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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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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重逢

“張總,好久不見啊!”

林昱在張雲舟對面坐定,脫了外套掛在身後的椅背上。姚芳芳自覺的挪到她旁邊,慢了半步的陳光挨著張雲舟坐下來。

“呦,這誰啊,上海的水土果然養人。”張雲舟朝著姚芳芳眨眨眼。

“咱般般越來越年輕漂亮了,這走在路上我都不敢認了,是不是啊。”說罷笑著用手肘頂了頂一旁的陳光。

陳光瞇著眼低頭呡了口杯子裏的酒,抿嘴笑道:“上學時候就漂亮,只是你眼睛都盯在你老婆身上。”

姚芳芳抱緊肩膀抖了抖。“油膩,真油膩。你們倆多喝幾杯,刮刮油。”說罷白玉削蔥般的手指點兵點將般的在林昱和陳光間劃拉了一下。

“別別別,我先敬大家一個吧。”林昱將杯底在桌面碰了碰。

“我這來一趟讓大家受累了。以後在上海發達了,接哥幾個過去安享晚年哈。”不等陳光反應,便仰頭將杯子裏的酒喝了個幹凈。

“別空腹喝酒,姚芳芳陪你三個來回綽綽有餘。”陳光夾了煮熟的肉,越過熱氣騰騰的火鍋送到林昱盤中,又推過來兩個料蝶。

林昱低頭去看,一個碟只放了芝麻醬和辣油,另一個放了醋、麻油和香菜碎。心頭止不住冷笑,這麽久過去,難為陳光還記得她這些無關緊要的習慣。

這事兒在上學的時候,林昱曾跟他隨口提過一次,她愛吃麻醬,但脾胃不好,吃多了就覺得反胃,每次都要備著盤醋碟解膩。陳光當時還笑著說她矯情,吃什麽都要蘸醋,整個一個醋缸。

這罪名到最後也算是被林昱坐實了,自從陳光結婚,兩人再沒說過一句話,見過一次面,連微信都停在一句諷刺的晚安上。

這些年在上海,偶爾忙起來飯都顧不上吃,一個人在外面租房,胃疼就靠冷水就止痛片,誰還記得當時吃火鍋要備醋和麻醬。

眼下桌上的兩個料蝶就像小醜咧開的兩張嘴,嘲笑林昱曾經的矯情和被浪費掉的大好時光。

林昱想起畢業散夥飯的時候,他囂張的壓下自己的酒杯,仰著頭跟對面敬酒的班長叫囂:“今天誰敢灌林昱,我抱著他跳到酒缸裏裸泳!”

結果他自己先喝成醉蝦,攀著學校門口的噴泉池就要跳下去洗澡,一路上嘟囔著地球公轉太快,害得他站都站不穩,最後還要靠林昱攙著才能回到寢室。

陳光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長時間的戶外活動,皮膚呈現健康的小麥色,現在看著卻透著病態的冷白。少年意氣不再,籃球應該也很久不打了吧,林昱自顧自的想著。

“你要是畢業留在林江多好,我這幾年廚藝突飛猛進。到時候你就算天天晚上來我們家蹭飯,蹭一年都不重樣。”

林昱被張雲舟的感嘆拉回現實。“下次回來又不知道什麽時候了,不會再等三年吧。”

“我看你是想要我給你倆帶孩子,算盤珠子都崩我臉上了。”林昱筷子對準張雲舟,對著空氣戳了戳。

火鍋店熱鬧吵鬧,每個人說話都扯著嗓子,林昱口幹舌燥不時舉杯呡上一口,借酒精緩解喉嚨幹澀。

片刻間便兩頰泛紅,意識像是浸在溫熱的糖漿裏,隨思緒緩慢的漂浮,身體輕的仿佛要化開,連時間都變得粘稠而模糊。

她反覆回味張雲舟的話,只覺得苦澀又狼狽。視線不自覺向陳光掃去,他的臉在酒精的作用下蒙上一層薄霧。

陳光和她的記憶中大相徑庭,變得沈默寡言,面上時時刻刻掛著疏離的笑,不似從前陽光開朗。

再不見他像塊牛皮糖似的粘著林昱,嬉皮笑臉的跟在她身後,說些欠揍的玩笑話,惹得她氣惱卻又無可奈何的模樣了。

姚芳芳突然把酒杯往桌上一磕,眼底閃過一絲促狹。“提起林昱上次出差,我可要翻舊賬了!”

