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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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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貪得

晏崧家的次臥很大。

風像是有靈性似的,在他們開車回晏崧家裏的時候小了一陣,然後驟然刮起狂風暴雨。落地窗外的雨已經形成了瀑布,讓陳沂有一種被世界末日包裹的感覺。

晏崧家裏不知道熏了什麽香,有淡淡的香味,客廳的除濕機一直是開著的,室內完全沒有出租屋內潮熱,新換的床單是一種幹燥的溫馨。

洗漱完沖了個澡,陳沂躲進被子裏,很快進入夢鄉。

他已經太久沒有睡過好覺,明明是第一次來的地方,他卻不知道為什麽生出來一種歸屬感。被子沈沈地壓在他身上,他整個人陷進松軟的床墊裏,窗外風雨大作,頭頂開著昏黃的夜燈,陳沂就這樣睡到了天亮。

窗外還在下雨。

陳沂身上的睡衣是晏崧給他找的,有些大,上衣蓋住了屁股,褲腿長了一截,他自己網上了。推開臥室門,客廳沒有人。

他去飲水機給自己倒了杯水,覺得有些涼,小口小口喝著,手機沒電關機了,他剛充上電,平時五六點他就可以自然醒過來,總覺得現在時間還很早,窗外也沒有太陽,他就更沒有時間概念。

於是他抱著水杯在廚房的島臺發呆,順便想一想該一會兒該怎麽走。

一想到要回那個地方他就產生強烈的抗拒心理,但是陳沂清楚,他不屬於這裏,他早晚要回去的,那裏才是他應該待的地方。

晏崧在書房開完會就是見陳沂站在那發呆,手裏攥著個水杯,指節發白,不合身的睡衣耷拉著,自己的衣服穿在了別人的身上,總覺得有些奇怪。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走了過去,道:“終於醒了。”

陳沂楞了一下,看著晏崧在他身後停留了片刻,又從他身後繞了過去,打開了飲水機,他不知道按了什麽按鈕,出水口流出了冒著熱氣的熱水,他看著晏崧手裏的冒出水蒸氣,想,“終於”是什麽意思?

晏崧隨手把陳沂手裏的杯子抽了出來,給他倒了些熱水又塞回去,頭也不回繼續道:“已經下午兩點了,你以前也這麽能睡?”

陳沂一驚,“下午兩點了?”

“是。”離近了,他看見陳沂眼下的烏青淡了些,還算滿意,“我已經開完了兩個會,你還沒有醒。”

陳沂臉有些紅,不自然了喝了口手裏已經變溫的水,道:“不好意思,我這就收拾收拾準備走。”

晏崧臉色一沈,片刻後笑了一下,說:“行。”

陳沂不知道為什麽感覺氣氛有些嚴肅,以為晏崧是嫌他起得太晚,留得太久。他把手裏的水喝完了,快速把水杯刷了才回了屋裏,他那身衣服昨天淋了雨,濕漉漉的,現在還沒幹,一打開一股潮味兒,陳沂猶豫了一下,還是穿上了。

臨走前他又和晏崧說了謝謝和再見,晏崧沒回他。

陳沂有點失落,很快又想清楚,能在這裏睡一晚已經是晏崧好心了,他不能要求太多。

晏崧住的是一個單獨平層,房子不算太大,一梯一戶。陳沂坐電梯下到一樓,還是有些失落,推開門他才想起來外面還下著雨,而他沒有傘。

而比下雨更可怖的是外面積了水,深度已經快沒到大腿,一開門好多水漏了進來,陳沂嚇了一跳,又火速合上門。他穿著濕漉漉的衣服在樓下發了會兒楞,片刻後轉身回了電梯。

他在電梯裏組織了一路的話,譬如他沒帶傘,樓下被水淹了,外面的雨很大。糾結了半天,還是有些不好意思開口問晏崧,能否再在他家裏待一會兒。

電梯上了十四樓,開啟那一刻陳沂還沒想好自己該說什麽詞,卻見入戶門竟然是開著的。

而那雙他穿過的拖鞋也在門口,絲毫沒有動過。

他默默換了鞋,把門合上進了門,廚房傳出某種誘人的香氣,晏崧應該是在做飯,沒註意到他進來。

陳沂湊了過去,覺得自己似乎應該發出什麽聲音。

他清了一下嗓子。

晏崧聞聲回過頭,挑了挑眉,似乎沒有絲毫意外他回來,陳沂走近了幾步,看見他鍋裏在煎牛排。

“我……”陳沂想解釋一下。

可才開口就被晏崧打斷,問他:“你要幾分熟的?”

