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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老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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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老同學

剛下高鐵,早春的冷風就迎面灌進林昱的衣領,她縮了縮脖子不禁打了個寒顫。四月的林江還帶著料峭的寒意。

手機在掌心震動,屏幕上跳出男友江川的微信,過問她是否順利出站。

林昱匆匆回覆,將手機塞回包裏,跟在緩慢移動的人流後等待出站,腦補他坐在會議桌前,握著手機,低頭發信息的樣子。

鏡片後的眼眸帶著幾分疏離,像是冬日結著薄冰的湖面。卻總在回覆她消息的時候,露出淺淺的笑意。

江川是個律師,是一間規模不大的律所的合夥人之一,職業光鮮、收入豐厚。兩人相識不過數月,關系的進展卻突飛猛進。

回想這短短幾個月裏發生的種種,他似乎一直如此,總能用最直接的方式,輕而易舉的達成自己想要目的。

隔了半晌,對方的信息才回了過來。

狗男人:“少喝酒,到酒店記得打電話給我。”隨即又補了一句:“多晚都行。”

與此同時,姚芳芳的電話切了進來,林昱匆匆回覆:“江律師今天有些粘人哦!”順手將電話接了起來,夾在耳邊。

姚芳芳的聲音溫暖甜膩,從另一端熱切的流淌進耳朵裏。

“般般,林江市人民歡迎你!”

林昱刷過證件走出閘機,扯下搭在行李箱上的風衣,騰出兩只手去套。腳邊的行李箱被外套刮倒,她套上一邊的袖子又附身去撈行李箱,齊肩的黑發從耳後滑出遮住了視線。

腳上的小牛皮高跟鞋只穿過兩次,原是為了項目對接的時候讓自己看上去老成些,此刻正報覆般地啃噬著她的腳趾。

林昱一手拿著電話,一手拖行李,向後甩甩頭發跺跺腳,顯出些許狼狽。

林江市的高鐵站不算大,林昱在出口處一眼便捕捉到了人群中的姚芳芳,暗紅色的長風衣包裹著瘦高的她,剛染過的紅棕色齊耳短發幹練的別在耳後。

未施粉黛的小臉從一大束奶黃色的郁金香中探出來,襯的臉色愈發的白凈透亮。大大的眼睛蒙著一層水霧,在人群中搜尋,帶著些茫然的孩子氣和清麗的嫵媚。

誰能想到,她已經是一個三歲孩子的母親。

五年前的畢業季,姚芳芳的結婚請柬比學位證書先一步送到林昱的手裏。那時的她還不懂,這張薄薄的紙片會成為兩人人生的分水嶺,讓姚芳芳的生活定格成朋友圈裏的溫馨畫面。

而等待林昱的是淩晨兩點的陸家嘴、擠成沙丁魚罐頭的地鐵,以及電腦屏幕上永遠改不完的PPT。

兩千公裏的距離和五年的時光,將她們的人生打磨成了截然不同的樣子。隔著川流不息的人群,林昱猛然間意識到,原來她們已經這麽久沒見了。

“芳芳!”

林昱顧不上腳趾的疼痛,拖著行李三兩步小跑過去,從身後一把將人抱住,聲音帶了點不由自主的哽咽。

姚芳芳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嚇了一大跳,在轉身對上林昱的臉後,當即興奮的不住尖叫。兩人隨即抱在一起,像兩塊磁鐵一樣緊緊吸住,咯咯的笑了起來。

地下車庫的冷風和著汽油味撲面而來。不遠處一輛銀灰色奧迪突然亮起車燈。林昱瞇起眼睛,疑惑的扭頭與姚芳芳再三確認。

“你老公破產了?”

“陳光的車,一會他也在。”

姚芳芳拽著她的胳膊往前走,輕描淡寫的調侃道:”怎麽?你對三十萬以下的車過敏?”

冷風吹過,林昱感覺後頸的汗毛猛然間豎起,像是某種刻在肌肉記憶裏的條件反射。想起剛剛還同江川報備過,晚上只有姚芳芳和她老公兩個人,不由得有些心虛起來。

她強迫自己放松肩膀,故意拖長聲調輕松揭過。

“是啊!一坐進去會呼吸困難,虛榮心發作。”

姚芳芳對林昱的話不置可否。挽過她的手臂,一把將人推進車裏。

林昱坐在副駕,系安全帶的手頓了頓,仍舊不放心的問道:“一會兒還有誰,你一次性跟我說完吧。”

她可不想白天給甲方當孫子,晚上還要應酬帶著家屬的“舊情人”。

“就我老公。”

姚芳芳對著遮光板撥弄被風吹亂的短發。“他和陳光也好久沒見了,倆人最近都升職了,空閑時間不多,這次能聚上還多虧你。”

手機屏幕在她指尖亮起,她簡短地給張雲舟發了個人已接到的消息,單手打著方向盤拐出車位,地庫昏黃燈光下的暗影,不動聲色的流淌進她兩頰的酒窩裏。

“最近怎麽樣?”等待紅燈的間隙,姚芳芳側頭問道。

“四個字,按部就班!”林昱笑著接話。

“不對...”姚芳芳搖了搖頭,挑眉道:“就沖你這氣色,我看是人逢喜事,跟你的律師男友處的怎麽樣?”

