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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向東被抓了:那就自己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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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向東被抓了:那就自己玩

毫無疑問,商場領導直接嚇懵了,提都不敢提再讓人承包櫃臺的事。

王瀟理解,王瀟特別理解。

她穿書前看個小說都知道比脖子以下更不可說的是軍-政。小老百姓沒資格妄議,還是老老實實隨大流先茍住比較踏實。

從這個層面上講,改革開放的功臣們是真功臣,人家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和正兒八經的命一塊兒拼的啊。

但是,金山上有虎,她就不上山了嗎?

怎麽可能,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況且打不死老虎可以想辦法把老虎引誘走啊。

售貨員拒絕給向東打工,對向東來說是巨大的打擊;但從王瀟的角度出發,這可真是太好了!

實話實說,她從來沒指望過商場的售貨員們能給自選服裝超市幹活。

雖說社會主義不講三六九等,但實際上大家涇渭分明。

眼下個體戶,說句不好聽的,比之清朝末年的南洋華人富商地位也差不多,再有錢也談不上體面人。晚上行走在街上,不請個日本藝伎陪同,都要被警察帶回局子裏吃楦頭的。

讓鐵飯碗給不曉得哪天就被抓進大牢裏蹲著的個體戶打工?脖子上頂了幾個腦袋才敢想哦。

如果非他們不可,王瀟也不是不能不使出水磨工夫收服他們。

咳咳,每個能混出頭的leader都擅長PUA下屬,程度輕和重的差別而已。

但這不是沒必要嚒。

眼下這時代,僧多粥少,多的是人到處找工作。

不好用的,直接踢走得了。

資本家表示:毫無心理負擔。

王瀟搖搖頭,又問了聲向東:“這自選服裝超市,你真想搞不?”

向東不假思索:“想,當然想。”

開玩笑哦,哪個跟錢有仇啊。

王瀟點點頭:“那行,你再跟商場談,售貨員的事也好辦。”

怎麽辦?供起來唄。

她以前看過肯德基在華夏的擴張史,肯德基在京城一炮走紅,到了上海卻啞火了,天天虧本。還是當時的華夏地區掌門人另尋店面才枯樹逢春,打開了上海灘的市場。

而這新店面本也是家國營老店,老員工的安置同樣是大難題。

那掌門人怎麽做的?說服老員工培訓他們,好讓他們適應肯德基的員工需求,上崗再就業?

呵呵,你能耐,你培訓當官的,讓他們下車間打螺絲釘試試。

人家可沒那麽瘋,有改造舊人的功夫,人家為什麽不直接培養新人呢?一張白紙才更好畫圖。

他直接請老員工們回家,工資照發,讓人光明正大地吃空餉。

不過是每個月多花筆小錢而已,比起肯德基的日進鬥金,根本算不上什麽。

輕松打發人走,被打發走的還高興,皆大歡喜。

現在,王瀟依葫蘆畫瓢,照抄來用在商場的售貨員身上。

向東目瞪口呆,他當真服了王瀟。她怎麽想得出來的哦。

他要把這一片的櫃臺都承包下來,加在一起是32位售貨員。哪怕每人每月100塊,一個月白掏3200塊,他也願意啊。

這還比不上服裝自選超市一天的利潤呢。

向東甚至懊惱:“要是能把這一層樓都包下來就好了,這樣才賣得痛快。男女裝分開,各在自在。”

王瀟頓時又興奮自己押中寶了。

聽聽,這氣勢,不愧是能白手起家的商業大佬,這麽快就想到了擴大經營規模。

她笑道:“急什麽,等這32位售貨員吃上三五個月的空餉,你看其他人心動不心動。”

怎麽可能不心動。

說句不好聽的,她穿書前都身家千萬了,依然想掏錢給自己買個鐵飯碗吃空餉,好將來不幸賠個底朝天時,好歹有退路混口飯吃。

可惜那會兒已經逢進必考,且國家嚴查吃空餉了,才讓她不得不當個奉公守法的好公民。

向東一聽,頓時眉飛色舞,伸手指王瀟:“還是你厲害!講好了啊,以後還是咱們合作。你想賣啥我都給你騰位置。”

王瀟笑了:“一言為定,我就等向老板你的好消息了。”

