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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原來這麽覆雜:咱們的中介生意還得加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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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原來這麽覆雜:咱們的中介生意還得加強。

王瀟抗住誘惑了嗎?

當然沒有。

她本來就是個好奇心特別旺盛的人。

綏芬河,她還真沒去過。

去一趟,長長見識,也沒什麽不好啊。

幾乎是瞬間,王瀟就拿定了主意:“去!”

不過臨走之前,她要給向東打個電話,交代下自己的去向。省的手下人不知道上哪兒去找老板。

說來也巧,她剛準備打電話,那頭向東把電話打過來。

他將才從飯局上回來。

做東請客的是樂水縣的廠商們,他們請客的目的是想和商貿城和解。

現在曹副書記發了話,樂水縣的貨真的被江東直接封殺了。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

其他地方也有樣學樣,一時間,樂水縣的廠商人人皆危。

說到底,大家生產的商品大同小異,談不上有誰是必不可少。

所以如果人家真下定了決心封殺的話,他們的日子真過不下去。

過完這群廠商先是倒逼永年鞋廠,逼著那位廠長拿錢出來還債。

但永年鞋廠說自己沒錢,拿不出兩百萬美金。

所以最後就變成了樂水縣的商人們你三萬我五萬,硬生生地湊出了兩百萬美金。

算是他們先替永年鞋廠還了債,唯一的要求就是讓商貿城解除對他們的封殺。

向東不敢拿大,他雖然去吃了宴席,但在飯桌上沒給準話,回家第一時間便詢問老板的意見。

這個臺階,他們到底接還是不接?

王瀟追問了一句:“兩百萬美金,真湊齊了?多少人湊的?”

“總共有三百七十四人。”向東都感嘆,“還是樂水縣人做生意厲害,說兩百萬美金就兩百萬美金,湊得整整齊齊。”

王瀟已經有了定論:“那我跟曹書記匯報一下吧。”

這事兒早就驚動了領導,而且沒領導發話施壓,樂水縣的廠商根本不可能有反應。

如果這會兒了,她直接跳過領導,自作主張;那不叫不懂事兒,叫蠢!

表面上,樂水廠家只要求入場商貿城。

可誰不知道,封殺行動就是商貿城風波起的頭。

省政府還沒表態呢,她這邊先二話不說,先把人放進來了,豈不是明目張膽地打領導的臉了。

王瀟在心裏打了篇草稿,去敲了曹副書記的房門,一五一十匯報了這件事。

曹副書記的臉上看不出情緒變化,只平靜地問她:“你怎麽看這事兒?”

王瀟老老實實道:“商貿城的目的是挽回經濟損失,給不良廠商一個教訓。”

從這個層面上來說,走到目前的地步,他們的訴求已經實現了。

曹副書記嘆了口氣,頗為感慨:“樂水人抱團是真厲害,反應是真快。”

換成其他任何一個地方,發生這種意外,人家這麽短的時間內把大家聚起來開會討論對策不說,最關鍵的是大家居然還願意掏腰包。

要知道,這些廠商都是個體戶小老板,哪怕頭上戴著集體企業紅帽子的,實際上也都是私人企業。

這意味著他們上面沒有一個統一的組織,他們有的行為都是自發的。

換成國企,一大二公的國企,你讓一個地區的掌門人能同意幹這事兒,那也是千難萬難。

國企還不是從當家人自己口袋裏掏錢呢。

自己掏的可都是自己的真金白銀。

哪怕永年鞋廠打欠條又怎麽樣,這年頭黃世仁拿楊白勞沒辦法的多了去。

曹副書記又重覆了一句:“他們這是擰成一股繩,同進退呀。”

要是他們江東的企業也有這種集體榮譽感就好了。

王瀟笑著搖頭:“他們是識時務者為俊傑,他們不想綁在一起,外界也把他們視為一體,想不抱團都難。”

這點也跟當地人做生意,一個帶一個,以家族模式發展有關。

幾乎所有的企業只要仔細巴拉巴拉,都能找到沾親帶故的關系。

曹副書記又嘆了口氣:“人家能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不是沒理由的。”

八十年代,樂水貨就因為造假,質量不行,在全國人人喊打。

結果這才過了幾年啊,人家又混的風生水起。

未必跟這種當機立斷的魄力沒關系。

“那你怎麽想呢?”

