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6|第十六章:換匯人的密謀

關燈
016|第十六章:換匯人的密謀

江北新區的夜晚,有一種荒涼的壯闊。

這裡到處都是停工或者正在施工的建築工地,巨大的塔吊像墓碑一樣矗立在黑暗中。娜塔莎——現在她是碧雲天的索菲亞——提著一個不起眼的黑色帆布包,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了一處爛尾樓的陰影裡。

風穿過沒有安裝玻璃的窗洞,發出像狼嚎一樣的嗚咽聲。

「在這兒。」

黑暗中亮起一點紅色的火星,那是菸頭燃燒的光亮。瓦西裏裹著一件髒兮兮的軍大衣,縮在兩根水泥承重柱之間。幾個月不見,他看起來更老了,眼袋浮腫,眼神飄忽,像是一隻受了驚的耗子。

「帶了嗎?」瓦西裏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貪婪的目光死死盯著娜塔莎手裡的帆布包。

娜塔莎沒有說話,只是拉開拉鍊的一角。藉著遠處路燈微弱的散射光,可以看到裡面整整齊齊碼放的紅色鈔票。

那是她在碧雲天這一個月來的全部積蓄,加上之前的一點底子,一共五萬人民幣。

「好傢夥……」瓦西裏嚥了一口唾沫,伸手想去拿包。

娜塔莎手腕一翻,避開了他的手。

「匯率。」她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現在風聲緊。」瓦西裏縮回手,搓了搓凍僵的手指,眼神閃爍,「強子死了,金海岸封了,警察查洗錢查得嚴。現在只能按7.5換,手續費漲到百分之二十。」

「7.5?」娜塔莎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銀行現在是6.8。瓦西裏,你是想搶劫嗎?」

「姑娘,這就叫風險溢價。」瓦西裏露出一口黃牙,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無賴的威脅,「你沒有護照,這些錢見不得光。除了我,這北疆市沒人敢收你的錢。再說了……」

他往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強子死了,你現在是孤魂野鬼。我要是現在喊一聲,說這裡有個非法居留的毛妹,你說警察來得快,還是你跑得快?」

這是在賭娜塔莎的膽量。如果是三個月前那個剛過江的娜塔莎,或許會被嚇住。

但現在站在這裡的,是在碧雲天見慣了權力博弈的索菲亞。

娜塔莎沒有後退,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她在碧雲天的培訓課上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觀察。

她看著瓦西裏那雙抖個不停的手,還有他領口處隱約露出的新傷痕——那是被高利貸追債留下的痕跡。她聞到了他身上那股焦慮的汗味,那是賭徒走投無路的味道。

「瓦西裏,你欠了賭債吧?」娜塔莎突然開口,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瓦西裏的臉色僵了一下:「你……你胡說什麼?」

「你急著要這筆錢去填窟窿,或者去跑路。」娜塔莎上前一步,高跟鞋踩在碎石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氣勢上反而壓倒了這個男人,「你知道強哥是怎麼死的嗎?」

瓦西裏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被人……被人砍死的。」

「砍死他的人姓李。」娜塔莎盯著瓦西裏的眼睛,開始編織一個精密的謊言,「那個李老闆現在接手了金海岸所有的盤口。他正在找強哥生前留下的『暗賬』。強哥的錢是通過誰洗出去的,你覺得李老闆不知道嗎?」

瓦西裏的瞳孔猛地收縮,恐懼瞬間爬滿了那張溝壑縱橫的臉。

「我現在在碧雲天做事。」娜塔莎繼續加碼,她知道「碧雲天」這三個字在江北的分量,「李老闆這週剛去過碧雲天洗澡,他問過我,強哥生前最信任的換匯人是誰。」

這是一句半真半假的恐嚇。李老闆確實接手了地盤,也確實去過碧雲天,但他根本沒問過娜塔莎這種小人物。但對於心虛的瓦西裏來說,這就是催命符。

「你……你說了?」瓦西裏的聲音開始顫抖。

「我還沒說。」娜塔莎拍了拍手裡的帆布包,「我跟他說,我不清楚,但我可以幫他打聽。畢竟,我也想給強哥報仇,不是嗎?」

瓦西裏的腿軟了。他靠在水泥柱上,額頭上滲出了冷汗。他怕警察,但他更怕那些黑吃黑的江湖人。

「別……別說。」瓦西裏擦了擦汗,語氣瞬間軟了下來,「索菲亞,咱們是老鄉,以前在海蘭泡也是鄰居……」

「6.9。」娜塔莎報出了一個數字,「沒有手續費。」

「這……這我得賠錢啊……」瓦西裏一臉肉痛。

「賠錢總比沒命好。」娜塔莎冷冷地說,「換了這筆錢,你就趕緊回遠東躲一躲吧。李老闆的人,脾氣可不好。」

瓦西裏咬了咬牙,像是做了什麼艱難的決定。

「行!6.9就6.9!算我倒黴!」

交易進行得很快。

瓦西裏從那個破舊的大衣內襯裡掏出一疊疊用橡皮筋捆好的美金。綠色的,帶著一種油墨和陳舊紙張混合的特殊氣味。

娜塔莎藉著手機微弱的光,一張一張地驗鈔。她的手指靈活而敏感,指尖滑過富蘭克林頭像的衣領紋路,那是她最熟悉的觸感。

真錢。

一共七千二百多美金。

當最後一疊美金落入娜塔莎的口袋時,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感。那種重量壓在身上,比任何男人的擁抱都來得溫暖,比任何動聽的情話都來得可靠。

「趕緊走。」瓦西裏拿著那包人民幣,像抱著燙手山芋一樣,轉身鑽進了黑暗裡,跌跌撞撞地跑了。

爛尾樓裡只剩下娜塔莎一個人。

她站在空曠的水泥框架中,寒風吹亂了她的金髮。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嶄新的百元美鈔,舉起來,對著遠處江北新區輝煌的燈火。

綠色的紙片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冷峻的半透明質感。

「這是第一塊磚。」

她對著空氣輕聲說道。

有了這些錢,她就不再是隨波逐流的浮萍。她正在給自己建造一座城堡,一座沒有強哥、沒有周老闆、也沒有恐懼的城堡。

娜塔莎收起錢,裹緊大衣,轉身走出了爛尾樓。她的背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像一把鋒利的刀,切開了江北混沌的夜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