀉而出。“可她只是笑著塞給我兩塊錢,說沒什麽可怕的,天塌了有她呢。”

林昱頓了頓,笑著托起下巴看向江川。“其實人只要被足夠的安全感包裹,是很難露出猙獰的一面的。”

她不自覺攪動著杯中的吸管。“不知道你有沒有看過《守夜人》,是我非常喜歡的一套科幻小說,裏面有句話說的很好:我們不是光明,也不是黑暗,我們只是黃昏。”

她們只是在生活的黃昏地帶掙紮的普通人,被環境塑造,在關鍵時刻做出艱難甚至不完美的選擇。她理解了母親當時的不作為並非冷漠或懦弱,而是在巨大生存壓力下的一種被動的、甚至帶有自我犧牲意味的保護。

這種理解無形中消解了她的怨恨,不是對事件的認可,而是對母親作為一個人,在特定處境下無奈選擇的接納。

“也許人性就是這樣覆雜。我們都在不同的時刻,展現出截然不同的面向。而人生軌跡,往往就被這幾個關鍵節點徹底改寫。”

攤位的光影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痕跡,林昱抿了抿嘴。“就像我的母親,也許當下對她來講,盡快穩定生活基礎,比追究一次具體的傷害更為緊迫和現實。”

“越是親密的關系就越覆雜,特別是母女之間。”她托著下巴,眼神有些迷離。

“我還記得在我小的時候,有一次我媽一個人在家,有兩個假尼姑來化緣,我媽拿了些吃的給她們,她們卻隔著防盜門說我和我爸會有血光之災,要一千塊才能化解。”

林昱自嘲的說道:“九幾年的一千塊還挺多的吧。我媽堂堂師範生,高級知識分子,教了半輩子書,卻輕易地被這種低級的招數哄騙。一聽事關我和我爸,轉身就掏錢給了這兩個騙子。”

“現在想來,那時候她雖然總是一板一眼,不夠浪漫,卻也是特別可愛的。”說到這兒,林昱不自覺的笑了起來,一顆淺淺的梨渦臥在她的唇邊。

“後來我父母離異,她一個人帶著我,在工作和生活中艱難的掙紮,性格也越來越尖銳。”

“可現在想想,就算讓我回到當年,帶著所有的閱歷重來一次,我大概還是會像她一樣,被生活逼得無路可退。”

林昱意識到,她和母親在命運的洪流中是緊密相連的。林敏的掙紮和選擇,深刻影響了她的人生,而她的理解和接納,也變成了對林敏傷痕的一種撫慰。她們共同經歷了生活的巨變,在彼此的傷害與理解中,達成了更深沈、更覆雜t、也更真實的羈絆。

此刻,江川突然推翻了此前對林昱的錯誤認知,開始好奇,她是如何在一個如此覆雜的成長環境中,始終保有充沛的愛、善良和消解痛苦的能力。她看起來鮮活立體,令人羨慕不已。

這看似簡單的情感,卻正是他所不具備的。或者換句話來說,在江川的世界裏,任何的情緒表達都是困難的,被排除在外的,需要他用不斷機械化的訓練來假扮。他始終認為,具備自由意志的人,是無法被血緣或是覆雜的情感所困的。

林昱垂眼看著地上的空酒瓶,江川看到她長長的睫毛,如蝴蝶翅膀般輕輕的顫動。“江律師,從前是如何同自己的母親溝通的呢?”

江川回憶起往事,銹跡斑斑的鐵門被推開一條縫隙。“我母親人很溫和,但我同她很少溝通,他們一直超乎想象的忙,難得能坐下來,一家人好好吃上一頓飯。”

他們想起去醫院認領屍體的那天,他出乎意料的平靜,麻木的握著母親從床邊掉出來的手,將它重新塞進蓋在她身體上的白布裏。母親的手涼的徹骨,江川擡起自己的手平靜的看著,仿佛這涼意正穿透了時間和空間,詭異的附著在他的皮膚上。

“不懂得如何表達愛的人,會活的很累。”江川舌尖發麻,說出口的話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所有人都可以痛快的活著,單看你能舍棄什麽!”林昱說罷,指了指自己的額頭。

“所以我是個很會自我保護的人。我會在捕捉到危險的前一刻逃離,盡量減少被傷害的可能性,當然不包括這一悶棍。”