這畢竟是商場上的事兒,領導最終還是決定把處置權還給商人。

“我的想法是這樣的,既然他們抱團同進退,那我們商貿城也要求他們同進退。只要他們一家貨出問題,那其他簽字進場的熱水廠家也得承擔連帶責任。”

不管什麽時代,連坐都是很不公平的事兒。

但問題在於,樂水人搞事的能力實在太強了,屬於典型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他們做不出來的事兒。

而且他們搞公關非常厲害,屬於圍獵高手。

跟他們打交道,商貿城得渾身上下裝滿了雷達。

眼下偏偏又是打口碑的關鍵時期,商貿城的口號就是:我們緊跟潮流,我們款式新穎,我們質量過硬。

前兩點還比較容易打馬虎眼,到底時不時髦,一千個人眼裏還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呢。

但質量是硬杠子,質量不好就是不好。

到時候名聲壞了,想再逆轉,那可是千難萬難。

王瀟有自知之明,她也沒啥高招,索性趁機連坐,把他們捆在一起,讓他們自己去監督對方。

曹副書記沒意見,點點頭道:“就這樣吧。”

他們江東也不可能一直封殺樂水縣的貨,時間長了,人家地方政府會有意見。

大家低頭不見擡頭見的,都在一個圈子裏頭,不可能完全不給人臉。

眼下,見好就收吧。

但王瀟又把電話打給向東的時候,向東則遲疑:“他們肯嗎?”

做生意的,最多能保證自己老老實實,哪裏能管得了別人不起幺蛾子?

“做不到就別入場。”王瀟態度堅決,“我們省領導前腳發的話,後腳我們就要開口子。他們再不拿出點態度來,讓我們在領導面前怎麽做?簍子可是他們樂水捅出來的。”

向東心領神會:“就是,我們倒裏外不是人了,叫領導罵的狗血淋頭。”

他還是有點惋惜,“永年鞋廠的事兒就這麽算了嗎?太便宜他們了。”

王瀟莫名其妙:“怎麽叫算了呢。公安機關都立案了,要怎麽處理,是公安的事兒。咱們奉公守法的老百姓,哪裏能管得了公安機關的事兒。”

其實這種話不過是說出來的高調。

事實上,找關系撈人家這時代太正常不過了。

只要關系夠硬,找對門路,還真能把人撈出來。

不過,這些就跟他們沒關系了,看永年鞋廠自己的能耐。

第二天一早,王瀟和伊萬諾夫就和曹副書記分道揚鑣了。

臨走前,曹副書記還提醒她:“開春了啊,那塊地該開發了啊。”

王瀟態度可好了:“放心,我們一定好好開發這塊地。”

她的想法是把那塊地搞成商超一體,帶有游樂場的那種,自然得仔細規劃。

包括交通啊,各方面都得考慮到。

肯定不能隨隨便便就上馬啊。

不然房子蓋一半,一堆問題找上門了,哭都沒地方哭去。

她跟伊萬諾夫是飛機來飛機去慣了的,根本沒耐心從耐心坐火車慢慢晃去綏芬河。

好在王瀟聯系空軍也不是沒好處,空軍給安排了一架老爺機,把他們一行四人直接送去了黑龍江。

其實他們抵達黑龍江的時候,時間尚算早,天還亮堂堂的呢。

但後面從卡車轉吉普車,然後再他們自己打的,花的時間就長了。

四個人輾轉著,好不容易摸到汽車經銷處的門檻時,天早就黑透了,他們肚子也餓得咕咕叫。

唐一成正在招待客戶:“七萬五,少一分都不賣。您甭跟我說人家六萬塊錢。六萬塊錢的車,你愛買就買去唄,我們又不攔著你。

你也不看看,那是幾手車!

我們這什麽車?正宗的,剛從老毛子的工廠裏出來的。

我跟你說個大實話,就老毛子他們自己現在想買車,拿著盧布去買,人家廠裏都不賣。”

客戶一臉不以為然:“人家不要錢,人家白送你?”

旁邊幾個當兵的笑得直搖頭:“一天你就是外行。人家老毛子現在喜歡的是貨,是皮夾克是牛仔褲。錢買不到東西,那不就是廢紙嗎?”

客戶撇撇嘴,軟磨硬泡:“哎呦,再便宜點唻,國家指導價就是七萬塊。”

唐一成直接擺擺手:“那你去買七萬塊錢的車好了,又沒人攔著你。”

那人磨磨蹭蹭了半天,終於下定了決心:“七萬五就七萬五,你可不能糊弄人,車子不能有問題。”

“糊弄你個鬼呀。”唐一成伸手往旁邊一指,“看,稅務局的都在呢,你看過玩鬼的交稅嗎?”

