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第十五章：妮可的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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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第十五章：妮可的求救
江北的風比江南更硬，帶著一種濕冷的味道。
碧雲天的後門是一條專門運送廚餘垃圾和布草的通道。這裡只有幾盞接觸不良的路燈，忽明忽暗地照著堆積如山的黑色垃圾袋。
淩晨兩點，娜塔莎裹著那件厚重的羽絨服，推開後門出來透氣。剛結束了一場長達四小時的陪侍，她的臉頰因為長時間保持微笑而有些僵硬，身上沾滿了包廂裡那種混合了雪茄、洋酒和男人體味的沈悶氣息。她需要一點冷風，把這些不屬於她的味道吹散。
她剛點燃一支細長的女士香菸，垃圾桶旁邊的一堆「破布」突然動了一下。
娜塔莎本能地後退一步，手伸進口袋握住了那把摺疊刀——這是她在金海岸養成的習慣，在這個城市，陰影裡藏著的往往不是驚喜，而是危險。
「索菲亞……是你嗎？」
那堆「破布」發出了聲音。聲音沙啞、破碎，但那個俄語的語調卻讓娜塔莎感到一陣熟悉的寒意。
那個人影慢慢從垃圾堆的陰影裡爬了出來。藉著昏黃的路燈，娜塔莎看清了那張臉。
她手裡的煙抖了一下，菸灰掉在了雪地上。
是妮可。
或者說，是那個曾經叫妮可的生物。
幾個月前那個穿著仿貂皮大衣、做著豪門夢的女孩已經不見了。眼前這個女人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成兩個黑洞。她的皮膚上佈滿了紅色的潰爛斑點，嘴角還殘留著白色的泡沫痕跡。她身上穿著一件不知從哪撿來的男式夾克，下半身是一條被撕破了又用別針胡亂別上的絲襪，腳上那雙曾經視若珍寶的高跟鞋早就斷了跟，用透明膠帶纏在腳上。
「索菲亞……真的是你……」妮可看到娜塔莎，眼睛裡爆發出一種迴光返照般的狂熱。她手腳並用地爬過來，試圖去抓娜塔莎的褲腳，「救救我……給我點吃的……或者給我一點那種粉……求求你……」
娜塔莎沒有動，也沒有伸手去扶。她只是冷冷地看著這個曾經的同鄉，像是在看一具正在腐爛的屍體。
「你怎麼弄成這樣？」娜塔莎的聲音很輕，沒有憐憫，只有一種醫生面對絕癥病人的冷靜。
「金海岸倒了……強子死了……」妮可哆嗦著，語無倫次，「他們把我賣到了火車站的小旅館……那裡的人不給錢……他們打我……給我打針……索菲亞，帶我進去吧，求你了。我可以洗碗，我可以掃廁所，只要別讓我回那個地方……」
妮可伸出雙手，那雙手乾枯如雞爪，指甲縫裡嵌滿了厚厚的黑泥，皮膚像是老樹皮一樣開裂。她似乎急於證明自己還「有用」，或者是毒癮發作讓她失去了理智，她哆哆嗦嗦地擼起了那件髒得看不出原色的夾克袖子。
「你看……我還能動……我就是病了……」
露出來的手臂讓娜塔莎的瞳孔微微收縮。那根本不像是活人的肢體，而是一截枯朽的樹枝。血管已經塌陷了，皮膚上密密麻麻全是針孔，青紫色的淤痕沿著靜脈走向蜿蜒，像是一條條爬在皮膚下的毒蜈蚣。有的針眼已經化膿，流著黃水，結著黑色的痂；有的地方因為反覆註射而纖維化，變成了硬邦邦的腫塊。連那條破爛絲襪包裹的小腿上，在絲襪的破洞處，也能看到同樣猙獰的爛瘡。
一股濃烈的、混合了爛蘋果味和化工原料的酸臭味從妮可身上散發出來，那是長期註射廉價毒品的人特有的「屍臭」。