找商場領導簡單,把售貨員們召集齊了開會卻有點麻煩,還得給他們時間考慮;故而王瀟也不在商場白消磨時間,她又馬不停蹄地跑回金寧大飯店。

她前天吃晚飯時,偶然跟方師傅閑聊說到了酸菜魚,驚訝地發現原來這道頗有來歷的川渝地區江湖菜眼下的主流做法是泡椒泡姜、大塊酸菜跟大坨魚肉燉上一大盆,油亮醬紅,大油大辣。

王瀟一筷子下肚,只承認它是酸菜燒魚塊,死活不認可這玩意兒也叫酸菜魚。

NoNoNo,對她來講,酸菜魚的精髓是Q彈滑嫩的薄魚片,不帶刺的那種;是清爽油黃的酸湯底,吃完魚片下面條賊爽。酸和辣的比例,要恰到好處。

不然就憑面前這貨,怎麽可能火遍全國走向世界啊。

方師傅當時就心動了,捋袖子要上陣搞這個新式酸菜魚。

可惜王瀟穿書前常吃的那家店號稱湯底要用魚骨熬上36個小時,故而她最早也得等到今天中午才能吃上這道酸菜魚。

嗯,怎麽說呢,還是差點火候的。估計這酸和辣的比例問題,足夠飯店細琢磨著上好久了。總要在一次次的試驗中,不斷改進。

方師傅則覺得稀奇,沒想到黑魚也能燒酸菜魚。這黃橙橙的油湯,要不是王瀟非說它是酸菜魚,他肯定要改名叫金湯魚的,兆頭聽著也比酸菜魚好啊。

王瀟完全無所謂,反正都不是她發明的,她不過是饞了,隨手再掙個幾百塊錢而已。

她這邊正吃得歡快,那邊港商尋過來找她問事。

是不是莫斯科市場上當真缺少電視機?缺到什麽份上了?

王瀟聞弦歌而知雅意,猜測這位老兄大概是想當第二個百事可樂,投資了大陸的電視機廠,好去蘇聯搶市場。

對於將電子產業轉移到珠三角地區的港商來說,這是條不錯的選擇。

畢竟現在大陸各大電視機廠也很頭痛該如何清庫存呢,想內銷很難。

不過她得提醒人家:“莫斯科市場上俏的是日本電視機,我們國家產的不怎麽受歡迎。”

招商會是她牽頭搞起來的,她不能顧頭不顧腚,給人提供錯誤的市場信息,欺騙人家,那可是白白砸她自己的招牌。

然而港商露出了愉快的笑容,特別輕松自在:“我們香港的電視機跟你們不一樣。”

王瀟一噎,只能摸鼻子承認的確不一樣。

芭比娃娃的代工廠還在廣東呢,你能說它跟國產玩具娃娃是一家嗎?

不一樣就不一樣吧。

王瀟特別大氣,主動表態:“那我找人問問看,莫斯科市場上香港電視機俏不俏。”

估計是俏的,現在香港歸英國管著,港貨等同於英國貨。眼下莫斯科市場上最受歡迎的其實是美國貨和西歐貨,國貨能有市場,占據的更多是地利以及更便宜的優勢。

她說話算話,吃過午飯就去打國際長途。

那邊也很夠意思,不僅立刻打回頭,還直言不諱:可以,只要價格合適,香港產的電視機和冰箱他們都要。

末了,她的合作夥伴又積極地追問:“有香港的衣服嗎?香港衣服也可以。”

王瀟直接打消了他的癡心妄想:“我手上沒貨。”

開玩笑,她即便真從香港弄了衣服回來,為什麽不直接擺在向東的櫃臺賣?港貨很俏的。

何必再費工夫折騰到莫斯科去賣。

電話那頭雖然失望,但還是直接跳入下一個選項:“內衣呢?有沒有胸罩?”

王瀟繼承的原主的俄語技能點詞匯量有限,蘇聯人描述了半天,她才回過神來到底是啥意思,頓時樂了:“應該有,我給你們找找看啊。”

嘿!她怎麽忘了這麽個大寶貝。

胸罩可是倒爺的熱門貨。

她記得以前還看過段子,叫沒穿過20層胸罩的爺都不好意思自稱倒爺。

據說女倒爺賣到最後連自己穿的胸罩都直接扒下來給賣了,竟然也能賣出高價。

她立刻又打電話到處問服裝廠,誰家生產內衣?

