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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你不要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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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你不要我了嗎

陳沂又夢見張珍。

夢裏閃著刺眼的白光,他回到了讀博士的那個冬天,拎著包在火車站。

他手裏拿著打印出來的車票,九個小時無座,因為怎麽都擰不過張珍,他去車站旁邊買了一個小馬紮讓她拿上。

張珍埋怨了幾句他亂花錢,有這錢多吃點東西多好,想要回去退了。

陳沂就騙她說車馬上要開走,已經來不及。

張珍只好拎著走了,進站的隊伍排了很多人,其實還沒開始檢票。其實很多人都大包小包的,張珍在裏面並不算另類。

陳沂在心裏發誓,以後一定要努力,讓張珍過得不要這樣捉襟見肘,做一切的選擇的原因都是省錢。他要讓所有人過上好日子。

隊伍開始移動的時候,陳沂望著張珍的背影,看她隨著人群一點點往前移動,檢票閘機突然變了樣子,成了一片大雪紛飛的荒蕪。

好多人在排隊,張珍馬上要走到盡頭,陳沂突然生出一種悲涼來,他喊:“媽!!”

張珍應聲回頭。

她突然變了樣子,成了去世前飽經病痛折磨,瘦得不成樣子的老人。

陳沂的眼淚落下來,在這一刻突然意識到,母親已經去世了。

眼淚糊住了眼睛,他快看不清張珍。陳沂狠狠抹了一把臉,下意識轉身看了一眼自己身後。

他身後是無邊的黑暗,有什麽東西在吞噬著他,他覺得自己已經被蠶食幹凈。他和這黑暗對抗了太多年,此時此刻只覺得身心疲乏,他好想痛痛快快地喘一口氣。

陳沂哽咽道:“媽,你帶我一起走吧。”

張珍微微笑著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是一個屬於母親的慈愛的笑,陳沂恍惚間回到了很多個很平凡的晚上,他拿著凳子坐在院子外,張珍和鄰居閑聊,不時發出一陣笑,直到夜幕一點點落下來,大家散去,張珍牽著他的手,說:“走吧,回家吧。”

回家吧。

而視線裏張珍的身影又淡了些,陳沂徹底崩不住,失聲大喊:“媽!!別走,帶我回家,我想回家!!”

可這次張珍沒有回頭,更沒有過來牽他的手,她離得太遠,陳沂聽不見任何聲音,可那一刻他就是知道張珍說了什麽。

“走到這裏已經很勇敢了,好好睡一覺吧。”

張珍的身影徹底消散在人群,一時間忙碌的帶著各種目的的人流穿梭在陳沂周圍,報站的聲音交錯,陳沂站在中間,意識卻仿佛脫離了這個世界。

直到車站播報的聲音越來越大,陳沂不得不註意這個聲音,他聽見機械女聲不斷重覆:“請未購買車票的旅客離開。請未購買車票的旅客離開…”

陳沂開始跑,瘋狂地跑,他知道身後有東西在追著他,可他找不到張珍了,明明這個人剛剛就在他眼前。

穿過一個又一個人群,他從車水馬龍的車流裏跑到一片泥濘的土路,他不知疲憊,雙腿沒有知覺,一口氣都不敢停下,只知道往前跑。穿過綠色的玉米地,跑到那個雨水澆灌的塑料小屋,然後又一刻不停的,一刻不停地跑。

他的腳下都是汙泥,腳步越來越沈重。

陳沂發現自己找不到目的地,他不敢停下,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裏,直到在一個拐角闖入一個婚禮現場,他一無所知地走進去,直到在臺上看見了熟悉的人影。

他被保安攔下,隔著長長的地毯和晏崧對上視線,他想喊他的名字,可晏崧只是掃了他一眼,眼睛都是冷淡和陌生,像是根本不認識他一樣。

兩個保安拉著他的胳膊告訴他,“你沒有被邀請,請離開。”

陳沂努力掙脫著,覺得就該說些什麽,他隱隱覺得這是最後一面。可晏崧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只能在後面喊他的名字:“晏崧!”