那必須不能。

玩鬼的第一步就是要偷稅漏稅呀。

客戶開始數鈔票,眼下大家做生意,絕大部分都是走現金。

甚至連支票大家都信不過,因為很多人沒見過支票,而且造假的也多。

比不上現金可靠。

唐一成朝屋裏喊了一嗓子,門開了,裏面傳出粵語歌,電視機畫面一晃而過,顯然稅務局的人正在看電視。

“開票吧。”

那人二話不說,直接坐在電腦前開始一通操作,然後哢哢簽字蓋章。

一套流程如行雲流水。

唐一成拿了個檔案袋,把所有的憑證都放進去,然後送到客戶手上:“這些,全套的,拿這個去車管所辦手續就行。”

客戶猶自不放心,再三強調:“車子要有問題的話,我回頭找你們啊。”

唐一成連連點頭:“行行行,隨便你什麽時候來找。”

他眼睛掃到門口的人,天黑,沒看見臉,張口便來:“老板,來買車啊?”

王瀟笑著走進去:“老板,那你有什麽車推薦啊?”

“哎呦,王總啊。”唐一成樂了,“二位老板怎麽才來?我還以為你們明天才能到呢。”

“路上轉了好幾趟車。”王瀟感嘆了一句,“這邊的出租車可以呀,起步價就十塊。”

“就這個價。以前這邊吉普車最多,現在我們來了,拉達車跑出租的才多起來。哎——你們吃飯沒有?走走走,咱們吃飯去吧。”

這個季節,綏芬河室內集體供暖。

唐一成原本就穿了件單外套,現在趕緊得套大衣。

三月天大晚上的,綏芬河戶外氣溫相當感人。

其他人立刻行動,穿衣服的穿衣服,趕著去上廁所的趕緊上廁所。

稅務局的人在旁邊數錢:“今天是一百三十六輛車,十三萬六千塊。”

唐一成看點鈔機報數,點點頭:“對,是這個數。”

雙方簽字確認完了,稅務局把錢鎖進了他們的保險櫃。

大晚上的,銀行早關門了。他們的明天出納過來,再把錢存進銀行。

看到保險櫃上鎖,稅務員這才伸了個懶腰,嘴裏叨叨著:“哎呦,累死了累死了,終於可以下班了。”

唐一成跟他客氣:“要不一塊兒再去吃一頓?”

“不了不了,得回家了,再不回去又要跟我吵架了。這老娘們兒,一天到晚的也不想想,我天天早出晚歸有多辛苦。”

稅務員前腳走,後腳當兵的就翻白眼:“好意思呢,一天到晚屁事不幹,就坐在屋裏收錢還嫌累!”

媽呀,一天十幾萬的,一個月下來好幾百萬,全是沒本的買賣。

唐一成手下的司機笑了:“喲,你們沒收錢啊?”

當兵的理直氣壯:“我們收的沒他們多,我們還幹活呢。”

唐一成趕緊求饒:“行了,你們可千萬別幹活,好好給我坐著就行。”

屋裏的人都笑了起來。

大家穿好衣服,唐一成還給王瀟拿了羊毛圍巾,這是他在這邊問老毛子換的。

樣子雖然不咋滴,但確實很暖和,是正兒八經的羊毛。

“你穿的太少了,外面真的很冷的。”

他說著,還想再去給王瀟弄個軍大衣。

伊萬諾夫在旁邊瞅著可吃味了,他穿的也不多啊,就一件飛行皮夾克而已,怎麽不見唐一成給他加衣服?

唐一成奇了怪了:“你一俄羅斯人你還怕冷?你是不是大老爺們兒?”

伊萬諾夫憋死了,為了民族尊嚴,他也不能喊冷啊。

王瀟哭笑不得,拿了條圍巾搭在他肩膀上:“你圍著吧,別感冒了?”

伊萬諾夫立刻感動得眼睛都水汪汪,深情款款道:“王,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

媽呀——

唐一成感覺自己渾身掉下來的雞皮疙瘩都夠炒一盤菜了,叫做烤雞皮。

這老毛子該有多缺愛啊?這就感動上了,真是夠夠的。

然而王瀟可比唐一層冷酷多了。

伊萬諾夫的眼睛再水汪汪,她都不為所動。

因為這種程度的甜言蜜語對她來說,根本就是濕濕水。

“你對我太好了”的潛臺詞是什麽?