嘖,現在的內衣她可真看不上眼,等她騰出空來,她一準自己重新設計定做。

王瀟忙了一通之後,確定了貨源,又打電話給蘇聯方,問他們準備要多少貨,又分別是什麽規格的。

唐一成剛好給人發完貨回來,聽到她滿嘴鳥語立刻嚇得額頭上跑出來的汗都不敢往外冒了。等王瀟掛掉電話,他說話不由自主地發顫:“又來了?賣得完嗎?”

他們現在還有一堆貨壓著呢。

哪怕現在販子多,每人起步都是以百為單位要貨,那也得有得賣啊。

畢竟整個江東省就這麽大的地方,就這麽多會買相機和手表的人。

王瀟樂了:“哪個跟你講只有江東省的?今天江南省槐北市也有人過來搞招商了。”

甭看自1989年夏天過後,姓資還是姓社的問題壓的所有個體戶或者更具體點講是民企集體萎縮到萎靡的狀態;但也許是因為國家改革的心沒變又或者是現在的確很缺外匯,反正各地對外資的態度總體來說依然是歡迎的。

金寧大飯店的招商會已經搞出名氣來了,年前就有地方成功引到了外資。

這會兒隔壁江南省心動過來分一杯羹再正常不過了。

但對王瀟來講,她更感興趣的是槐北是本身。

為啥呢?

嗐,怎麽講呢。

一個地方的經濟發展水平取決於天時地利人和。前兩者有點老天爺賞飯吃的意思在裏面,故而後者的影響因素更大。

王瀟穿書前對槐北市最大的印象不是當地民營經濟發達,畢竟那會兒這樣的地方挺多的。

她最深刻的印象源自於2020年初,疫情剛鬧出來那會兒,全國都鬧口罩荒。各地停工停產,大家都乖巧安靜如雞地隔離在家時,槐北人便以家庭為單位迅速生產起了口罩原料噴絨布以及生產噴絨布的機器。

且不論這事到底違規不違規(大概率是違規的,後來好像當地好多人被處理了。),單是人家的商業頭腦,就足夠讓王瀟豎起大拇指,誇一聲:厲害。

這就是眼裏有錢的人啊。

不管啥時候,人家都能發現商機,迅速切入,立即行動。

槐北人知道她手上有大批蘇聯產相機和手表,能意識不到其中存在的利潤?一旦反應過來,他們想的估計不單是從她手上拿貨,而是直接包圓她的貨了。

唐一成難以置信:“他們好大的胃口,這麽多也能吃得下?”

王瀟笑道:“你別小看他們,他們能賣遍大江南北的。”

“那就讓他們包圓?那倒省事了。”

“怎麽可能?”王瀟挑高眉毛,“他們包圓了,定價權不就在他們手上了嗎?他們非要包圓的話,行啊。這批讓包圓了,下批什麽時候到我自己都不知道呢,等下一批貨來了再說。”

唐一成本來還想坐下來歇口氣喝口水呢,這下完全坐不住,直接問:“什麽時候出發,我去火車站訂票。”

因著王瀟有個金寧大飯店顧問的頭銜,所以她可以靠這層身份弄到臥鋪票。不是軟臥是硬臥。

不過唐一成自己過去的話,硬臥已經足夠。他以前坐火車站了三天三夜的時候都有。

王瀟這回真樂了。果然吧,人都是鍛煉出來的。上次唐一成還抖抖索索地想讓她帶著才敢去交易,這回他都主動請纓了。

“行,等我驗過貨再發過去。”

這次的服裝廠雖然先前也合作過,但它家胸罩質量如何,她真不知道。內外衣服的手藝還是有差別的,她不親自驗了貨物她可不放心。

作為一個網紅主播,選品不上心,那是在砸自己的招牌。

王瀟擡頭看了眼時間:“走,正好跟向東打聲招呼。”

服裝自選超市搞起來了,圍著超市的櫃臺可還空著呢,正好用來擺放蘇聯貨賣。

兩人跑到人民商場,沒進大門先迎頭碰上了向東。

他一見王瀟便皺起眉頭,唉聲嘆氣:“不行,他們不肯。”

啊?王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雖說勞動是人的權利也是義務。但就這些大哥大姐的工作狀態,她真看不出來他們有多熱愛工作啊。

都擺爛到這份上,一個個活像顧客欠了他們八輩子錢的德性,為什麽還要堅持站在櫃臺後面?

