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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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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傷口

就在這時,紀律老師推開人群走到林昱身邊。她不認識林昱,只略微掃過林昱的傷口,便將她當做調皮搗蛋的壞學生,用糊滿厚重粉底液的煞白尖臉,湊近林昱大聲質問:“哪個班的?”

人群吵嚷,林昱由於精神緊張和輕微失血,聲音顯得氣若游絲。“一班。”

紀律老師狐疑的看了她一眼,轉身截停不遠處剛剛路過的男老師上前詢問。幾句話的功夫,只見紀律老師怒氣沖沖的沖著林昱走過來。

彼時上課時間已過,走廊外只剩下稀稀拉拉幾個圍觀的人,老師一把扯住林昱衣領,尖銳的嗓音刺痛她的耳膜。“再問你一遍,哪個班的?”

林昱被她扯拽的莫名其妙,只得又呆滯的重覆了一遍。“一班...”

在林昱話語落下的瞬間,老師不由分說給了她一耳光。這突如其來的一巴掌打的林昱倒退兩步,下一刻被老師扯著衣領又拽了回來。

林昱整個人懵掉,左耳嗡嗡作響,半邊臉頰瞬間高高腫起。她從不知道一個耳光有這麽大的震懾力。

從小到大,家裏沒有任何人因為任何事對她動過她一個指頭,她當然對肢體暴力感到陌生。“剛剛不說自己是七班的?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撒謊,你個沒家教的小癟三。”

學校甚少對外聘人員做統一規培,所以紀律老師當然不知道規範自己的言行,她只要讓所有同學害怕她,不敢在她面前惹是生非,那她的工作便不算失職。

林昱嚇破了膽,捂著疼痛不已的左臉一句話也說不出,瞪大雙眼不可置信,豆大的眼淚斷了線般流個不停。

紀律老師對林昱的傷口不管不顧,像拎一只雞仔般將她拖拽到一樓大廳中間,罰她站滿一節課。

站到十分鐘的時候,班主任聞訊趕來,在同紀律老師簡單交涉了幾句後,將林昱帶走。兩人說了什麽林昱不得而知,也無法通過他們的表情,揣測自己是否已被定罪。

林昱的傷口有些嚴重,醫務處的醫生無法處理,班主任只得帶著林昱去到就近的一家診所。問診的醫生麻木敷衍,只對林昱的傷口做了簡單的清創,一針麻藥推下去,便動作粗魯地剪掉翻卷的皮肉,開始縫合患處。

針尖刺入皮膚的瞬間,林昱猛地繃緊了脊背。麻藥的效力遠遠不夠,每一針都像燒紅的鐵絲烙進皮肉,線頭拉扯時甚至能聽見血肉黏連的細微聲響。

醫生敷衍的安慰,手下卻不停。“忍一忍,馬上就好。” 可疼痛從不會因為一句輕飄飄的話語而讓步。林昱死死咬住後槽牙,額角的冷汗滑進衣領。

未經細致處理的傷口,多年後還能依稀看到愈合的疤痕下黑灰色的泥土,那道疤痕永遠留在了她的手臂上,傷口終年不愈。

如果當時自己哭鬧著堅持要去大醫院,如果林敏能拋下早讀課提前趕來,如果紀律老師沒有聽錯林昱的話,送自己早一點去醫院,或許自己的皮膚上就不會留下那道猙獰的疤痕。

可時間最殘忍之處,就是總在事後才給你看清所有可能性的機會。那些未說出口的請求、沒能等來的援手,都像縫合線上粗糙的針腳,讓短暫的疼痛留下了永久的印記。

林敏最終在時針指向九點鐘時姍姍來遲,距離事件發生已過去兩個多小時。期間林昱一言不發,拒絕為“撒謊”道歉。

班主任沒有辦法,只得暫緩她回到班級上課的時間。林昱就那樣站在辦公室中央,像畸形秀上的展品,被所有沒有排課的老師指指點點。

學校這個封閉的小社會,像一座壓抑的溫室,將人性中最陰暗的部分發酵得愈發扭曲。他們對林昱的遭遇一知半解,卻早已編織出一個完整t的故事。

一個仗著成績優異就恃寵而驕的優等生,一個用沈默掩飾謊言的兩面派。在他們口中,林昱的內向不再只是性格使然,而成了謊言的催化劑,最終結出乖戾叛逆的果實。

林敏離異的事情並不算是什麽新聞,當得知她是林敏的女兒時,那幾個最愛嚼舌根的老師更是如獲至寶。林敏離異的事實在他們口中,立刻變成了難怪如此的佐證。他們言之鑿鑿地斷言,破碎的家庭必然孕育扭曲的心靈。

老師們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謠言如蛛絲一樣將林昱纏繞包裹,下一步便是要一口咬住她的喉嚨,宣判她的死罪。

