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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日落是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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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日落是苦的

前陣子刮了大風,吹倒了學校裏幾棵老樹,葉子也遍地都是。整個學校總有施工的地方,冬天快來臨時會有工人給路邊的樹蓋一層防凍的罩子。秋天的尾巴,微風一吹就有泛黃的葉子飄落下來。

於是隨處可見的,到處都是飄落。

下午上課太早,陳沂在路邊解決午飯,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不自覺發了會兒呆。

停頓片刻,他從兜裏掏出來新開的藥,打開水杯蓋子吞了下去。

他的癥狀又加重了。

他開始隨時隨地地陷入一種悲傷情緒,例如此刻看著路邊飄落的葉子竟然覺得悲傷,飄落是一個過程,一種懸浮的狀態,就像他現在一樣一點點被蠶食,完全不受控制地墜落,隨著風不知道落在何處被踩碎。

下午是一節大課,上完時天已經黑了下來,回答過學生幾個問題後屋裏不剩下一個人,整個教學樓都空了下來,一樓保安室住著的是一對夫妻,不知道燉了什麽菜,香味四溢。

他又在這種時刻不合時宜地想起來晏崧。

不過晏崧今天並不需要他做晚飯,實際上他已經出差三天,突然走的,那天陳沂一個人盯著桌子上的晚飯,涼了熱熱了又涼,直到深夜才輾轉難眠地給晏崧發消息,糾結了很多字,最後問:【今晚不回了嗎?】

那邊只給他兩個字:【出差。】

像是覺得說一句話都多餘。

走或著留晏崧都沒有告知的義務,有時候陳沂會想,或許等晏崧回來就會膩了,告訴他已經可以收拾東西走人,他說的所謂包養所謂交易,不過是一時興起。

簽了協議後他就時常陷入這種恐慌裏。

他覺得晏崧隨時會說結束,或許是某個夜晚,或許是一覺睡醒的清晨。

哪怕那天夜裏晏崧就睡在他身邊。

得到結果,陳沂默默把桌子上的菜一點點收了,自己一動沒動。晏崧不在之後,他不必為了遷就人認真吃飯,他本來就食欲不強,每頓飯都可以隨便應付,家裏就再也沒有開過火。

晏崧沒有告訴他歸期,好像整個人憑空消失,陳沂有時候甚至覺得晏崧不會再回來了。

可是線上會議裏晏崧的聲音還那麽正常,他沒有消失,只是不想搭理自己。

明明一個人住了那麽久,如今看著空蕩蕩的房子他居然會覺得不習慣。

從前他抗拒是因為不知道如何面對,但是自從簽了那個協議後,他仿佛給了自己一個正當理由,可以名正言順沒有任何負擔地期待回家,期待和晏崧吃一頓晚飯,哪怕一切都是表象和幻覺。

其實真正需要依賴的並不是晏崧,陳沂覺得自己遠比他更需要這層關系,就算晏崧沒有給他那張協議,哪怕只是口頭上說一句需要,他也會毫不猶豫地留下來。

陳沂裹了層棉服,一路打車去酒吧。

他幾乎沒來過這種地方,走過一群穿著短裙的女孩身邊快被嚇了一跳,現在也就零上七八度的樣子,這些女孩仿佛不知道冷。

他像是誤入網吧的好學生,戴著眼鏡縮著肩膀,一看就沒什麽經驗,還能被路過他的女孩穿口哨,說弟弟一個人來,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陳沂的年紀快大這些小孩兒一輪,居然還有被叫弟弟的一天。

他慌不擇路地跑了,被一群女孩嘲笑大男人還這麽害羞。

走過這樣一群妖魔鬼怪,總算落得一點清凈,周瓊約的地方也沒這樣混亂,藍色的燈光下放的是純音樂,陳沂推門進去的時候終於松了一口氣。

周瓊點了杯藍色漸變的酒,陳沂認不出是什麽,只覺得顏色好看,他一向不了解這些,點單的時侯瞥見一杯名字叫龍舌蘭日落,他不懂什麽是龍舌蘭,但日落不免想起來那天晚上。

酒端上來的時候果然是橙紅色的,端起來的時候冰塊碰撞在杯子內壁,陳沂抿了一口,想,日落果然是苦的。

周瓊見他神色就覺得不對,問:“什麽情況?”

陳沂苦笑一聲,這些天發生了太多事情,天翻地覆,波瀾四起,讓他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只好從最開始最想說的起了個頭,“我喜歡一個人,好多年了。”

周瓊的吸管落到杯子裏,懷疑道:“往前幾年,那不是上學的時候。”

陳沂靜靜看著她,周瓊福至心靈,“所以,我認識?”