向東也惱火:“覺得他們飯碗高貴,我居心叵測唄。”

此話怎講?

哎,這得從計劃經濟時代售貨員的“八大員”超人地位說起。

物資緊張的年代,售貨員作為能直接接觸到物資的人,自然具備了購置緊俏貨的特權。而所有的特權都能輕易變現,相應的,他們自然擁有不足為外人道的灰色收入和福利。

現在售貨員們拒絕幹拿工資不上班,就是覺得自己的特權被沒收了,他們當然不樂意。

王瀟都叫氣笑了。

這幫人,當現在是1961年還是1971年啊?

請問眼下哪家商場不愁貨壓在倉庫裏吃灰?又有哪家商場不想方設法把貨賣出去?

還俏貨特權呢,真是活在夢裏!

向東苦笑:“他們也沒說岔。以後要怎樣,哪個講得清啊。”

王瀟總不好充當先知,只能就事論事:“那他們想怎麽辦?”

別告訴她,他們對吃空餉不感興趣。

她自認為節操不高,但也從不敢奢望旁人的節操比她更高,尤其是享受慣了特權的人。

“他們想拿兩倍工資。”

王瀟失笑,頭搖成了撥浪鼓。

是她想岔了,外資企業跟個體戶的地位大不相同,肯德基能用的招兒向東撐不起來。

“不行。”王瀟直言不諱,“你今天答應了,過不了多久,他們說不定敢開口要三倍工資了。這是個無底洞。你掏了錢,他們照樣能隨時反悔。”

因為他管不了他們,他沒有他們的人事管理權,商場也不會為了他這麽個小小的個體戶去得罪端鐵飯碗的職工。

對外資企業毀了約,他們還要擔心個會造成不良的國際影響。

對個體戶,自己人的外人,那還不是想怎麽捏把怎麽捏把嚒。

唐一成跟著擔心起來:“那後面怎麽辦?服裝自選超市不搞了?”

他還指著這邊能出一部分貨呢。

向東同樣不甘心:“我再去其他商場問問看。我們這邊生意好,難道他們看了都不眼熱嗎?”

只要眼熱,願意讓他承包櫃臺,那他就換個地方再把超市搞起來。

王瀟伸手攔他:“做生不如做熟,你索性接著燒竈。現在不想讓你搞承包的是售貨員們,並不是人民商場本身……”

她話沒說完,裏面有人喊:“向東,小向,去下辦公室,有人找。”

向東頓時眼睛一亮,哎,難道是有轉機了?

王瀟和唐一成也跟著高興:“走走走,過去問問看。”

結果他們到了商場管理處辦公室門口,便察覺到氣氛不對勁。

好端端的,辦公室裏怎麽坐著兩個大蓋帽。

王瀟還沒分清楚他們究竟是哪個部門的,好多執法單位都穿制服呢。

大蓋帽已經站起身,劈頭問:“你就是向東?”

向東只能硬著頭皮承認:“我是,請問同志你找我有什麽事啊?”

“哢嚓”一聲,伴隨著大蓋帽的命令:“帶走!”

向東的手腕子上已經多了發暗的銀手鐲。

在場的人全傻了。

王瀟趕緊上前追問:“同志,請問這是怎麽回事?他犯了什麽事了?”

“什麽事?”大蓋帽冷笑,“投機倒把!”