班主任站在他們一邊,任由偏見編織出一個完整的劇本,表情沈重悲憫的看著她,仿佛即使林昱一言不發,她內心的低劣品行也早已逃不出班主任的眼睛。

最後,聲討聲被上課鈴聲打斷,這樣的小小插曲也只能支撐老師們片刻的歡愉,他們轉頭便將林昱這檔子事兒拋之腦後,改教案的改教案,上早課的上早課。

林敏趕到時,教室裏只剩下班主任,和上完早課回到辦公室後,一頭霧水的英語老師。

林敏在高中部任教,平時與林昱的老師們偶有交際。她教過的班級,平均成績從來都是學年第一,所以在整個學校甚至小鎮上,都頗有聲譽,如今她的名譽即將因林昱而蒙塵。

林昱由於不間斷的哭泣和傷口的麻藥,雙眼如桃子般腫脹,頭腦昏沈。英語老師拉過得意門生,將她安置在自己的工位上,扯過紙巾替她擦拭眼淚。

班主任將林敏拉到角落,低聲還原整個事件,眼神不時瞟向林昱。刻意壓低聲音和故作同情的姿態,像在表演一出拙劣的默劇,既彰顯自己的體貼,又掩不住事後的算計。

林昱死死盯著媽媽的表情,想從中捕捉到一絲對她的信任感,但林敏的臉部肌肉全程繃緊,她無從得知她的內心想法。

不多時,林敏朝著林昱走了過來,她同英語老師打過招呼,伸手摸了摸林昱的頭,註意到她臉上的巴掌印時,明顯楞了一下。

但她並未做聲,而是低頭仔細檢查了她手腕處的傷口,轉頭對班主任說道:“讓鄭老師擔心了,回到家我會好好教育的。但不管怎麽說,毆打學生肯定是有違師德的,學校應該提高外聘人員的基本素質。”

林昱突然止住了哭泣,想被無形的大手卡住了脖子,她努力瞪大腫脹的雙眼,不可置信的看向母親,喉嚨裏發出前所未有,顫抖且無助的尖叫。

“我沒有撒謊,媽!”她可以承受全世界的耳光與誤解,但這個世界裏唯獨不能有林敏。

她們是彼此唯一的依靠,是兩株共生的植物,根系早已在黑暗中緊緊纏繞。那種絕對的信任是支撐她生命的骨架,是愛的重要組成部分。

她不可以失去林敏身上的這些部分,那樣她的整個世界就會像被抽走承重墻的危樓,在頃刻間崩塌。靈魂像錯位的積木般痛苦的扭曲,愛從縫隙中一點點流走。

林敏給林昱請了一下午的假,在英語老師疑惑的目光中,帶著林昱走出辦公室。休息時間,操場上的學生們追逐著嬉戲打鬧,沒人註意到母女間緊張的氣氛和林昱腫脹的雙眼。

回家的路上,林敏拉著林昱完好的另一只手臂,跟她解釋車胎又被某個差生紮破了,今天只能走路回去,下午也許她可以在家休息,並破天荒的允許她看一小會電視。

面對林敏的喋喋不休,林昱突然間冷笑。“這下好了,我也成了媽媽口中品行低劣的差生了,心思重愛撒謊。”

林昱言語尖銳如一把鋼刀般刺破了兩人偽裝的平和,她停下腳步,緩緩轉身,擡起林昱腫脹的側臉輕輕觸摸。

“媽媽跟你爸離婚時是凈身出戶,身上沒多少存款,現在為你伸張正義,我的工作會怎麽樣不說,你在學校還能待下去麽?”

她的聲音微不可聞的抖動。“我教書再好有什麽用?只會讓其他人記恨我,也記恨你,沒人關心真相般般,這個世界從來都掌握在有能力說話的人手裏。”

“媽媽知道你沒撒謊,但是媽媽實在沒錢給你轉到新的學校。”

由金錢構造的世界,權力才是至高無上的唯一真理。

在這個由鋼筋水泥構築的教育牢籠裏,教師們掌握著對學生生殺予奪的無形權柄。就像手持利刃的獄卒,有人選擇將刀刃收入鞘中,有人卻熱衷於欣賞刀鋒折射的寒光。

此刻,林昱第一次真切地觸摸到母親鎧甲下的軟弱,物質的軟弱和精神的軟弱。它們像漏氣的車胎般無所遁形,可現實這個殘酷的修車工,正逼迫著這個單親母親,必須時刻保持充滿氣的假象。

在這一刻,母親的形象也如當年離婚時的父親一樣,在林昱內心如堆疊的黃油塔般融化坍塌。她突然意識到,堅強的林敏也是可以隨時被壓垮的,她的靈魂是脆的。而自己卻還太過弱小。

那一刻,林昱感到自己身體裏代表信任的某一部分被殺死了,而她的母親用愛澆築了利刃,無情的向她刺入這第一刀。她上前用力抱了抱母親,只覺得內心一片荒涼。

“媽你別擔心,我不會再去追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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