「帶我進去……這碧雲天好大，好暖和……三姨會要我的，對不對？我還能跳舞，我還能……」
妮可試圖站起來展示她的「價值」，但她的身體已經被毒品和廉價的性交易掏空了，剛站一半就重重摔在雪地上，發出一聲沈悶的哀鳴。
這不是一場久別重逢，而是一次殘酷的價值評估與切割。
娜塔莎居高臨下地審視著腳邊的妮可，胃裡翻湧著一陣冰冷的噁心。這不是對同類的憐憫，而是一種目睹「次品」的生理性排斥。
這就是那個曾經在宿舍裡塗著指甲油、夢想嫁給廣東老闆的妮可嗎？ 娜塔莎在心裡問自己。
不，那個人已經死了。眼前這個，只是一個被慾望和毒品蛀空的殼。三姨在課上反覆強調的「品控」理論，此刻在娜塔莎腦海裡轟然作響。在這裡，女人是商品。商品最怕的不是折舊，而是報廢。妮可已經報廢了。她身上的每一個針孔，都是這個城市在她身上打下的「不合格」印章，是劣質品的標籤。
如果不切斷，這股腐爛的味道就會沾在我身上。 娜塔莎的內心獨白冷酷得像一把手術刀。如果我心軟，如果我讓她進去，王利民聞到了會皺眉，三姨看到了會嫌棄。我的身價會因為這個「朋友」而暴跌。我是碧雲天的魂兒，魂兒是不能沾染屍臭的。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江北，同情心是富人的奢侈品，而她娜塔莎是窮人，她消費不起這種昂貴的情感。
娜塔莎後退了一步，避開了妮可再次伸過來的髒手。那個動作很小，但拒絕的意味卻像冰牆一樣堅硬。）
「你走吧。」娜塔莎說。
「什……什麼？」妮可楞住了，似乎沒聽懂這個簡單的俄語單詞，「索菲亞，我們是老鄉啊……我們是一起過江的……」
「這裡不收垃圾。」娜塔莎打斷了她，語氣冰冷得不帶一絲起伏，「三姨看到你，會叫保安把你打斷腿扔到江裡餵魚。」
妮可張大了嘴巴，眼淚混合著鼻涕流下來，把那張潰爛的臉衝刷得更加猙獰：「你變了……你怎麼變得比強子還狠……」
「因為我想活。」
娜塔莎不再看她。她從口袋裡掏出一疊錢。那是剛才客人給的小費，大概有一千塊人民幣，紅彤彤的，在雪地裡格外刺眼。
她沒有把錢遞到妮可手裡，而是蹲下身，將那一疊紅鈔票放在妮可面前的雪地上。
「拿著這些錢，去買張票回海蘭泡，或者去買最後一次藥，隨便你。」娜塔莎站起身，最後一次看著這個曾經的「對照組」，「別再來找我。索菲亞不認識你。」
說完，娜塔莎轉身拉開了碧雲天的後門。
「索菲亞！索菲亞！」
身後傳來妮可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那聲音在空曠的後巷裡迴蕩，像是一隻被遺棄的野鬼在嚎叫。
娜塔莎的手在門把手上停頓了一秒。
門縫裡透出的暖氣撲在她的臉上，那是金錢和權力的溫度；身後是刺骨的寒風和同類的哀嚎，那是底層的深淵。
「砰。」
厚重的鐵門重重關上，將所有的哭喊、所有的過去、所有殘存的人性溫度，統統隔絕在了那個寒冷的冬夜裡。
娜塔莎靠在門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氣。走廊裡的薰衣草香氣重新包圍了她。
她摸了摸胸口，那裡依然硬邦邦的，藏著她的美金。那是她唯一的同伴。
至於妮可？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北疆市，眼淚救不了任何人。她娜塔莎能做的，就是不讓自己變成下一個妮可。