要怎麽描述“投機倒把罪”呢?這是個法學上公認的口袋罪。

在特定歷史時期,它包含的的罪名完全可以用包羅萬象來形容。

舉個例子吧。以罐頭換飛機一炮成名的某位大佬,在1984年曾經被抓過,罪名同樣是投機倒把。

他的具體罪行為:在重慶定做25塊錢一只的鬧鐘,弄到上海去以32元的價格售出。

就,挺離譜的。

如果以同樣的標準來審判向東亦或者任何一位商業從業者,那他們都得被抓。不低進高出,哪兒來的利潤?沒利潤,瘋了才做生意呢。

王瀟還想再打聽具體是怎麽回事,大蓋帽已經迫不及待把向東給帶走了。

商場領導卻跟鋸嘴葫蘆一樣,驚慌未定地催促王瀟跟唐一成趕緊走。

他們人民商場就不該脖子硬,早就該趕個體戶走人的。

京城的商場都把個體戶全趕走了,他們還敢讓人繼續搞承包?果然出事了。

王瀟沒轍,只能趕緊回家找她爸媽。她的人脈網還沒搭到公安線上,這個戰線裏,她找不到熟人。

好在王鐵軍和陳雁秋在省城好歹混了半輩子,很快找人打聽出來了向東目前人還在派出所關著。罪名的確是投機倒把,具體罪行則比較覆雜,還在調查中。

陳雁秋嘴裏嘀咕著:“夭壽哦,好不賴賴,怎麽搞成這個樣子了。”

她張羅著拿了床新彈的棉花被帶到派出所去,眼下還沒出正月呢,晚上睡覺沒厚被子蓋肯定凍死人。

王瀟楞楞地問:“能送嗎?”

她真不知道。

她雖然進過派出所跟警察打過交道(吃夜宵時路見不平拿啤酒瓶給調戲小姐姐的社會大哥開了瓢還砸了人家一椅子),但當時警察叔叔做完筆錄也沒拘留她,而是送她去醫院了。

誰讓她被打得更慘,差點毀容了呢。

她可是靠臉吃飯的帶貨主播。

陳雁秋怔了下,她也搞不清楚啊。

“帶著帶著,先帶著再講。”

唐一成挺有眼力勁兒的,立刻上前幫忙抱被子。

陳雁秋和王瀟母女倆則一人拎了一大保溫桶的幹撈餃子,分別包了雞肉冬筍餡和薺菜豬肉餡。

餃子是王鐵軍包的。只可惜他這位新上任的車間主任並未脫離生產一線,還得三班倒,故而他只能提供後勤支持。

最後還是陳大夫領著王瀟和唐一成去的派出所。

本來陳雁秋甚至想給向東準備兩身幹凈的換洗衣裳,但大家一致認為這種行為很不吉利,好像暗示他要被一直關下去一樣,所以暫時作罷。

反正還沒出正月呢,一個大老爺們一晚上不換衣服也不會咋滴。

一行三人到了派出所,值班的老民警半點警惕意識都沒有地接了薺菜豬肉餡餃子的保溫桶,招呼徒弟領他們進去看人。

王瀟走的時候扭頭看了眼,瞧見老警察已經動作麻利地吃起了餃子,不由得在心裏感嘆:果然警民一家親啊。

否則他到底哪兒來的膽量隨便接桶餃子就敢吃的?也不怕叫人下了藥。

被挑剩下的雞肉冬筍餃子自然是留給向東吃的,估計他在派出所也吃不上頓踏實的。

向東情況瞧著還行,眼現焦灼但不見萎靡,臉上也沒顯出傷。這年代沒執法記錄儀,刑訊逼供不算啥;臉上沒傷那大概率就是真沒挨揍了。

看到王瀟等人,他立刻伸長脖子打招呼,然後想說話時又畏懼跟在旁邊看的年輕民警。

陳大夫一見這架勢,趕緊先祭上保溫桶:“來來來,沒吃飯吧,吃餃子。趕緊吃,不然要糊了。同志,你也來點?”

然後王瀟就目瞪口呆地瞧著警察小哥哥真同意了,拿出自己的搪瓷缸分了大約三分之一的餃子。

陳大夫一個勁兒地要“再來點?”,他趕緊端開搪瓷缸,一疊聲地強調:“夠了夠了。”

接著人家就坐在旁邊自顧自地吃餃子,搞得王瀟滿肚子話楞是說不出口,只能招呼向東:“先吃吧。”

向東正餓得頭發暈,聞言道了聲謝,接過保溫桶開炫。

警察小哥哥忙著吃他自己的餃子,一點兒阻攔的意思都沒有。

待到向東一口氣幹掉三個餃子,人緩過點兒準備說話了,“砰”的一聲,門響了。

向堂哥跟他兩個老鄉(之前賣西裝時,王瀟見過)像陣風似的沖進來。

按規矩講,即便探望嫌疑犯,也應該是一對一。

但不知道是現在規矩不嚴還是向東犯的事情不大,亦或者是看在熟人的面子上,反正不管是帶三人進來的老警察,還是在旁邊看著的年輕警察都沒喊任何人離開的意思。

向堂哥看到王瀟便沒好氣:“搞什麽自選超市啊?鬧得天昏地暗的。現在好唻,鬧成這樣高興了?”