我已經認可你的好了,所以你以後要對我更好。不然怎麽配得上我的評價呢?

這利用的是人的被需要感。

想得美!

該咋樣咋樣,親兄弟姐妹還明算賬呢,何況大家異母異父。

王瀟她生性冷酷,對這方面尤其警覺。

她謝絕了軍大衣,裹著圍巾招呼:“走走走,開車,開車過去,直接進飯店。”

冷就冷那麽一會兒,咬牙就扛過去了。

軍大衣她可吃不消,還不知道是誰之前穿過的呢,一股味兒。

唐一成笑道:“行啊,你不怕凍就行。”

他們呼呼啦啦十來個人,分了三輛小轎車才塞下。

火一點,離合器一松,車子便呼嘯著沖上了馬路。

綏芬河不大,甚至可以用小來形容。全市常住人口也不過三萬多人。還比不上一個大點的鄉鎮呢。

用以前這邊的順口溜形容,那就是:綏芬河沒有河,一條小河沒腳脖,一個旅館一個店,一條馬路走到頭,一個喇叭滿城聽。

現在的綏芬河卻是鳥-槍換炮,大晚上的也燈紅酒綠,街上全是人。

有金發碧眼的老毛子,也有黑發黑演的黃種人。

這黃種人的成分吧,有華夏的,有朝鮮的,也有日本的。

哦,朝鮮還分南朝鮮和北朝鮮。

反正現在跑到綏芬河來掙錢的,來自四面八方。

車子停在了一家三層樓門口,外面一溜的小轎車,以京城吉普為主,也夾雜著老毛子出品。

唐一成在前面領路,經理出來打了聲招呼:“唐總啊,你怎麽才來?人家要包廂的,都要跟我們幹架了。”

唐一成可不慣著他:“老板,我們老板才下飛機呢。快點快點,你的拿手菜趕緊上幾個。”

經理把人領進包廂,又招呼服務員趕緊下單,忙忙碌碌了一通,好不容易把人安置好了,又忙著去招呼下一波客人。

包廂門關上,終於安靜了一點。

王瀟笑著調侃唐一成:“可以呀,唐總,現在很有派頭哦。”

唐一成拱手求饒:“老板,你就埋汰我吧。我說實話啊,在這裏想有派頭,太簡單不過了。你吃飯付賬就行,不要打白條。但凡你付賬,那你就是最有派頭的人。”

包廂裏的人都深以為然。

沒錯,就是這麽個道理。

這年頭做餐飲是掙錢,但前提是你得收到錢,而不是白條。

服務員端菜上桌,打頭就是小雞燉蘑菇和紅燒肉,實打實的硬菜。

唐一成趕緊招呼老板:“嘗嘗這個,紅燒肉,用的是黑豬肉,確實好吃。”

他回回跟王瀟一塊吃飯,人家都是大口吃肉,所以他推銷的一點心理壓力都沒有。

王瀟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裏,確實好吃,肉質鮮嫩,入口即化。

紅燒肉的最高境界是瘦肉不瘦肥肉不肥,這肉已經有這意思了。

她又給自己舀了一碗雞湯,痛痛快快喝了半碗,胃總算舒服了。

包廂門打開,服務員又端著豬肉血腸和清蒸魚上桌。

外面傳來了抱怨聲:“你不能回回打白條啊,我現在賬不了了。”

“哎呦,放心放心。我們還差你這兩頓飯錢嗎?”

夾著豬肉血腸送進嘴裏的士兵突然間冒了句:“我看你們這些做生意的就是太肉了,不給錢想走,看他走走看噻。”

唐一成哭笑不得:“你以為打仗啊。別以為部隊就不打白條,部隊招待所不知道收了多少白條了。”

那二十歲上下的士兵不服氣:“反正你們這樣不行,什麽都肉唧唧的,根本解決不了問題。”

退伍的汽車兵反駁:“我們怎麽就解決不了問題了?我們這是動腦子做事。上次我們馮總解決問題,你不覺得很漂亮嗎?”

“漂亮什麽呀,直接開車沖過去就能解決的事兒,還折騰了那麽長時間,迂回了半天。”

王瀟好奇,詢問唐一成:“什麽事啊?”

唐一成看了眼伊萬諾夫,下意識地用俄語回答:“也不是什麽大事,要是有村裏人想當路匪。”

這年頭的路匪路霸可怕的地方不在於,他們是什麽落草為寇的角色,而是一個村集體犯罪。

不分男女無論老幼,全部上陣。

碰上這種人,你們怎麽辦?把他們全部軋死嗎?