“我不餓,不用。”陳沂下意識客氣,可蛋白質的香味太誘人,他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什麽都沒吃,他的肚子發出一陣巨響,陳沂臉紅了,片刻後道:“我要全熟的,麻煩你了。”

“嗯。”晏崧沒擡頭,似乎是笑了,道:“你去餐桌那等一下吧。”

陳沂以前從未吃過這種東西,只在電視上見別人吃過。

盤子裏的東西太誘人,晏崧還擺了個盤,更顯得高級,但陳沂拿著刀叉,有些怯。

直到晏崧動手,他才粗劣地模仿晏崧的動作,開始切牛排。

全熟的牛排實在不是很好切,陳沂覺得他需要一雙筷子,但又不好意思要,晏崧吃了一半,發現陳沂還在和他那塊作鬥爭,只吃進肚子裏一小口。

越在眼前越吃不到,他感覺自己餓得已經兩眼昏花,眼冒金星。

晏崧就這樣瞧著他,他越看陳沂越著急,越弄不好,片刻後晏崧才開口,“我來幫你弄吧。”

他把陳沂的盤子抽過去,拿起了刀叉。

晏崧的手很漂亮,事實上從重新遇見那一刻開始,陳沂先註意的就是他的手,不是那種看起來贏弱細長的類型,反倒是很寬,很大,指甲修剪的很幹凈,上面有翻出來的血管,像是一條條山巒和丘陵,很是性感。

陳沂兀自發楞,一塊塊切的幹凈整齊的牛排就又被遞了回來。

他又道了一聲謝。

自從遇見晏崧,這兩個字他不知道說了多少次,好像永遠也說不完,他欠晏崧的也越來越多。

晏崧“嗯”了一聲,等陳沂吃完。他才開口:“這幾天你可以先住在這裏。”

陳沂錯愕地擡起眼,生出一點不可置信。

晏崧似乎在斟酌些什麽,冷淡的眼睛掃過來,繼續道:“好好想一想你要什麽,盡快。如果你手上有什麽東西,不用藏著掖著,我們都坦誠一些。”

晏崧又去書房工作,陳沂在客廳的沙發上發呆。

手機放在茶幾上,有工作消息不斷彈出來,陳沂無心顧及,想起來晏崧的催促的話,像一把刀架在他頭上,他知道,他只要提出來一個看起來可行的要求,就可以徹底和晏崧脫離所有關系。

之前是晏崧留著一分情面沒說出來,他便以為晏崧只是不想麻煩,只是想給那場意外做了結,從未想過,晏崧這樣的人,對這種事情恐怕早就已經輕車熟路,見過太多上趕著撲上來的人,處理這種事情恐怕輕車熟路,一直以最壞的打算來的。

他以為陳沂有他的把柄,有什麽證據,也許錄了視頻,也許拍了照片。

現在晏崧收留他,幫他,全是因為忌憚他。

外面在下雨,陳沂的心裏也在跟著下雨。

心裏稍微升騰一點的火焰總是會被這雨水澆滅,發出一陣濃烈的黑煙,嗆得他眼眶發酸。

雨下了三天才停。

晏崧白天都在書房,陳沂自覺應該做些什麽,他家裏的冰箱很多東西,索性就擔任了做菜這個職務。除了這時候,他就在自己房間躲著,晏崧給他找了一臺電腦,可以處理一些工作,不至於什麽都幹不了。

於是吃飯時間成了他們這三天的唯一交集,陳沂總是吃得又快又少,他怕一停下來晏崧就會問他想沒想好,到底想要什麽。

解釋和追求真相都成了徒勞的事情,他知道晏崧現在和那時候的老師態度一樣,過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需要讓人安心。

陳沂不知道到底該如何證明。

那時候他可以一張檢測報告拍給所有人,那現在呢?