陳雁秋立刻皺眉毛,這老爺兒們怎麽講話呢?搞得活像是她家瀟瀟不對一樣。

哦,當初大把掙錢的時候,你們家怎麽沒嫌錢燒手啊?

好在沒等她這邊開口,向東先呵止住了他堂哥:“三哥,你別瞎講,跟王工有什麽關系啊?”

向堂哥卻跟點了炮仗一樣,立刻炸開了:“沒關系?現在是能折騰的時候嗎?我們一個個恨不得把頭都埋到土地下,就你們好出風頭!好漂亮哦,槍打出頭鳥!人家不舉報你舉報哪個?”

唐一成搶先問出口:“哪個舉報的?”

向堂哥氣呼呼的:“這哪曉得?你能耐你問公安去!”

那顯然問不出來,要問出來反倒更可怕。

王瀟沒理會暴怒的向堂哥,只扭頭問在旁邊看著他們的民警:“能保釋嗎?我們想保釋向東。”

向堂哥瞬間來了精神,在邊上附和:“對對對,保釋。”

他不是省城人,在省城也沒正式工作,不夠資格擔保把人放出去。

但王瀟他們一家都是端鐵飯碗的城裏人,總該能把人先弄出去了吧?

答案是否定的。

民警說案件還沒調查清楚,他們還要再審問,所以向東暫時不能離開派出所。至於啥時候能保釋,現在他們也說不清楚。

向堂哥急了:“那你們一直問不清楚就一直關著他?”

公安本來就煩投機倒把分子,這會兒更是沒好氣:“放心,我們派出所關不下還有看守所,還有大牢!”

老鄉趕緊拽了把向堂哥。他們現在嘴狠,到時候倒黴的還是向東。

再說了,要說投機倒把,他們沒一個敢拍著胸口發誓自己不是投機倒把分子。

公安倒是沒不許陳大夫給向東送棉被,他們檢查一番,確定裏面沒藏什麽東西後,便丟給了向東。現在派出所也經費緊張呢,他們同樣沒多餘的被子。

出派出所大門時,向堂哥故意擠在王瀟母女前面氣杠杠地先走了,一聲招呼都沒打。

陳雁秋忍不住伸手指頭呸了一聲:“真沒規矩。”

她心慌,拽著女兒強調,“走,媽帶你去跟廠裏講,以後不管三角債咯。你以後也別給哪個廠搞推銷了。你看看現在搞的,別弄的下一個就過來抓你。”

唐一成下意識冒了句:“我們不一樣,我們是正規廠裏的。”

話說出口,他便心虛,他們也拿東西去向東櫃臺上賣了啊。如果說投機倒把,他們誰也逃不掉。

不過廠裏應該不會坐視不理的。不然那麽多銷售員要怎麽過啊。

王瀟喃喃自語:“廠裏……”

對,現在要把向東撈出來,能出力的也只有鋼鐵廠了。

“走走走,媽,我們去找領導。”

陳雁秋看女兒終於曉得怕了,可算松了口氣。沒人不喜歡錢,但她看女兒掙錢真心慌啊。他們家又不缺錢花,何苦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掙那錢呢。三餐不愁,衣食無憂,平平安安才是真啊。

可惜她欣慰了一半就卡殼了,因為她家的死丫頭壓根不是跟領導說不繼續折騰三角債的事,而是讓廠領導出面把向東弄出來。

“如果沒他幫忙,蘇聯貨銷不掉,資金也沒辦法回籠。”王瀟正色道,“蘇聯那邊今天剛聯系我說要貨,我找到了服裝廠,這次要順利的話還能再弄幾百萬回來。但向東一被抓,我再找誰幫忙,人家也不敢再伸這個手了啊。”