姚芳芳故意舊事重提,憤憤不平的舉起酒杯。“ 陳光,你不喝一杯麽?”

陳光低頭將酒倒滿。“姚法官,我在你這兒是無期徒刑麽?每次一見面,先自罰三杯!”

張雲舟攬過陳光肩膀,笑著說道:“今天我就傳授給你婚姻生存法則,那就是女人的話永遠都是對的。”

這場舊事下的暗痕像一道無人觸碰的傷疤,被所有人用玩笑掩蓋,小心翼翼的繞開。

林昱埋頭專心對付碗裏落成小山的肥牛,仿佛置身事外般低著頭大口幹飯,像個無情的絞肉器。

她機械的咀嚼吞咽,直到將最後一口肉徹底順下去,才擡手壓住姚芳芳舉著酒杯的手。“你在醫院急診辦年卡啦?先吃點兒再喝啊,你這種喝法,十頭牛都扛不住。”

林昱不願讓姚芳芳再為難陳光,畢竟他現在只是個算不上朋友的陌生人。她餘光掃過他,卻看到陳光捏著酒杯的指尖泛白,擡眼正望進他苦澀、晦暗不明的淺棕色眸子。

記憶突然閃回到三年前的那個黃昏。陳光接到林昱消息時正在城西開會。他抓起車鑰匙就往外沖,卻堵在晚高峰的高架橋上寸步難行。

他攥著手機一遍遍的打電話給林昱,要她一定要等著自己。直到電話那頭開始陷入冗長的忙音。他才終於明白,林昱已經單方面給他們的關系宣判了死刑。

攥緊方向盤的手青筋暴起,一拳砸在喇叭上,刺耳的鳴笛聲淹沒在車流中。

那個在心底排練過無數次的解釋,終究成了永遠送不出去的陳情書。這場不合時宜的晚高峰,不僅堵住了他的車,也永遠堵死了他們之間最後的機會。

多年後林昱才明白,這場失約不過是命運埋下的伏筆。陳光終究挽著別人步入婚禮殿堂,林昱也註定會在某個特定時間下遇見江川。

他們六年的感情像冷掉的銅鍋涮肉,沸騰時翻滾的羊肉片沈在凝白的油膜下,曾經鮮美的滋味在冷卻後只剩腥膻。

那些未竟的話語,終究和凝固的牛油一起,永遠封存在了那個未能相見的黃昏裏。

......

張雲舟腳步踉蹌,身體左搖右晃,靠姚芳芳攙扶著前行。

兩人下午剛因為他加班頻繁的事情大吵一架,如今張雲舟卻借著酒勁兒,一邊揮動手臂大聲的對姚芳芳認錯服軟,一邊信誓旦旦地宣稱要愛她直至世界末日。

林昱難得見到他失態的樣子,饒有興趣的看了會,心裏想著兩人今天的矛盾大概會就此化解。

“我家的這位已經醉成這樣,你倆我是顧不上了。”姚芳芳承受著張雲舟半邊身子的重量,轉頭無奈地對身後的陳光說:“你把般般送回酒店,到了之後記得及時向我報平安。”

“不用麻煩,我打個車很快的,你們都早點回家休息吧。”林昱兩瓶啤酒下肚,體內像沸騰的鍋爐,從腳底直燃到頭發絲兒,好似此刻不壓住頭頂,蒸汽就會頂翻t天靈蓋。

肚子裏像有一臺失控的滾筒洗衣機,攪和著胃裏的食物在無規律的翻滾。現下冷風一吹,整個人在清醒和混沌之間游走。眼前團團霧氣縈繞。

陳光對林昱的推辭置若罔聞,輕拉她的袖口,她便沒出息的朝他倒去,差點便一頭栽進陳光結實的胸膛。

陳光適時扶住林昱肩膀,他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像午夜檔電臺男播音,暧昧粘膩,呼吸間帶著煙草和啤酒餘香,噴灑在林昱頭頂的發旋,帶著酥酥麻麻的氣流。

“你們早點休息,我送般般回去,放心。”

般般?林昱扯緊領口,忍住惡寒,覺得陳光有些沒有邊界感。

......