直到第三天晚上,淩晨兩點,他睡不著,出來接水。

大雨伴隨的是降溫,他的衣服已經烘幹了很久,掛在那裏沒有碰,在這裏只穿了那套晏崧給他的睡衣。

穿了幾天,好像已經染上這裏的味道,讓他有些不舍得脫下來。

可雨停那一刻,他的夢就該醒了。有時候陳沂希望這場雨可以永遠下下去,他就再也不會回到那個地方,可以永遠在這裏,和晏崧住在一間房子,一起吃飯。

他從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陳沂拖著睡衣出去,卻發現陽臺亮著燈。

晏崧站在窗邊,手裏的煙已經燃了半根,外面的風吹散了煙味,而他右手杯子裏橙黃的液體,是酒。

他明顯已經喝了不少,陳沂走過去的時候聞到了明顯的酒氣。

陳沂問:“你頭疼嗎?”

“嗯。”晏崧點頭,把煙放向了另一側,問:“嗆到你了?”

陳沂搖搖頭,“我來喝杯水。”

“停水了。”晏崧說,“下雨太多,水管炸了,那邊在搶修。”

他搖著酒杯慢悠悠地喝了口酒,看見陳沂望著他握著的酒杯發楞,問:“要不喝點酒?”

陳沂楞了一瞬,點了點頭。

這酒沒什麽酒味兒,是陳沂對酒好喝的最高評價。

入口不辛辣,有點甘甜,甚至有些好喝,咽下去好久才能品出來一點甘醇的酒味湧上來。

天南地北地聊了幾句,晏崧問陳沂怎麽突然會喝酒,當初不是滴酒不沾的嗎,連他畢業那天都沒喝一滴。

陳沂無奈地笑笑,說工作嘛,不得已。

不會說話就喝酒,總能看出一點誠意。

片刻後晏崧說,幸好你當年不喝,不然沒人把我撈回家了。

學生時代是最純粹也最無知的時代。

最大的事情也不過是不想上的課,做不出來的實驗。

陳沂也灌了口酒,想,當年確實很好,只可惜時過境遷。

那時他不敢觸碰,生怕被晏崧發現的情愫,到了如今,又開始死灰覆燃,欲燃欲烈,恐怕馬上要把他自己也燒毀。

晏崧畢業後,他有過很長一段時間的戒斷過程。

剛開始是刪了晏崧的所有聯系方式。

那時他快要被自己的課題折磨瘋了,每天都在焦慮自己是否可以畢業,晏崧走後他又成了形只影單的一個人,常常在堅持不下去的時候望著晏崧的聊天框發呆。

他想和人說說話,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已經畢業了再聯系人似乎有些奇怪,說到底,這些人不過是稍微熟悉些的同學關系,因為心虛,他不敢。

他怕自己哪天撐不住了要聯系晏崧,幹脆眼不見心不煩,直接刪了所有的聯系方式,也算斷了自己的念想。

然後他開始整夜整夜睡不著。

每次洗手池都可以看見掉得密密麻麻的頭發,有段時間他不敢洗頭,後來實在沒辦法去開了藥。

藥的金額很昂貴,他不敢和張珍說,只能從自己的夥食費上扣,好在自從生了病,他就毫無胃口。心理醫生問過他原因,陳沂連在醫生面前都不敢坦誠,只說他一個朋友走了。

這朋友在他心裏分量很大,有很長一段時間,他覺得活著全都是靠這一個人撐著。

可他不能這樣自私,把自己這些想法平白無故地加到一個人頭上,晏崧太無辜了,他憑什麽替自己承受這些多餘的感情。

吃了幾個療程藥,陳沂覺得自己好了很多,除了偶爾坐在工位會發懵,覺得坐在他旁邊的是晏崧,然後那人轉過頭,問:師兄,你為什麽盯著我看。

陳沂才恍然,原來這位置早就已經換了個人。

後來很少有人會再提晏崧,陳沂也很少再想起來這個人了。可偶爾有人聊天時提起晏崧的名字,他還是會條件反射地心悸,心臟狂跳,仿佛那人馬上要出現在自己眼前。

實際上他們已經很久沒見,刪了聯系方式後,晏崧也沒有再找過他。

畢業後,陳沂進了h大,晏崧的事業也開始展頭露角,有時會出現在財經新聞上。說他是年輕企業家,事業有成,他們離得越來越遠,好像永遠不會有交集。

後來有天他在新聞上看見晏崧出了車禍。

當天下午,在高速公路上,新聞照片上的車已經面目全非,碎得不成樣子,不敢想象裏面的人被撞成什麽樣。

陳沂急得團團轉,在網上刷了無數條消息才找出晏崧被送往的醫院。

他立刻趕過去,卻在門口攔下,問,“你是患者什麽人?”