他喊得太用力,整個胸膛跟著顫動,突然覺得全身都好痛,他太累了,說什麽好像都不重要了,他普通的、平凡的喜歡並不應該有那麽盛大的收場。

從第一次見面那個冬天到如今,恍恍惚惚竟然也有七八年。

只是可惜,自始至終都是他的獨角戲。或許從一開始就是錯的,遇見是錯,喜歡是錯,連性別也是錯的。

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罪有應得,妄圖靠近本不該得到的東西。

陳沂恍然發現,他已經一無所有,不需要再繼續跑下去了。

於是他在一個街邊慢慢合上了眼,緩慢走過一個又一個人的人裏沒有人覺得他動作奇怪。他躲在一片建築的陰影裏蜷縮著,覺得這裏那樣冷,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道刺眼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閉上眼睛的時候眼裏不再是黑暗,而是一種陽光透過眼皮的紅。

陳沂猛然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就是慘白的天花板,旁邊是已經輸了一半的液體。

他不安地動了動手指,四肢像是新安上的,用了好久才確定他還有身體的控制權。然後他下意識擡起那只手,看見了纏得很緊的繃帶,也因為這個動作,一陣陣疼順著手腕蔓延到全身。

這是現實。

他沒有死。

怎麽會?在那個情況,誰能救自己出來?

他正思考著,病房門被人推開。夢裏夢外的人影重合,晏崧進來的時候一道光正好順著病房門進來,陳沂看見了他漆黑的影子。

晏崧快步走到他面前,陳沂發現自己看不懂晏崧的表情,他看見晏崧喉結滾動著,似乎很多話要說,最後還是輕輕道:“你終於醒了。”

很輕的聲音,像是生怕嚇到他。

陳沂張了張口,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他嗓子啞得像破碎的風箱,聲音特別小,晏崧彎著腰把耳朵湊到他嘴邊才聽清他在說什麽,“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一陣酸痛從晏崧的胸口蔓延開,都這樣子了,陳沂卻還在說對不起。

他臉上沒有一點血色,灰暗的眼睛裏沒有一點神采,他明明醒了,卻仿佛馬上又要睡過去。晏崧不知道為什麽好好一個人變成了這樣他搖了搖頭,澀聲道:“不要說對不起。”

陳沂便停下了,晏崧忍不住一直看著他,直到護士進門來,給陳沂量了體溫,又測了其他身體指標,醫生也跟著進來,和晏崧說一些註意事項。

陳沂昏昏沈沈又閉上眼,感覺晏崧的視線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醫生說得什麽他根本沒有聽,也聽不清楚。

說完之後門又合上,晏崧走回來,坐在他床邊,陳沂能感覺到他一直看著自己,但他實在太累了,剛才那幾句話已經耗費了他的全部精力。

陳沂又睡了一覺,不知道過了多久再睜開眼,晏崧居然還坐在他床邊。

見他睜眼,晏崧也一瞬間動了起來,他問:“要不要喝水?”

陳沂點點頭。

溫水順著喉嚨滑下去,陳沂精神了不少,手上的吊針已經拔了,晏崧扶他坐起來,用紙巾給他擦嘴邊的水漬。

不對。

這個不是晏崧 。陳沂突然意識到。

晏崧已經結婚了,他該有幸福美好的生活,而不是此時此刻在自己床前照顧自己。他不會做這樣的事情的。

可手腕上的疼讓他知道這是實實在在的現實,那只有一個可能,他又發病了。

他手邊沒有藥,他不知道自己的藥在哪裏,現在吃藥似乎也沒有什麽意義,好不好起來也不重要了。

陳沂沈默著看晏崧拿著飯,餵他吃東西,那是一碗粥,很燙。晏崧先是吹了半天,然後才把勺子遞到他嘴邊。

他說:“吃點東西,知道你沒胃口,你睡了兩天,多少吃一點吧。”

這種態度和語氣更不正常。

但陳沂拒絕不了他的視線,更拒絕不了他的請求。他張開了嘴,晏崧立刻露出來一個笑,然後一勺一勺地餵給他,並一直詢問陳沂燙不燙,味道是不是喜歡,要是不喜歡可以換。

陳沂都搖了搖頭。

他還是沒吃幾口就擺了擺手,晏崧有點失望地把東西收起來,說:“累了就睡吧。”

陳沂早就睡夠了,只當這幻覺有點不符合他的心意。他睜著眼,等著晏崧消失。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晏崧還在。

這是一間單人病房,午後陽光溫暖,天氣漸漸暖了起來,那場大雨之後,春天真的來臨了。

陳沂被看得不自在,他縮在被子裏,整個人快埋進去,只露一個腦袋,說:“你該走了。”

晏崧啞聲開口:“我不會走。”

陳沂居然彎起眼睛笑了一下,陳述事實:“你每次都這麽說,可是每次都走了。”

每次都這麽說?什麽意思?晏崧心裏一窒,他明確自己沒說過這樣的話。

他又聽見陳沂繼續道:“不過沒關系,以後你不會出現了,我不會再讓你出現了。”

晏崧徹底懵了,那一瞬間那甚至覺得它們之間沒有對話,陳沂一直在自言自語,可他說話的時候卻看著自己。

而陳沂一字一句像是在給他判刑。

為什麽不出現?