那問題可真是大發了。

所以要麽給買路錢,要麽等著一車貨被搶光了。

蕭州那邊的商貿城就碰上這種事,頭一回就被迫掏了三千塊。

司機回去匯報領導。

馮忠林調查清楚之後,便來了一招發動群眾鬥群眾。

怎麽說呢?

就是一樣米養百種人,就是說一個村子作惡,並不代表周圍的村子都是壞的。

絕大部分老百姓都挺樸實的。

比如說能夠在村裏接手工活,一個月能掙三四十塊錢的那種,他們現在就已經很滿足了。

馮忠林分了一部分加工鞋墊的活過去,手腳麻利的婦女一個月能掙個五六十塊,還不耽誤家裏的事兒。

當地村民都很滿意。

連著收了兩個月的活計之後,商貿城這邊突然間發話說不要了。

理由是:回回他們去收貨都會被搶,掙的錢還不夠搶的呢,實在吃不消。

他們那邊,商貿城實在不敢去了。

周圍幾個村莊的人就火大了呀。

現在勞動力富餘問題非常嚴重,農民能在家門口找個穩定的進項很不容易。

結果煮熟的鴨子飛了,大家不生氣才怪。

偏偏農村地區,附近的村莊基本都沾親帶故。

大家坐在一起一說這事,就集體去找罪魁禍首算賬。

那個靠搶劫過日子的村莊,原本還挺橫的。

叫大家夥兒集體一頓胖揍之後,他們終於老實了,再也不敢鬧騰。

幾個村莊又合夥去找商貿城,給商貿城打了包票。

他們村民組成巡邏小組,在這塊路段輪班巡邏,要是那個村的人再敢作妖,他們先把人打老實了。

伊萬諾夫聽得津津有味,特別好奇:“那麽其他村莊的人為什麽不搶劫呢?”

“離得遠。”唐一成解釋道,“那個村子是最近的。就是大家都搶的話,也是那個村子最占便宜。”

所以相形之下,其他村的人不具備當搶匪的地利條件,還不如老老實實一個月掙幾十塊錢。

伊萬諾夫這才恍然大悟:“馮果然厲害。”

華夏人的話來說就是,強龍壓不住地頭蛇。

那就讓地頭蛇自己管地頭蛇吧。

當兵的卻嗤之以鼻:“你們就是不嫌麻煩。”

王瀟笑道:“沒法子,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我們做生意的,就是得和氣生財。”

難道她不想摁死永年鞋廠嗎?但她不能啊。

又不是生死仇敵,她做絕了的話,會得罪一大批人。

服務員又端了炒時蔬上桌,唐一成趕緊招呼大家:“吃這個吃這個,我感覺在這邊,吃菜比吃肉還貴。”

大家都笑了起來,可不是嘛,天冷,菜就不好長。

這家飯店雖然看著不怎麽起眼,但師傅的水平的確不錯,食材也算新鮮,大家夥兒還是吃的挺滿意的。

酒足飯飽之後,眾人下樓。

唐一成在櫃臺邊上結賬,王瀟就豎著耳朵在大廳裏聽客人們胡侃。

最近的一桌,有人在抱怨:“不行了,現在老毛子都不實在了,居然也會玩鬼了。以前只有我們糊弄人家的份,現在變成他們糊弄我們了。”

桌上的人哄笑:“你還能被糊弄啊?”

“別說了,我不是弄得兩千噸玉米嘛,說好了換五十輛拉達車。結果狗日的,跟我一樣拿著提貨單的有三家!”

餐桌上人哄笑聲更大了,有人調侃道:“人家是一女二嫁,他們是一女三嫁啊。”

要說虧吧,估計他虧不到哪裏去。現在玉米差不多六毛錢一公斤,兩千噸就是一百二十萬。

五十輛拉達車三家分,按照一家16輛算,差不多也能賣個一百一二十萬。

而且現在俄羅斯進口糧食是不收關稅的,他最大的損失應該是路費開銷,以及車子過關時給人塞的好處費。

損失吧,也就十來萬吧。

抱怨的人直搖頭:“不行了,真是不行了。蘇聯一解體,老大哥就不是老大哥了,靠不住。沒信譽度。去年還不是這樣呢,去年我一車皮的墻紙,換了三車皮的舊電機,一點點問題都沒有。

除非是碰到騙子,否則只要是人家正規的單位,就絕對不會有事兒。

現在啊,什麽人都不行。”

旁邊桌上的人主動搭話:“是不行,現在是真的不像話。我給他們發了一千噸白糖,都過去一個月了,到現在為止貨款還沒到位。我都快煩死了。”

一個人兩個人開了口,周圍的附和聲越來越大。

還有人指責坐在大廳裏吃飯的老毛子:“你們怎麽這樣呢?怎麽能不講信用呢?”