她整理了一下裙擺，踩著高跟鞋，向著燈火輝煌的大廳走去。每一步，都踩碎了一點過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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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的風比江南更硬，帶著一種濕冷的味道。
碧雲天的後門是一條專門運送廚餘垃圾和布草的通道。這裡只有幾盞接觸不良的路燈，忽明忽暗地照著堆積如山的黑色垃圾袋。
淩晨兩點，娜塔莎裹著那件厚重的羽絨服，推開後門出來透氣。剛結束了一場長達四小時的陪侍，她的臉頰因為長時間保持微笑而有些僵硬，身上沾滿了包廂裡那種混合了雪茄、洋酒和男人體味的沈悶氣息。她需要一點冷風，把這些不屬於她的味道吹散。
她剛點燃一支細長的女士香菸，垃圾桶旁邊的一堆「破布」突然動了一下。
娜塔莎本能地後退一步，手伸進口袋握住了那把摺疊刀——這是她在金海岸養成的習慣，在這個城市，陰影裡藏著的往往不是驚喜，而是危險。
「索菲亞……是你嗎？」
那堆「破布」發出了聲音。聲音沙啞、破碎，但那個俄語的語調卻讓娜塔莎感到一陣熟悉的寒意。
那個人影慢慢從垃圾堆的陰影裡爬了出來。藉著昏黃的路燈，娜塔莎看清了那張臉。
她手裡的煙抖了一下，菸灰掉在了雪地上。
是妮可。
或者說，是那個曾經叫妮可的生物。
幾個月前那個穿著仿貂皮大衣、做著豪門夢的女孩已經不見了。眼前這個女人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成兩個黑洞。她的皮膚上佈滿了紅色的潰爛斑點，嘴角還殘留著白色的泡沫痕跡。她身上穿著一件不知從哪撿來的男式夾克，下半身是一條被撕破了又用別針胡亂別上的絲襪，腳上那雙曾經視若珍寶的高跟鞋早就斷了跟，用透明膠帶纏在腳上。
「索菲亞……真的是你……」妮可看到娜塔莎，眼睛裡爆發出一種迴光返照般的狂熱。她手腳並用地爬過來，試圖去抓娜塔莎的褲腳，「救救我……給我點吃的……或者給我一點那種粉……求求你……」
娜塔莎沒有動，也沒有伸手去扶。她只是冷冷地看著這個曾經的同鄉，像是在看一具正在腐爛的屍體。
「你怎麼弄成這樣？」娜塔莎的聲音很輕，沒有憐憫，只有一種醫生面對絕癥病人的冷靜。
「金海岸倒了……強子死了……」妮可哆嗦著，語無倫次，「他們把我賣到了火車站的小旅館……那裡的人不給錢……他們打我……給我打針……索菲亞，帶我進去吧，求你了。我可以洗碗，我可以掃廁所，只要別讓我回那個地方……」
妮可伸出雙手，那雙手乾枯如雞爪，指甲縫裡嵌滿了厚厚的黑泥，皮膚像是老樹皮一樣開裂。她似乎急於證明自己還「有用」，或者是毒癮發作讓她失去了理智，她哆哆嗦嗦地擼起了那件髒得看不出原色的夾克袖子。
「你看……我還能動……我就是病了……」
露出來的手臂讓娜塔莎的瞳孔微微收縮。那根本不像是活人的肢體，而是一截枯朽的樹枝。血管已經塌陷了，皮膚上密密麻麻全是針孔，青紫色的淤痕沿著靜脈走向蜿蜒，像是一條條爬在皮膚下的毒蜈蚣。有的針眼已經化膿，流著黃水，結著黑色的痂；有的地方因為反覆註射而纖維化，變成了硬邦邦的腫塊。連那條破爛絲襪包裹的小腿上，在絲襪的破洞處，也能看到同樣猙獰的爛瘡。
一股濃烈的、混合了爛蘋果味和化工原料的酸臭味從妮可身上散發出來，那是長期註射廉價毒品的人特有的「屍臭」。
「帶我進去……這碧雲天好大，好暖和……三姨會要我的，對不對？我還能跳舞，我還能……」
妮可試圖站起來展示她的「價值」，但她的身體已經被毒品和廉價的性交易掏空了，剛站一半就重重摔在雪地上，發出一聲沈悶的哀鳴。
