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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夜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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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夜市

吃過晚飯,林昱本著投桃報李的心思,拉著江川逛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夜市,但實地探訪讓她大失所望。

夜市在縣城的中心廣場邊上,草草圈出一塊地皮。範圍不大,逼仄得轉個身都能碰到鄰桌的椅背。

入口用拱形的鐵架撐起了帶著“肥城夜市”字樣的門臉,上面纏滿了低瓦數的燈泡,昏黃與刺白的光線相互交織,像營養不良的的發光藤蔓。非但沒能增添熱鬧,反而顯出幾分寒磣。

攤主們各自支起折疊桌椅,占據著屬於自己的方寸之地。燒烤攤的鐵架上,肥瘦相間的肉串被烤得滋滋作響,油星滴入炭火,激起煙火彌漫在整個夜市上空。

隔壁的炒粉攤上,老板正單手顛動著黑鐵大鍋,鍋裏的雞蛋和米粉在老板的顛動中上下翻飛。幾個穿著藍白校服的學生擠在奶茶攤位前,嘰嘰喳喳地討論著要不要加椰果。

這裏與全國各地千千萬萬個夜市一樣,充斥著雷同的、喧囂的煙火氣。林昱心下失望,卻秉持著來都來了的良好心態,帶著江川找了個衛生條件相對良好的攤位坐下。

隔壁桌的幾個男人正坐在矮凳上,就著毛豆和烤串大口喝著啤酒,扯著嗓門劃拳,腳邊是堆砌如山的蛤蜊殼和廢棄竹簽,自有一種粗糲的生命力。

林昱看了看他們,仿佛被氣氛感染,轉向江川躍躍欲試。“喝點?我還沒嘗過當地的啤酒。”

江川不知道從哪兒變出兩張濕紙巾,開始有條不紊的清理桌面的油汙,聞言笑道:“你果然是個喜歡嘗試的人!”

林昱不等他拒絕,跑到老板斷電的冰櫃裏,拎了一提常溫的肥城啤酒,並順便點了幾個下酒小菜,付過款後,她拎著啤酒回到座位,熟練的起開兩瓶,將其中一瓶遞給江川。

雖然正值深冬,但燒烤攤被紅色的大棚整個圍攏,四周熱鬧非凡,兩人置身其中並不覺寒冷,更像是來參加一場農村的喜宴。

“別被我熟練的技術騙了,我的酒量其實並不好。”林昱給江川提前打好預防針。

江川接過啤酒給自己倒了一杯,皺眉看了看林昱額頭。“如果你的主治醫師經過,可能要帶我回醫院寫至少一千字檢討。”

“你要剝奪我的樂趣?”林昱抱著酒瓶子,一臉戒備的看著江川。

“成年人應該有自己的判斷,我能做的就是在你頭痛的時候送你去醫院。”江川攤了攤手。

林昱哈哈大笑,和江川愉快的碰杯。“江律師,資本家的心,還真是從裏到外都黑得這麽純粹!”

林昱的酒量果然如自己說的那樣外強中幹,一瓶半啤酒下肚便兩頰緋紅。但意識還算清明,相比之下,江川的酒量顯得深不可測。

他拿走林昱剩下的半瓶酒,倒入自己的杯中。林昱早已過了在陌生人面前放任喝醉的年紀。所以,在發覺肥城的啤酒與別處並無不同後,便不再貪杯。

江川察覺她的克制,笑著替她換了瓶溫過的椰汁。她捧著飲料小口啜飲,乖巧得像個被家長盯著寫作業的小學生。

喝過酒後兩人關系不自覺拉進,林昱突然問起了呂經理。“你的代理人怎麽樣了?”

江川呡了口酒,挑眉笑道:“你很關心他?他可是差點讓你破相。”

林昱搖搖頭。“只是對弱者的天然同情。我想你應該可以理解,畢竟律師本質上也是一種慈善事業。”

“你對律師職業的解讀倒是新鮮。”

“慈善並不是被施者零成本的獲取,讓真正有需求為有法可依,有路可走,這也是一種流通的慈善。”

江川舉起酒杯喝了一口,從林昱的角度可以看到,他的喉結隨著吞咽上下滾動。林昱不自覺地咬住筷子,目光追隨著那起伏的線條。

江川並未發覺林昱的異樣,隨即認可的點點頭。“像呂經理這樣的案子,我們每年都要處理很多起。”江川呡了口杯中的酒。

“他已經是其中最幸運的那類,和解也很順利。今後無論是另起爐竈,還是留在原體系內,前途都不會差。更何況...”他頓了頓說道:“他還有t家人,總歸比別人多一個錨點。”

“那你的錨點呢?”林昱托著下巴仰頭看著他。

“我?我真正的需求也許還藏在看不見的地方。”林昱捕捉到江川的表情,難得的透著絲茫然。

“總會有的,家人?事業?財富?你們男人不都追求這些嗎?”