那老毛子被罵得莫名其妙,嘴裏嘟囔著什麽,只埋頭吃飯。

最後還是飯店的大堂經理出來打圓場:“好了好了,俄羅斯地盤這麽大,人這麽多,誰認識誰呀。騙你們的又不是他。”

食客們這才悻悻地回到自己的餐桌。

唐一成結完賬過來,看王瀟他們站著不動,好奇道:“怎麽了?”

“現在老毛子不守信用的越來越多了?”

“這個呀。”唐一成不以為意,“確實是的,他們實在是不會過日子。”

比如說汽車廠吧,都不肯要盧布只要物資。

你拿了物資自己擺脫去賣錢也行啊,結果不是的,廠裏直接把東西分給職工,讓大家回家好過日子去。

可問題在於,你工廠又不是在賣廠子,你不搞錢,怎麽進原料。你不進原料,又怎麽繼續生產。

他看了都替老毛子們著急。

伊萬諾夫倒替同胞解釋了一句:“他們也怕,現在工廠都在賒賬,他們怕錢出去了,原料也進不來。”

反正就是一個字:亂。

“走吧走吧,不早了,趕緊回去吧。這邊天亮的早,早上四點鐘就亮了。”

王瀟也擡腳跟著往外面去。

跑著上了車,她跟伊萬諾夫商量:“咱們得加大中介生意。”

從剛才飯店裏華商的表現來看,估計他們對俄羅斯進口商的信任度已經大打折扣了。

但是,雙方依然有以貨易貨的貿易需求,所以他們迫切需要更可靠的中間人。

這生意雖然麻煩了點,可能過大量消耗盧布呀,屬於他們的剛需。

伊萬諾夫想了想,點點頭,又為自己的同胞辯解:“很多工廠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跟外人打交道,說不定他們也是被騙的。”

王瀟呵呵,面上還是尊重了他的民族自尊心。

大俄的營商環境差,有一個重要表現就是,他們的進口商完全不值得信任。

這話不是王瀟黑他們,它是無數跟俄聯邦做外貿的外商的血淚經驗教訓。

甚至連當過俄聯邦副總理兼外經部長達維多夫都說過:在發展對俄貿易方面,外方不要指望俄進口商拿出多少資金購買商品。希望外國公司將自己的商品運到俄羅斯,賣給俄羅斯的老百姓。

王瀟從善如流:“所以他們更需要我們呀,果然不是白白上當受騙嗎。”

唐一成在旁邊皺著眉頭:“哎,俄羅斯老百姓是不是家裏都藏了很多錢啊。一天天的都這樣了,怎麽還有那麽多人掏錢買東西?”

他之前聽人家讀俄羅斯的報紙,說俄羅斯老百姓都在家裏囤的很多貨,後面物價再上漲,都跟大家沒關系。

因為他們不需要再購買生活用品了。

但實際上,他發現,報紙說的不對。

俄羅斯人不僅買東西,以前買的越來越多了。

唐一成百思不得其解,怎麽大家還一直能掏出這麽多錢來呢?

蘇聯留給俄羅斯老百姓的財產有這麽多嗎?

“因為他們有基本社會福利保障。”王瀟解釋道,“俄羅斯繼承的蘇聯的全民福利模式。住房、教育和醫療,這些基本都免費,或者開支很小。老百姓主要的支出都用在食品和生活用品上。加上盧布貶值,所以他們一發工資,就趕緊拿出來買東西。”

唐一成恍然大悟,點點頭:“這倒是說得過去。”

結果車子再往前面走兩分鐘,他又開始疑惑,“照這麽說的話,基本生活有保障,物價穩不住的,還會上漲啊。因為大家一直在買。”

伊萬諾夫沒好氣道:“等到錢全都只能用來買糧食吃的時候,自然就漲不起來了。”

