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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愛恨同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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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愛恨同源

陳沂有時候覺得,淚水是人脆弱的表現。小時候他總是哭,但從某天開始他就發誓,永遠不要再流一滴眼淚。

可即便這樣發誓,他也總是食言。明知道不會有任何人在乎他的脆弱和眼淚,陳沂不知道自己暴露情緒的時候,內心是不是還有一點希冀。

一個擁抱或者一個吻,是從前陳沂最渴望的東西。可是現在晏崧就在抱著他,陳沂卻感覺不到心臟那樣劇烈地跳動了。

“協議失效了。”陳沂說,事已至此,他已經沒什麽不好承認的,“你說的,不允許產生感情,從最開始我就在騙你。”

“不,我說沒失效就沒失效!”晏崧蠻不講理,他往前所有的談判技巧在此刻徹底忘記,回旋鏢直直打在他心口,晏崧努力壓下心裏的異樣,又道:“為什麽不等我,我說了要跟你解釋的,你從來都不信我。你知不知道我要是晚一步來會怎麽樣?你……”

陳沂在心裏苦笑一聲,信任嗎?

要是不信任,他為什麽要在家裏等晏崧那麽長時間。每一次的回答他都信了,晏崧不知道他是這世界上自己唯一的能相信的人,他怎麽敢不信。

可信任的結果就是在成果書上看見別人的名字,就是親眼看著他新婚燕爾。

晏崧說不下去了,他擡起眼睛,陳沂終於看見了他的臉,眼眶果然是紅的,晏崧整個人仿佛透露著一種不易察覺的脆弱。

明明是他在質問。

陳沂手不知道該放在哪裏,他見晏崧這幅樣子實在太陌生,總是下意識要安慰。可他也是個笨蛋,他從來不是一個會安慰人的人。他喉嚨滾動著,想說你別難過,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晏崧停頓一瞬,深吸了一口氣,突然說:“對不起。”

陳沂一切的動作停了,耳朵嗡的一聲,,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心跳是不是也停了半拍,疑心此時此刻也是幻覺,那三個字落到他空蕩的胸膛裏,震得骨頭發疼。

晏崧在和他道歉?他怎麽會道歉?

“我不知道那時候你母親去世。”晏崧澀聲說,“我該問問你的,我……我太自私,只想讓你趕緊回來。”

陳沂卻突然松了一口氣,原來是因為這件事。

他還是安慰地拍了拍晏崧的肩膀,說:“這不怪你的,這件事情跟你沒關系,不用道歉的。”

晏崧的心卻因為他這句話泛起一陣涼,喜歡和沒關系原來是可以放在一起的,陳沂從始至終就沒把他放在自己人的位置上。

或者說,他曾經有機會,但都被他自己錯過了。

晏崧垂下眼,在心裏不停告訴自己,不急的,來日方長。

可他真的不確定陳沂還想有來日嗎?

兩個人陷入沈默,午後的陽光照在被子上,在陳沂的手臂上留下斑駁的陰影,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陳沂終於有種原來還活在人世間的實感。

門就是在這個時候被推開的。

陳盼風塵仆仆地走進來,她掃了一眼晏崧,然後沖到陳沂病床前,沒穿高跟鞋卻也踩得地板一陣響動,她把包甩在身後,不由分說伸出了手。

“啪”得一聲脆響傳過來,陳沂下意識閉眼,卻沒感覺到疼,他一睜眼才發現是晏崧擋在了他的面前。

晏崧臉上很快浮現出一個紅印,那耳光打得又快又狠,晏崧耳朵發麻,腦袋嗡嗡作響,陳盼這下力氣不小。

“你有沒有事?”陳沂慌張問道。

晏崧看著他擔心的眼神,搖了搖頭,他沒見過陳盼,但從長相上已經認了出來。

陳盼見他們倆這幅樣子更憤怒,質問道:“把我叫過來就是為了讓我看你們倆卿卿我我?”

陳沂楞住,任由陳盼拿起來他纏著繃帶的手腕。

已經纏得看不到傷口,但是這一碰陳沂卻能感覺到疼,他下意識皺了皺眉,嘶了一聲。

陳盼把他的胳膊放下,恨聲道:“你割腕?你憑什麽割腕?我過成這樣了我都沒說不活了,你憑什麽?”