“我們打算元旦結婚!”短短幾個月的相處,林昱卻已經將江川說話的方式學了個十成十,沒有鋪墊的直奔主題。

“這麽快?不是才認識幾個月?”姚芳芳顯然受到了驚嚇,瞪大雙眼,望著前方的路面。

“這種事不就是快刀斬亂麻,而且他各方面都挺不錯的。”

“各方面是哪方面?那方面嗎?”姚芳芳插科打諢。

“不知道,畢竟沒有對比。”林昱倒是認真了起來。“現在想想,還是大學時候單純。”

姚芳芳笑道:“怎麽?後悔當時沒把陳光撲倒?”

“不敢不敢!”

“有什麽不敢,搞不好他外強中幹,也沒有後面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兒了。”

聽姚芳芳這麽說,林昱似乎也被帶入了劇情,玩笑道:“你說他媽當時怎麽沒提出來,給我200萬離開他兒子的方案呢。”

“兩百萬別想了,你們都沒在一起過。你在他媽心裏估計值不上這個價。不過撲倒這事兒你現在倒是可以試試,陳光絕對樂意至極。”

“哎,這話可不能亂說,他還沒有優秀到讓我為愛做三的地步。”

林昱靠在椅背上連連擺手。隨即嘆了口氣,任由暖風裹挾著車載香薰雨後泥土的清香將她拖入回憶,梳理她混亂的神經。

她清楚這只不過是被工業覆刻後的味道,但莫名的讓她想起記憶中的陳光,這兩者之間也許毫無關聯。

時間過了太久,對陳光的感受像受潮的膠片,在時光裏慢慢暈染變形。陳光也逐漸變成了林昱想要塑造的樣子,而真實的他卻顯得不那麽重要了。

正在林昱努力想要理清真實與虛幻的邊界時,姚芳芳突然間開口。

“般般,你知道麽?”

“什麽?”

“陳光離婚了。”

聞言,林昱愕然的轉頭看向好友。半晌後,平靜的回道:“是麽?只可惜他這只績優股已經跌破發行價,早不是當年的行情了。”

......

車子開到一家火鍋店門口,姚芳芳將車停到路邊。

大概是連日的出差太過疲憊,又或是車裏的味道實在讓人安心,林昱竟然一路睡到了目的地。

暗下去的手機屏幕映出她因連日加班而有些憔悴的面龐,林昱忙從包裏翻出口紅,對著副駕遮光板的鏡子匆匆塗抹,試圖盡力挽回一點所剩無幾的形象。

副駕的車門冷不丁被拉開,冷風瞬間倒灌進車內。林昱毫無防備,被這寒氣一激,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噴嚏。手一抖,口紅在嘴角劃出一道紅痕。

她慌忙用指腹去擦,擡眼間卻撞上一道熟悉的目光,陳光正站在火鍋店門口的燈影裏,一瞬不瞬的望向她。

這重逢的場景並不在林昱的預想之內,此時此刻她舟車勞頓,神色倦怠t。而陳光卻玉質金相,神清骨秀。

他穿著身黑色的長呢子大衣,一副公職人員的打扮。身形還像上學時那樣高瘦有力,脊背挺得筆直,抱著肩站在門口的屋檐下,不知等了多久。

指間夾著半支女士香煙,燃掉的煙蒂冷卻下來,掛在煙頭的火星子上面隨時要掉下來。但他渾然不覺,只定定的望著林昱的方向。

林昱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是對她狼狽拖沓的戲謔,還是事不關己的漠然,亦或壓著一絲多年不見的想念。

火鍋店內的熱氣,從門縫裏蒸騰而出,將陳光的臉隱匿其中,暧昧不明。

姚芳芳站在車門一側冷的朝林昱直跺腳。“般般,快下車,這個鬼天氣真的要命,看樣子要開始化雪了。”

陳光將煙熄滅,攏了攏身朝這邊走了過來,三年未見,仿佛除了衣著和神態,一切都沒有變化。

“什麽時候開始抽煙了?”林昱下車,看著陳光在面前站定。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反倒帶了種念熟的責備。

陳光低頭無奈笑了笑露出一側尖尖的虎牙,濃密睫毛的陰影掩蓋住泛青的眼圈。“偶爾應酬,抽的不多。”兩人跟在姚芳芳身後,並排朝店裏走去。

“聽說你升科長了,恭喜恭喜怎麽樣,能源處的工作不好幹吧?最近是不是日理萬機,忙的連做夢都在審批文件?”

林昱再三斟酌措辭,有些話卻始終像魚刺一樣卡在喉嚨裏,上不來下不去,紮的喉嚨生疼。

“雜事多,總是睡不好。”陳光慢林昱半步,側頭回望她的神情。“你...”

“合著我還耽誤你補覺了,下次可別特地跑過來了,一來一回少睡兩小時,有這時間,夢裏指不定還能加批兩份文件呢。”

林昱打斷陳光,開了個不適宜的玩笑,有些緊張的攥了攥手,小跑兩步,跟在姚芳芳身後擋住快關合的大門。

她站在門廊下,回過頭去看落在身後的陳光,只見他張了張嘴,出口的話被淹沒在火鍋店熱鬧的氣氛中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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