他現在特別關註波蘭的情況,那邊通過休克療法,經濟狀況明顯好轉了。

他希望他的國家也能夠有同樣的好運。

車子開回了獨門獨院的小樓,這棟靠近市區邊緣的三層樓房,也是唐一成投資的得意之作。

他年初的時候在這邊找地方賣汽車,嫌棄租人家的地盤太小,幹脆把這一棟樓給買下來了。

那會兒也不貴,連樓帶院子跟後面的空地,十萬塊錢而已。

結果這個月綏芬河被批為邊境開放城市的消息,在中央臺一公布,刷的一下,第二天就有人想花十五萬來買這棟樓。

原先的房主人都快後悔死了,還找了當地的社會人,想跟唐一成好好談談。

不過七八個兵一過來,原房主就再也不提這一茬了。

唐一成還後悔呢:“早知道這樣我在這邊多買幾套房了,然後直接租出去。”

現在綏芬河的身價真是蹭蹭往上漲。市場上的床位費(以床做攤子),比起兩年前,翻了好幾倍。

照這架勢呀,後面還得再漲。

王瀟笑了起來:“綏芬河就這麽大點的地方,你全買下來,也就那麽多而已。”

車子停在門口,唐一成下車,看見有兩個人守著閘門,直接趕人:“都什麽點兒了,我們關門了,要買車明天過來買。不是不給你們方便,稅務局的人早下班走了,沒人給你們開票。”

那大冷天站在門口抽香煙的男人,帶著狗皮帽子,趕緊開口解釋:“不是,是這樣的,大哥,我們聽說您是五洲航運公司的?”

唐一成警覺起來,目光瞬間跟刀子一樣,銳利地盯著他們:“你們誰呀,打聽這個幹什麽?”

男人趕緊給唐一成遞煙:“大哥,您別誤會,我們就是想打聽打聽,看航空公司要怎麽辦。”

在場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這是來抄老家的?

唐一成不動聲色,只摸對方的底:“你辦航空公司幹什麽?老毛子那麽多航空公司呢,滿天都是飛機,還不夠用嗎?”

“嗐,老毛子的飛機飛不到我們地盤上啊。”

雖然那抽煙的男人已經看到了王瀟和伊萬諾夫等人,但眼下在綏芬河,老毛子滿大街都是,他也懶得多看兩眼。

他只關註唐一成,跟人解釋道,“大哥你看吧,這綏芬河在發展,華夏和俄羅斯的貿易也在飛速發展。可是口岸的換裝能力太弱了。

新鮮的蔬菜水果,冬天凍了夏天爛了,現象非常嚴重。綏芬河距離海參崴也就220公裏,兩邊蔬果價格可以相差幾倍甚至幾十倍。

我跟我哥兒們就想吧,弄個航空公司,專門用飛機空運新鮮蔬果過去。好歹也是個進項。”

唐一成笑了:“你說的這麽好,怎麽不怕我們五洲公司直接搶了這個生意門路呢。”

那男人又一次努力給唐一成遞香煙,年笑得跟彌勒佛一樣:“那不能。你們五洲公司是做大生意的,用的是大貨機。我們就是用直升機搞運輸,小打小鬧的。你們也看不上這點生意。”

唐一成謝絕了他的香煙,這方面王瀟給他們都做過安全警示。

不能隨便接別人的香煙,萬一人家在裏頭放白面,就成了《茶館》裏唐鐵嘴抽的毒煙。

到時候稀裏糊塗成了大-煙鬼,哭都沒地方哭去。

他擺擺手:“嗓子不舒服,最近我不抽煙。”

頭戴狗皮帽子的男人央求道:“那大哥你就指點指點我,我應該去哪邊燒香拜山頭?”

唐一成哭笑不得:“你問我我問誰去,我就是個打工的。”

王瀟同樣滿臉茫然。

你要問她具體是怎麽把航空公司搞起來的,她還真說不清楚。

因為從頭到尾程序都不是她跑的。

“行了行了,大晚上的你們趕緊回去吧。我是真不知道,我一打工的上哪兒曉得這麽多去。”

那人還不死心,路邊停了輛小轎車,走下個穿著軍大衣的男人,滿臉無語:“行了,你還真來堵人家的門?別開玩笑了。”

“誰開玩笑了,人家這不是做起來了嗎。我不問五洲公司我問誰呀?”

“我跟你說,你問了也沒用。”軍大衣男人無奈道,“我給你打聽過了,你要在這邊搞個機場,

首先得批航線,然後是機場立項。你要打通軍隊和地方的關系,四條線,計劃部門、民航部門、地方軍區,還有空軍,你每個都得跑通了。

完了你才能蓋機場,機場蓋完了,你得申請口岸,走海關的路子。

你數數看,幾百個章,哪一個章子好蓋,哪一條路好走?”