陳沂嘴唇顫抖,指尖發白,下意識摸了摸紗布邊緣,啞聲道:“對不起。”

從醒來開始他就在說對不起。

明明他是受傷的人,好不容易醒來好像又愧對全世界。

可陳盼看他這樣子更生氣,道:“對不起,你確實對不起我。從小家裏因為交不起學費,你上學開始就不讓我去了。因為你是男孩,什麽好東西都得留給你,吃的用的都是你的,我撿你剩下的才能嘗嘗是什麽味道。你讀研要交學費,她逼著我嫁給一個就見過幾面的男人,生孩子生不出來,我給他做了五次試管,好不容易孩子生了就是三天兩頭的毒打,這一切都是因為你!你當然對不起我,你對不起我們所有人,她一輩子省吃儉用把你供出來,你就這樣想死。”

她忍了這些年,犧牲了這些年。什麽都顧及不上,心裏的委屈一下子全都脫出口。

這話像是利劍般刺在陳沂心口,他早知道自己愧對所有人,可當這些血淋淋地被撕開的時候,原來還是會這樣疼,疼得他快要喘不上氣。

怎麽辦啊。陳沂想,他欠了這麽多,拿命償還恐怕也是不夠的。可他已經一無所有了,還能拿什麽還。

晏崧在一旁觀察這對相貌相似的姐弟,陳沂從未和他提起過家裏的狀況。他只是知道陳沂有一個姐姐,母親生病,卻從沒想過他和家裏是這樣的關系。

從前他自詡可以輕輕松松看清楚陳沂這樣的人,給他貼上各種固定的標簽,可真的到了眼前,他好像又能從三言兩語裏切身地感受到,陳沂到底承受著多大的壓力。

他連能不能死都不由自己決定。

晏崧感覺心口一陣疼,站在陳沂的位置光是想一想他都喘不過氣來,他終於知道陳沂一路走過來肩上的擔子有多重。

此時此刻他第一次站在陳沂的視角裏,脫開所有的高傲的審判,他驚奇地發現,如果他是陳沂,他好像也走不出這個死局。

而陳盼繼續道:“你天天跟一個男的鬼混在一起就算了,你為什麽要尋死啊?”

說到這,她聲音也有些哽咽。她恨陳沂嗎?恨肯定是恨的,恨自己的命運依托於他,人活在世上,其實很大一部分是靠恨支撐的。她只有把這種恨做成支點,才能有動力生活下去。

可恨是恨,她更不能忍受陳沂活成這樣子,現在陳沂竟然想要去死,這樣她的犧牲還有什麽意義?

陳沂張了張嘴,他鼻腔發酸,嘴巴裏都是鐵銹味。

為什麽死。

這是個很籠統的問題,從前那麽多困難、過得再苦再累再沒有尊嚴的時候,他也從未想過要去死。

工作、親人、愛情。這些概念都太大了,世界上其實沒有什麽人可以完全遂意,他都明白。得償所願是少數人的奢望,求而不得才是他人生該有的常態。這些他都明白。

可或許只是因為那天晚上雷聲太大,雨下起來太冷,他不想再一個人度過這樣的漫漫長夜而已。

陽光滑過病床,這棟建築只有午後那一會兒可以照進屋裏來陽光。

陳沂默默給陳盼遞著紙,他像是做錯事兒的孩子一直低著頭,陳盼坐在他床邊,眼淚一直往下掉,落在陳沂的手臂上,滾燙。

恨和愛本來就同源。

再刻薄和惡毒的話,或許也只是因為不願意失去。

折騰一天,大家都累了。護士進來給陳沂覆查,晏崧和陳盼單獨出去。

病房外的走廊上,晏崧先開口道歉:“對不起,我沒照顧好他。”

陳盼冷哼一聲,“你也知道,陳沂當初信誓旦旦跟我說,不論怎麽樣都要跟你在一起,我還以為你們多深刻的感情,結果他媽去世你不知道,他在家裏割腕你才發現?他怎麽會走到這步?”

晏崧整個人僵住了,他忍不住一陣顫栗,啞聲問:“不論怎麽樣都要在一起?”

“是啊。搞得跟多喜歡多愛一樣,兩個男人之間能這樣……”

不對。陳盼剩下說的什麽晏崧已經聽不見了,他們的關系只不過是因為一紙協議,這期間他惡劣,不在乎,對陳沂呼之即來揮之即去,落在陳沂的口中,說的竟然是在一起。

即便自己對他這樣不好,他也要背離家庭和他在一起。

那天那紙協議輕飄飄的,陳沂簽下去的時候也幹凈利落,他便簡單地以為這是利益驅使,從未想過另一種可能。

萬一是因為愛呢?

在他不知道的時刻,陳沂已經為他拋離了世界。

晏崧一時間心如刀絞,許秋荷告訴他,事情做了就是做了,做出來的便是正確。所以這些年他無論做什麽決定,從來沒體會過後悔的滋味。但這一刻,他像是吞了一口黃蓮,苦澀的滋味泛過全身。

此時此刻他終於意識到,他那句對不起太輕了。

他曾渴望的,不能觸及的,不敢相信的愛原來一直就在他眼前,而他卻差點親手毀了一切。

陳盼去了衛生間,晏崧在病房門口等到了醫生。

晏崧問:“他怎麽樣?”

“身體沒大問題了。”醫生說,“不過精神治療的藥物還得繼續吃,最好是去做個全面的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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