陳沂不是喜歡自己嗎?難道那句話是假的嗎?不,他不信,陳盼的話不似作偽,陳沂明明在他家人面前都承認了他們之間是那種關系。

他不停地給自己信心,告訴自己陳沂的喜歡不是假的。這是陳沂親口承認的,沒有東西比這個還真。

他攥著陳沂沒受傷那只手,冰涼。

於是他又把另一只手伸了進去,有段時間他們每天夜裏都要親吻,擁抱,做最親密的事情,但是好像從未這樣牽過手。

不,是有的,是把陳沂從他那個亂糟糟的合租房拉出來的時候。

那天下了雨,陳沂的手也這麽涼。

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跟人過去看,更不知道為什麽看到陳沂住這樣的環境會生氣。時至今日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那是心疼和關心。

在他差一點失去陳沂的時候。

好在一切都不晚,他還有機會補償這一切,他不能再失去陳沂一次。

於是陳沂僵硬地看著晏崧低下了頭顱,其實晏崧此時此刻很狼狽,他從未見過這個人這樣狼狽的樣子,像是……失去摯愛。

不應該這樣。

可下一刻,他看見晏崧頂著通紅的眼睛,痛聲問道:“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你親人不要了,工作不要了?我…也不要了嗎?”

陳沂在這一刻僵住了。

溫熱的觸感告訴他,這不是假的,他的幻想尚未精進到這個地步,這是現實。

溫柔地餵他吃飯是現實,眼睛裏的關心是現實,連剛才那樣有些卑微的質問也是現實。

為什麽?

陳沂想不明白。他只能把這歸結於晏崧的同情心,畢竟從一開始他們能靠近都是因為晏崧對他的可憐。

現在看來,臨死前那通電話,不是告別,更像是以死相逼。

陳沂從未想過是這樣的結果,那時候他只想一了百了,他不想面對這一切的現實,從未想過要是沒死成怎麽辦?

晏崧知道一切怎麽看他,他藏了這麽多年的心思被發現了。晏崧不該覺得惡心嗎?為什麽還要這麽溫柔地照顧他。

他的認知和現實在打架,晏崧的行為讓他無法理解。所以陳沂露出了既難過又疑惑的表情。

他回答道:“不是我不要了,是我沒有了。”

一滴眼淚滑進枕頭,這是陳沂第一次提他母親去世的事情,從那天開始他就一直在消化這個情緒,忘記時還好,每每想起來了,眼淚如何都止不住。

他又開始哭,他在晏崧的面前好像有無盡的眼淚。

“明明是你要先拋下我的!陳沂!”晏崧急了,他不明白為什麽陳沂這樣殘忍,可以在說出喜歡之後毅然決然地去赴死,他明明說了會解釋,陳沂不信,他從來沒有信過。

晏崧啞聲質問道:“你不是喜歡我嗎?陳沂?你不要我了嗎?”

然後他看見陳沂輕輕搖了搖頭。

這簡單的動作像是最後給他判刑。

晏崧不懂為什麽,難道世界上的感情真的都如許秋荷所說,還是他根本不配得到。

陳沂把手抽出來,他覺得好累。

喜歡或者不喜歡,都壓在心裏太久了,久到已經成為了一種刻入骨髓的習慣。說出口那一刻一切就碎了,他漫長的暗無天日的暗戀在那一刻已經宣告結束。

這是屬於他一個人的征程。

晏崧突然上來抱住了他。

陳沂楞楞的,看著晏崧整個埋進自己懷裏,這個擁抱勒得他快要喘不過氣,他動了動,晏崧的手卻抱得更緊。

他不知道晏崧是不是也哭了,只是他第一次聽見這個人哽咽的聲音。

“我不允許,你別忘了,我們之間還有協議。我不允許你再離開,再做這種事情,聽到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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