江川瞇眼向她額頭的傷口看去。“你今晚好像在我面前過度的暴露傷口了。”對傷口的隱喻閉口不談。

“案子了結,你不再以律師的形象出現,於我而言只是個長相優越的陌生男性,碰巧知道一點我碎片化的往事,這對我的生活毫無影響。”林昱酒精上頭,講話開始越發不避諱,更沒有註意到從始至終,江川都沒有放開握緊她的雙手。

“是麽?”江川目光鎖住林昱微醺的酡紅臉蛋,眼尾狹長,唇角微微勾起。

“可我不接受做一個毫無影響的陌生人,林昱。”

從夜市出來後,林昱看了眼時間,提議去附近的影院看場夜場電影。她低頭在手機軟件上翻了半天,找到了一部片名格外應景的《地球最後的夜晚》。

林昱對這個導演曾拍攝的作品《路邊野餐》印象深刻,於是愛屋及烏的深信,這部新片也必定是一部不容錯過的佳作。電影名字充滿著末日氣息的浪漫,簡直是跨年的首選。

然而,影片開場不過半小時,林昱就被支離破碎的敘事和低沈夢囈般的對白,徹底推入睡夢之中。硬生生將這部兩個多小時的影片時長,縮短了三分之二。

醒來時,屏幕正呈現著李鴻其飾演的白貓吃蘋果的特寫長鏡頭,長達三分鐘機械性的咀嚼和空洞的眼神,讓睡了幾乎整場的林昱摸不著頭腦,只覺得莫名的荒誕。

縣城對跨年本就缺乏儀式感,更遑論接受如此晦澀難懂的藝術電影。從影片放映之初,場內就不斷響起竊竊私語的抱怨和毫不掩飾的哈欠聲,陸續有人提前離場。

林昱醒來時,發現自己正歪頭靠著江川的一側肩膀,頭頂嚴絲合縫的蹭著他的肩窩。

她當初特意挑了影院最後一排的中間位置,原本是為了方便不受打擾地欣賞電影。此刻卻顯得她居心叵測,氣氛更加暧昧不明。林昱動了動有些發麻的肩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將頭從他肩上挪開。

江川仍然保持著觀影之初的狀態,倚在座椅靠背上目不斜視的盯著熒幕,他的側臉在明滅的光影中,像一幀被抽離的電影畫面。

鼻梁將黑暗裁成兩半,一般沈入下頜,另一半浮於影片流動的漣漪中,微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陰影,隨著啃食的蘋果聲輕輕的震顫。

林昱抱歉的欠身。“不好意思,可能是酒精上頭,不小心睡著了,沒壓痛你吧?”

聞言,江川將視線從熒幕中抽離。林昱得以看到他在熒幕照射下,明艷的另半邊臉。“夢裏的月亮是綠色的麽?”他用電影的臺詞調侃道。

林昱眼中透著淡淡的迷茫。“也許你只是缺乏睡眠,林昱。”江川輕聲安撫,兩人在電影院的安靜氛圍中低聲交談,靠的極近。

江川對林昱的失態未做評價,這份恰到好處的沈默,讓林昱生出了些莫名的好感。於是主動發出模棱兩可的邀請,試圖為自己剛才的冒犯找補。

“其實,我還是很欣賞他作品的。有種粗糙又細膩的詩意暴力。”她斟酌著用詞。“下次…可以挑一個睡眠充足的時間,再認真看一遍。”

江川聞言笑了笑,擡手看了看腕表。“十二點二十,想回去了麽?”

林昱點頭,兩人起身離開影院。

車還停在夜市附近的停車場,回程的路不算遠。兩人沿著午夜寂靜的街道踱步。林昱望著地上模糊的影子,忽然嘆了口氣。“就這麽在睡夢裏來到二零一九年了?”

一陣微風吹過,一片枯葉從道旁的樹上落在林昱的發間。江川停下腳步,伸手為她摘去那片葉子,握在手中無聲地碾碎。攤開手掌,看著粉末被一陣風帶走,消散在夜色裏。

“於我而言。”他望著那片粉末消失的方向,聲音平靜。“這大概算是最具意義的一次跨年。”

林昱微微一怔,只當這是對方出於風度的恭維,禮貌的回以一笑,並未深究話中是否另有深意。

江川將林昱送至酒店樓下,囑咐她傷口註意防水,便站在門外沖她揮手作別。玻璃門緩緩開啟又即將合上之際,她回頭,看見江川仍站在原地,在門外暈黃的光線下,沖她揮了揮手作別。

“再見,林昱。”

他的聲音透過即將閉合的門縫傳來,溫和而清晰。

“上海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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