唐一成難得搭上了王瀟的思路,趕緊附和:“就是啊,我們都跟服裝廠講好了,正要去火車站買票呢。要是向東一直被關著,貨拖回來我們找哪個幫忙賣掉呢。”

幾百萬的款項對於債務規模高達五千多萬的鋼鐵廠是小意思嗎?當然不是,積少成多啊。

老王跟他家閨女這一趟趟的,已經給廠裏解決了好幾百萬的債務。再繼續下去,說不定今年他們廠就能解決三角債的大難題了。

能坐上大廠領導位置的,沒有一個腦袋瓜子真不好使的,他們都非常擅長抓主要矛盾,解決主要問題。

既然這個向東同志是清理三角債問題的重要一環,那肯定得保,起碼在債務清理掉之前,得留住人。

嗐,個體戶能犯什麽罪。投機倒把而已,想搞出錢來,不投機倒把怎麽搞啊。

當然,面對職工跟職工家屬,領導還是很端得住的:“我先問問看到底是怎麽回事。總之,廠裏有數,總不能傷了同志們的心。”

可等領導打完電話回來,表情便有點微妙了。

向東是以投機倒把的罪名被抓的,但他被判定的犯罪事實卻是行賄。他給人民商場的負責人送錢送厚禮了,所以才拿到的商場櫃臺承包權。

眾人悚然,這是內鬥啊。

說個不好聽的,外人哪裏知道領導受賄不受賄,甚至壓根不關心這種事。也只有自己人才會清楚個中詳情。

至於向東行賄這事兒吧,嗐,人之常情。

不送禮,領導家的門有那麽容易進嗎?真實的社會又不是小學生的思想品德讀本。

拿這種事抓向東,就有點,嗯,一言難盡。

鋼鐵廠領導也覺得這事兒不大。既然沒啥了不得,先把人保出來吧。

於是向東在派出所待了不到24小時,第二天上午就順利回歸社會。

只是最後結論沒出來,他依然是犯罪嫌棄人,得隨時等候召喚。警察特別提醒他不許離開本市,任何時候都要配合調查。

向東滿臉苦澀:“我能去哪兒啊,我還一堆衣服等著賣呢。”

王瀟安慰他:“沒事,能出來就代表事情不大。走走走,我們一道去商場,探探風聲。”

然而大家走進人民商場,卻集體變了顏色。

媽的!不講武德啊,商場什麽時候自己搞了個服裝自選超市,這才多久時間?24小時不到啊。

向東承包的那個櫃臺的售貨員一看老板來了,趕緊跑過來小聲告狀:“昨兒晚上開始收拾的,我們還以為老板你跟商場談好了呢。結果人家根本不理我們,今天早上就成這樣了。”

向東堂哥聽到他被保釋出來的消息,匆匆趕到商場來看堂弟,見到這架勢,哪裏還有不明白的。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人家是相中了服裝自選超市能掙錢,所以幹脆把他丟到大牢裏去,省得他耽誤他們掙錢。

說到底,還是服裝自選超市引來的禍頭子。

唐一成都叫氣到了:“他們怎麽能這樣啊?吃相也太難看了吧。”

哪怕商場要跟向東合營,大家按照一定的比例分成也比直接鬧成這樣強吧。

更遑論為了吃獨食,還把人往大牢裏送。

王瀟一點兒也不驚訝。

民資叫領導幹部吃掉的案例,單是大學課堂上她就聽過好幾起,跟什麽太子奶之類的比起來,這完全是小兒科。

不過福兮禍兮,福禍相依,這對向東來說未必不是個好消息。

王瀟扭頭看向東:“你應該沒事了。”

別說唐一成了,自詡腦袋瓜子靈光的向東都追不上王瀟的腦回路。她到底憑什麽做出這樣的論斷。

“人民商場已經辦起了自選超市,代表他們內部爭鬥已經有了結果。你的事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然行賄得有人受賄,誰去戴這頂帽子。再說了——”

王瀟似笑非笑,“要說送禮的話,你落了哪個領導?既然這算個事,那肯定誰也不能落下啊。”