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是因為沒有問出正確的問題,林昱循循善誘的引導。“試想你明天就要離開人世,最放不下的或遺憾的,就是你的錨點!”

江川的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邊緣。“似乎...沒有。”

他想了想答道:“我的家庭結構簡單,父母前幾年出車禍去世了。”

“要說家人,還有一個奶奶,不過她最近生了病,常常連我都認不出來。”他平靜的陳述事實,聲線起伏不見一絲漣漪。

“抱歉。”林昱放下飲料,酒精作祟下她伸手扶了扶江川的手臂。

江川看著林昱放在他衣袖上的小手,在大棚昏黃的燈光下呈現奶白色的誘人光澤。他的視線順著她的手臂延伸向她的臉。

為了營造貓系妝容,林昱特意勾勒了一對上挑的黑色眼線,配合深咖色眼影,無意中增大了她杏圓的眸子,顯得它們如一對琉璃般變換莫測。

“如果我找到我的錨點,一定第一時間告訴你。”

林昱收回手臂,過程緩慢,所以江川得以看到她藏在手腕內側的鉤狀傷痕。他鬼使神差的握上林昱的手背翻轉後拉向自己,並不說話,只是單純的用大拇指覆上這條細微的疤痕,輕柔的反覆摩挲。

江川的手掌很大,喝過酒後更加幹燥滾燙,林昱感到手腕處傳來細微的搔癢,她略顯尷尬的抽手,卻被江川固執的攥緊沒能逃脫。

這道疤藏在衣袖中又在手臂內側,平時很難被人註意到,連林昱自己也幾乎要將其遺忘。

被江川觸碰後,某種酸澀的情緒便像塊沾滿灰塵的濕抹布,被強行擰出黑色的泥水,順著林昱的心臟不住的流淌。

“被中學的校門玻璃割傷的,當時還縫了兩針。”林昱含糊其辭,佯裝不在意。

江川觸碰著疤痕上似針孔狀的微微凸起,依然不做聲的看著她,像是無聲的等待。

......

林昱從小到大一直是個極有想法的孩子,父母離婚前她的性子活潑跳脫。離婚後,外放的天性便逐漸被壓進骨子裏,化作旁人眼中的內向孤僻。

但好在初中時期,她學習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尤其是英語,在林敏的熏陶下,始終斷檔式的穩居學年第一。

所以在老師和同學的心目中,她的缺點大概就是話少,課間不參與閑聊,課後也不追著老師提問,始終游離在人群之外。當然這並不算什麽大問題,頂多算是好學生無傷大雅的怪癖。直到那天,這份體面的平靜被徹底撕碎。

事情其實並不覆雜,起因是周一早上,林敏犯了胃痛的老毛病,導致送林昱上學的時間,比平時足足晚了一刻鐘。

林昱擔心遲到會被守在校門口的紀律老師記過,她害怕做個異類,於是跳下自行車,便跟在一眾同樣踩著點上課的同學身後,向教學樓狂奔。

紀律老師並不能稱作真正的老師,因為她的職責不包括教書育人。她是個四十歲出頭濃妝艷抹且及其嚴厲的中年女性,是專門且僅負責學校課間紀律的外聘人員。

每當課間或上下學時,便會如穿著高跟鞋的美杜莎般,以圓規的形態叉腰站在一樓大廳中央,與她對視的學生便會受到詛咒瞬間石化。所以即使最頑劣的同學,在有她的場合裏,都會不自覺的沿著墻根低頭疾行。

林昱上學比別的同學早整整兩年,十二歲的年紀,發育遲緩,個子也比別人矮了一大截,對以這樣形象存在的成年女性存在天然的畏懼。

初中部的教學樓歷史悠久,大門還保留著老式的木制框架,中間部分掏空嵌入單層的普通玻璃,林昱跟著大部隊湧向樓門口,老舊的玻璃木門被進出的同學推搡著來回扇動。

就在林昱悶頭跑到樓門前的瞬間,前方的同學因為太過用力,導致大門直接撞到一側的混凝土墻壁上,中間的玻璃瞬間碎裂。

林昱沖在最前面躲閃不及,混亂之下竟還條件反射的伸手,打算扶住反彈的門把手,這個動作導致林昱的右手直接貫穿碎裂的大門,手腕被落下的玻璃不可避免的割傷。

比疼痛更早到來的是同學們的驚呼,始作俑者早已不知所蹤,混亂間沒人看清他的長相。四周的同學鬧哄哄的聚在一起,卻因為害怕惹事沒有人上前幫忙,甚至有幾個女生站在不遠處捂著嘴無用的驚叫。

遲來的刺痛讓林昱不自覺翻轉手臂,她看到自己的手腕處被玻璃碎片割出一條不長的傷口,被割開的白色皮肉臟兮兮皺巴巴的縮在一旁,露出裏面白膩的脂肪。

傷口處甚至沒有流多少血,她只是平靜的看著自己的潰破的皮肉,並沒有後知後覺的恐懼,即使這傷口離她的脈搏不足兩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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