這不是一場久別重逢，而是一次殘酷的價值評估與切割。
娜塔莎居高臨下地審視著腳邊的妮可，胃裡翻湧著一陣冰冷的噁心。這不是對同類的憐憫，而是一種目睹「次品」的生理性排斥。
這就是那個曾經在宿舍裡塗著指甲油、夢想嫁給廣東老闆的妮可嗎？ 娜塔莎在心裡問自己。
不，那個人已經死了。眼前這個，只是一個被慾望和毒品蛀空的殼。三姨在課上反覆強調的「品控」理論，此刻在娜塔莎腦海裡轟然作響。在這裡，女人是商品。商品最怕的不是折舊，而是報廢。妮可已經報廢了。她身上的每一個針孔，都是這個城市在她身上打下的「不合格」印章，是劣質品的標籤。
如果不切斷，這股腐爛的味道就會沾在我身上。 娜塔莎的內心獨白冷酷得像一把手術刀。如果我心軟，如果我讓她進去，王利民聞到了會皺眉，三姨看到了會嫌棄。我的身價會因為這個「朋友」而暴跌。我是碧雲天的魂兒，魂兒是不能沾染屍臭的。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江北，同情心是富人的奢侈品，而她娜塔莎是窮人，她消費不起這種昂貴的情感。
娜塔莎後退了一步，避開了妮可再次伸過來的髒手。那個動作很小，但拒絕的意味卻像冰牆一樣堅硬。）
「你走吧。」娜塔莎說。
「什……什麼？」妮可楞住了，似乎沒聽懂這個簡單的俄語單詞，「索菲亞，我們是老鄉啊……我們是一起過江的……」
「這裡不收垃圾。」娜塔莎打斷了她，語氣冰冷得不帶一絲起伏，「三姨看到你，會叫保安把你打斷腿扔到江裡餵魚。」
妮可張大了嘴巴，眼淚混合著鼻涕流下來，把那張潰爛的臉衝刷得更加猙獰：「你變了……你怎麼變得比強子還狠……」
「因為我想活。」
娜塔莎不再看她。她從口袋裡掏出一疊錢。那是剛才客人給的小費，大概有一千塊人民幣，紅彤彤的，在雪地裡格外刺眼。
她沒有把錢遞到妮可手裡，而是蹲下身，將那一疊紅鈔票放在妮可面前的雪地上。
「拿著這些錢，去買張票回海蘭泡，或者去買最後一次藥，隨便你。」娜塔莎站起身，最後一次看著這個曾經的「對照組」，「別再來找我。索菲亞不認識你。」
說完，娜塔莎轉身拉開了碧雲天的後門。
「索菲亞！索菲亞！」
身後傳來妮可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那聲音在空曠的後巷裡迴蕩，像是一隻被遺棄的野鬼在嚎叫。
娜塔莎的手在門把手上停頓了一秒。
門縫裡透出的暖氣撲在她的臉上，那是金錢和權力的溫度；身後是刺骨的寒風和同類的哀嚎，那是底層的深淵。
「砰。」
厚重的鐵門重重關上，將所有的哭喊、所有的過去、所有殘存的人性溫度，統統隔絕在了那個寒冷的冬夜裡。
娜塔莎靠在門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氣。走廊裡的薰衣草香氣重新包圍了她。
她摸了摸胸口，那裡依然硬邦邦的，藏著她的美金。那是她唯一的同伴。
至於妮可？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北疆市，眼淚救不了任何人。她娜塔莎能做的，就是不讓自己變成下一個妮可。
她整理了一下裙擺，踩著高跟鞋，向著燈火輝煌的大廳走去。每一步，都踩碎了一點過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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