以向東的機靈勁兒,他送禮肯定一個領導都不會落下,沒得白得罪人。這是社會人的基本屬性。

既然如此。

來呀,發瘋呀。

烏鴉別笑豬黑,要打擊的話,打擊一大片好了。

你都把人往死路上逼了,那誰都別想天下太平。

正好,主動交代更多的犯罪事實,檢舉揭發,還能戴罪立功呢。

搞了這一出的人自認是美玉,絕沒勇氣跟他們眼中的瓦塊相碰。

後面事情的發展還真應了王瀟的猜測。

公安的確又找了回向東,但沒重新抓人,而是直接罰了他五萬塊的款。

如果以購買力來計算,這大概相當於30年後的500萬元。

但向東並不在乎這點兒損失,他做生意多年,掏五萬塊不算個事兒。

真正讓他肉痛的是他被人民商場徹底掃地出門了。商場收回了他的承包櫃臺,不許他再幹下去。

這真是一朝回到解放前,打的他頭昏眼花。

唐一成都替他抱不平:“合同還沒到期呢,怎麽說趕人就趕人?造成的損失哪個賠?”

他現在動不動泡在金寧大飯聽人家談招商引資合同的事,這方面的觀念特別強。

向東堂哥瞪眼睛,氣得跟青蛙一樣:“哪個跟你講合同?人家的地盤,說趕你就趕你。”

然後他又痛心疾首地訓斥向東,“要你別折騰你不聽。槍打出頭鳥,不打你打哪個啊?風頭是我們這種人好出的嗎?出風頭的哪個有好下場了?現在好唻,這麽多衣服,我看你上哪兒賣去?”

向東雖然感謝堂哥在他倒黴的時候也沒撒手不管,但他真不愛聽這種話:“上哪兒賣?問拖到農村趕場去賣總行了吧,總歸能賣出去的。”

盡管丟了櫃臺他也失魂落魄。

可哪怕時光重來一回,他照樣會跟王瀟合作。

因為掙的錢多啊。

他這幾個月掙的錢都趕上前面幾年了。

富貴險中求,做生意怎麽可能不冒險。

否則明明大家都知道擺個攤都能掙錢,為啥沒見人人都出去擺地攤啊。

還不是因為所有人心裏都有數,做著做著說不定哪天就被抓去蹲牢監了嗎?

他們老家這樣坐牢的都算不得稀奇。

向東在王瀟面前表態:“沒事,王工,這點衣服我處理的掉。最多就是少掙點而已。這前前後後的,真麻煩你跟唐兄弟還有叔叔阿姨了啊。我這邊亂糟糟的,等我收拾好了,一定請你們賞臉吃頓飯啊。”

王瀟擺擺手:“不急,也不到下鄉趕場的份上。你把衣服挑一挑,能緩緩再賣的放下來,得趕緊出貨的挑出來。”

向堂哥頓時急了:“別啊,都拿走。天熱起來快得很,哪有能緩的。你不是跟老毛子做生意嗎?趕緊的,都給老毛子。”

向東終於忍不住了,直接推他走:“好了,三哥,我這邊我自己能處理,你回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吧。”

向堂哥被推著噔噔噔往後退,嘴上還教訓向東:“我跟你講,你別拉不下臉來。你搞成這樣怪哪個啊?你要是好好的……”

“哪個都不怪!”向東急了,“怪紅眼病,怪他們自己搞不好還不許別人好。”

他好說歹說終於打發走了堂哥,又回過頭來跟王瀟道歉,“對不住,我堂哥這張嘴我都想拿針縫起來。”

王瀟冷眼旁觀全場,這會兒才笑了笑:“真不怪我?”

向東趕緊擺手:“不怪不怪,我講真話。我沒上過什麽學,但做人主機最基本的道理總還懂的。我實話實說,就算沒自選超市的事,我一個盲流櫃臺生意好,看我不順眼的多了去。只要讓他們抓到機會,他們肯定會搞事。”

王瀟點頭:“行,既然你能想開,那咱們就搞把大的。他們不是抄我們,弄服裝自選超市嗎?那我們就把這超市做大做強,一直被模仿,從未被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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捂臉阿金已經感受到改名的報應了。

那,周末愉快吧!我這邊降溫了,你們呢?感覺要一夜入冬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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