“狗皮帽子”不服氣:“人家能搞,我為什麽不能搞?五洲公司有多大的能耐啊,它通天啦?我也不是完全沒關系的人。”

“那不是它有多大能耐的問題,它是命好!它是蘇聯解體前搞起來的。

你也不想想看,去年春天是什麽情況。東歐國家一個個都下紅旗了。咱社會主義大家庭多勢單力薄呀。

那個時候,加強跟莫斯科的聯系,尤其是民間貿易往來,意義非凡。

你別忘了,咱們華夏和蘇聯最早恢覆關系,就是八十年代搞西瓜外交的。雙方當時的政府高層在這方面,有心照不宣的需要。

再說了,五洲公司也沒建機場,租的是人家空軍的機場。現成的關系就能用的上。

你現在還想自己搞機場,你不開玩笑嗎?別指望了,用這個你還不如好好做外貿呢。不然不死也要塌層皮。”

身穿軍大衣的男人能推帶攘的,把朋友給弄上了車:“行了,回去睡一覺,明天就不瞎想了。”

伊萬諾夫好奇死了,追著王瀟問:“他們在說什麽?”

唐一成用最簡單的話翻譯了一遍大概意思。

伊萬諾夫立刻露出了驚嘆的神色:“王,原來這麽覆雜呀。”

他在莫斯科的時候,也沒覺得多麻煩啊。

王瀟呵呵:“我也是頭回知道啊,我又沒跑流程。”

唐一成一邊開門,一邊感嘆:“咱們還是得感謝空軍,要不是空軍的話,那還不知道現在怎麽樣呢。”

天吶,他一直以為飛機上天最麻煩的事情是搞飛機。

結果他現在聽人家這麽一叨叨,怎麽覺得反而弄飛機成了最簡單的事了。

這算不算本末倒置啊?

他又慶幸:“得虧咱們動作早,不然這會兒肯定沒戲。”

伊萬諾夫又驚嘆:“原來這麽覆雜啊!”

王瀟直接呵呵:“說不定那時候未必覆雜,但現在肯定覆雜了。”

為什麽?

一件事情能產生巨大的經濟效益,能搞錢,那管它的部門管它的人必須得多啊。

唐一成一本正經地強調:“那我回去的時候,給空軍多帶點禮物。好歹人家幫了我們大忙。”

王瀟點點頭:“是該好好感謝,你看著買吧,記得走賬。”

真的,她都已經決定原諒空軍在京城的慫了。

她會好好給他們找性價比最高的飛機的。

————————

關於九十年代在俄羅斯做生意。

常規國際貿易都是信用證結算。按照這種結算方式的一般規定,買方先將貨款交存銀行,由銀行開立信用證,通知異地賣方開戶銀行轉告賣方,賣方按合同和信用證規定的條款發貨,銀行代買方付款。

但是這種方式在當時的俄羅斯是不行的。他們不認信用證的結算模式,他們認的是現金。

包括美國人跟他們做生意都是提著一箱子現金,然後在保鏢的簇擁下(俄羅斯黑手黨也很厲害),過去跟人交易。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黑幫買賣呢,實際上它就是最普通不過的,比如說買個木材之類的。

俄羅斯的進口商不可靠,是當時他們國家政府自己也承認的。

對俄的包機包稅貿易,是從九四年之後開始成為主流的。一方面是因為一九九四年一月一號,俄方將旅客購物免稅額度從五千美金降到了兩千美金。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俄進口商履約率太低,以貨易貨進行不下去,只能由倒爺倒娘們自己想辦法把貨弄進去。

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很多,有銀行的因素,90年代俄羅斯的銀行很不靠譜,商業銀行經常倒閉,拿顧客的錢去曹債券也很常見。扣著外商的美元不匯出去,司空見慣。當時連他們本國老百姓都不敢相信本國銀行,更相信外資銀行。

也有內部管理混亂的原因。比如說油田開采了石油拿出去賣,只能通過專營公司。結果石油出去了,但他們卻很難收到貨款。

每次看相關資料,阿金都覺得,本國權貴壓榨本國百姓永遠是最厲害的。

另外,90年代初,玉米的價格是低於小麥的。當時依然有粗細糧之分。阿金查到的資料,九二年年底,重慶地區的玉米價格是0.76-0.8元/公斤,較年初上漲了25%,重慶地區的玉米是從遼寧、陜西、河南等地調入。也就是說在原產地,收購價格只會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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