車裏暖氣開得充足,那股泥土的氣息混雜了郁金香淡淡的香味後,變得不再純粹。陳光在副駕筆直的坐著,活像個文明標兵。

林昱和姚芳芳道別後便完全放棄了形象管理,拋開來時的拘謹,像麻袋一樣將自己甩在後排的座椅上,頭夾在椅背和車窗間隙。

這個角度透過高架投射進來的燈光,能清楚的看到陳光緊繃的下頜線和上面一點泛青的胡茬。

......

林昱想到大三下學期,陳光總喜歡逃了七點半的晚自習,和隔壁班的男生組隊打籃球,他好像塊磁鐵,對林昱這些鐵疙瘩自有莫名的吸引力,身邊也總是朋友不斷。

晚自習座位固定,林昱的位置在第一排正中,而陳光由於人高馬大的身形,占據了最後一排靠門的有利位置,簡直是天選逃課人。

每每老師點過名,林昱就自然的轉過頭對著陳光一記絲滑白眼。眼看著陳光咧嘴沖她笑著飛眼,籃球夾在腋下,牛仔外套罩在頭頂,騰出另一只手,雙指點住太陽穴,再沖林昱一揮,姿態風流。

“待會見!”林昱知道這是他對她無聲的留言。

晚自習兩個小時,陳光就打兩個小時十五分鐘,露天籃球場被鐵網包裹,是林昱回宿舍的必經之路。

六月的林江市,中午時分將將能脫下外套,但早晚溫差還是很大,林昱背著雙肩包一手裹緊外套,一手挽著姚芳芳的手臂禦寒。

走在回寢室的路上,路燈跟隨她們的步伐,將兩人的影子攪在一起,橡皮糖一樣前後拉扯。

經過籃球場時,不偏不倚九點四十整。正巧看見陳光撞開對手,起跳投籃一氣呵成。掛在籃筐上那兩秒鐘,白色的寬大短袖被擡高的肩膀扯起一邊,露出若隱若現的小麥色腹肌,

林昱知道陳光是故意在她面前作秀。這種既坦誠又隱秘的心緒,像潮漲潮熄般撞擊著林昱的心房,引來一陣激動酸澀的脹痛。

陳光看到林昱,三兩步跑向鐵網,撞的鐵網框框作響,手指穿過鐵網縫隙緊緊扒牢,將通紅汗濕的額頭貼在上面,沖林昱大喊。

“唉,般般,吃火鍋去?學校對面。”

“不去,很晚了,十點半門禁。”

陳光雙眼炯炯,閃著細碎的星光,從上挑的眼尾溢出,掛在他彎翹濃密的睫毛上。

“門禁?你是小學生麽?有我在怕什麽,我幫你把門叫開,全校的宿管阿姨個個都想騙我回去當女婿。”

林昱只顧著翻白眼,並不接話,身後的隊友認出是校花和她的小跟班,吹起善意的口哨,玩笑聲含糊不清,攪和著呈現荷爾蒙形狀的夜色。陳光笑著撿起地上的籃球砸回去。

姚芳芳接過話頭。“陳光你少耍流氓,我們般般是好學生,不要影響她拿獎學金。”

陳光依舊咧著滿口白牙歪嘴沖姚芳芳委屈哭訴:“少冤枉我,我和般般的革命友誼就是在自習室升溫的。”

“是是是,就你這樣只有考試周才出現在自習室的,一定能評選上年度逃兵標兵。”林昱恨鐵不成鋼的隔空點著陳光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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