陳沂啞口無言,突然反應過來,他什麽都不是,甚至現在和晏崧一點交集都沒有。

他突然想起來同事說h市有一座廟最近突然火了起來,那裏很靈,同時打算放假帶孩子去。

於是陳沂在晏崧住院那個晚上,一個人跑去三十裏外,爬上了那座到處都是埋著祖先的山。

夜裏陰風陣陣,那時候他從未想過害怕,只是想著,這裏這麽多先人,能否施施善心幫一幫忙,他可以用任何東西去換。

連夜爬上了那座山,到山頂的時候已經天亮。

陳沂的腳底火辣辣的得疼,不知道什麽時候起了水泡,水泡又破磨破。

他成了這天第一個香客,虔誠地求了一張平安符。

他把這張符放在胸口,一路護著,頂著像被刀切開的腳一步步走下山。

直到聽到晏崧脫離危險的消息,陳沂終於松了一口氣,那時候他以為是自己的誠心起了作用。

直到後來他才發現,其實這些和他都沒關系。

晏崧並不需要他付出和出現,他生和長都在蜜罐裏,車裏早就有一個出入平安代替他的位置。

可他以為他永遠會這樣遠遠看著晏崧的時候,晏崧出現在了那個酒局。

他接住了自己掉的杯子,全須全尾地,好像什麽都變了,好像什麽都沒變。

對視那一瞬,是陳沂的山崩海嘯,驚濤駭浪。

收回思緒,陳沂又倒了些酒,已經有些頭暈。

他看著晏崧棱角分明的臉,這些年裏他從無數的新聞和采訪裏遠遠看著的臉,就這樣近在咫尺在他對面。

很快,他又要徹底和這人再無關系,分道揚鑣。

從前他們是陌路,那現在,晏崧對他是什麽,厭惡?惡心?

陳沂不想再這樣。

可能是酒精滋生了他的勇氣,可能是他真的害怕,再要經歷一次戒斷的痛。

陳沂斂起眼,想,就貪心一次。

哪怕粉身碎骨,哪怕付出全部。

他擡眼看向晏崧,輕輕道:“我想好了。”

晏崧眼睛裏有細碎的光,“嗯?”

陳沂吞了口唾沫,繼續道:“我要去找房子,另外,在我找到之前,我要住在你家。”

晏崧沒說話,反倒是一直看著陳沂,眼睛裏帶著陌生的審視,仿佛今天他們兩個是第一次見。

陳沂分析不出他是什麽態度,他又懷疑是不是自己提的要求太過分,本來就是他得寸進尺,晏崧沒興趣陪他玩這種低劣的游戲,也是正常的。

這樣的目光下,陳沂更覺得晏崧好像什麽都可以看穿,他所有的一切都無所遁形。

片刻後晏崧輕輕笑了一下,露出一個早有預料的眼神,道:“可以,盡快看一看,哪裏合適,要什麽戶型的,你自己選好了,盡快告訴我。”

一套房子,確實是陳沂這樣的人一輩子都想要的東西。沒有長遠的目光,只有眼前的利益。

“學校旁邊新蓋的樓盤就不錯,那周圍馬上要蓋一所學校。”晏崧想了想,給出自己的建議:“你以後要是有孩子了,也方便。”

陳沂攥著杯子的手收緊了,又聽見晏崧繼續道:“當然,這只是我的建議。不過麻煩你盡快,我不習慣我的房子裏有其他人。”

陳沂面色慘白,那幾個“盡快”像是一道道利刃,提醒他如今有多麽不知羞恥,多麽強人所難,可話已經說出口,陳沂閉了閉眼, 澀聲道:“我會的,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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