陳沂遲疑一瞬,終於點點頭。

“你最近說的幫你的,跟你暧昧的,你要表白的,都是這一個人?”周瓊不可置信道。

陳沂又點頭承認了,並放出另一個重磅消息,“其實在學校的時候我就和他表白過,只是出了些波折。所以你上次讓我和他表白,我才會那麽猶豫。”

他又喝了口酒,“不過結果都是一樣的。”

周瓊還沈浸在震驚中,一時間把自己好像已經過去半輩子的學生時代裏所有的人都搜刮了一遍,隱隱有個猜測,卻不敢問。

陳沂在她思考的間隙已經把手裏的酒喝了,又點了一杯。

酒吧裏的酒沒什麽酒味,但度數高,陳沂這個喝法顯然有些不要命,在舉起第五杯的時候,周瓊終於把人攔下來了,說:“你……你不要喝了。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不有都是嗎?你看我這些年都處多少個了,每個結束的時候我也這麽傷心的,總會過去的,不必在一棵樹上吊死……”

說到這她也有些說不下去了。

陳沂臉紅的,覺得眼花把眼鏡摘了下去,發現摘下去還是眼花。他意識到自己喝多了,周圍霧蒙蒙的,周瓊的嘴張張合合,陳沂知道那是在安慰他。

他笑了笑,說:“我明白的,謝謝你。”

他有點撐不住了,一只手撐在桌子上,閉上了眼睛。

周瓊試探地喊:“陳沂?”

陳沂沒應聲,呼吸平穩好像已經睡著。

悠揚的純音樂傳過來,燈光暗得看不清楚桌面,周瓊不知道為什麽從陳沂身上感受到一種巨大的悲傷。她喝了一口酒,被冰的牙床疼,混亂中聽見陳沂喃喃道。

“我都明白的,但我沒辦法。”

他頓了頓,語氣像哀嘆,重覆道:“我沒有辦法。”

夜色似水。

周瓊不矮,人有一米七,料想撐起來陳沂不那麽費力,等真上手了發現不僅是不費力,幾乎可以說是輕輕松松。

陳沂太輕了,周瓊覺得一陣風就能把人吹走。她肩膀扶著人,一路跌跌撞撞上了出租車,不放心讓陳沂自己回去,索性一路跟著過來。

陳沂閉眼睡了一路,高度數的酒這樣往下灌,人沒事兒已經不錯。等下車時候他已經恢覆了一些意識,只是酒後勁兒太大,他還是頭暈,感覺世界都是漂浮的,這一刻他終於也成了路上隨地可見的落葉。

他走不太了路,好在還記得路線,在周瓊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走到了樓下,胃裏突然一陣翻江倒海,他慌忙把人推開扶著路邊的電線桿狂吐。

陳沂這幾天根本沒怎麽吃飯,幾杯酒下肚成了催化劑,一時間好像要把膽汁都吐出來。他扶著路邊的電線桿緩了好久,周瓊遞過來一張紙,關心道:“沒事吧,感覺怎麽樣?”

酒吐出來,陳沂的精神好了不少,道:“沒事。”

他清了清嗓子,“麻煩你了。”

“跟我客氣什麽。”周瓊收緊了一下衣服,不自覺地用腳在地上畫圈,她大大咧咧慣了,不太習慣煽情,她猶豫道:“我知道你難受。我這樣的人動一動真心,真心太多了,可以毫不吝嗇地給出去,大家都是這樣的。傷心一會兒難過一會兒就過去了。但你跟我見過的那些人都不一樣,原來真的有人可以一直在一個人身上掛念這些年。”

她湊近了一點,“說實話,其實我很羨慕你這種感情,看起來我無所畏懼敢拿敢放,其實我們都是一群膽小鬼。你這樣敢把一切堵在一個人身上的感情,敢把一切都給出去人反倒才是最有勇氣的。”

周瓊神色有點赧然,推心置腹地話說出來總覺得奇怪,最後輕輕補了一句,“我也明白的。”

陳沂心裏一熱,眼眶發酸。

他沒什麽朋友,這些年其實只有周瓊契而不舍地肯叫他出來,從前他覺得自己不過是充當一個樹洞、或者一個傾聽者的角色,他實在擅長這種配角。到今天他才發現,站在角落其實是自己的臆想,身為朋友,周瓊早把他放在了心裏。

語言話語都是蒼白的,陳沂在和周瓊的淺淺的擁抱中,鄭重地道了一聲謝。

把人送走,慢吞吞上樓,陳沂聞見自己身上一股難聞的酒味。

他先把衣服脫了,準備進去就立刻洗一個澡,這時候他反倒有些慶幸晏崧去出差了。

可推開防盜門那一刻,燈居然是開著的。

陳沂正和晏崧昏沈的視線撞上,無端打了個冷顫。

他不想讓晏崧聞見自己身上難聞的味道,站得有些遠,道:“你回來了,這麽突然,怎麽不跟我說一聲。”

晏崧的眼神晦暗,看得陳沂有些心虛,他甚至覺得剛才或許晏崧看見了什麽。

面前人的話很快印證了他的猜測,“怎麽?耽誤你的好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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