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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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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秦灼在死去一月後降臨蕭玠面前,蕭玠睜大眼睛,看著分別七年之後秦灼增添皺紋的臉。

秦灼擡手撫摸他的臉頰,對蕭玠說,你受苦了。

蕭玠伸出雙手抱住他,臉緊緊貼在他頸側,哭著說,對不起,是我害了阿寄。我帶走了你一個兒子,又害死了你僅剩的兒子,我對不起你。

秦灼輕輕拍打他後背,柔聲說,人各有命,命各有定,怎麽能怪你呢。

蕭玠搖搖頭,阿寄如果還活著,現在就不會亂成這樣。姑姑要推立華陽,世族要尊奉宗子,全都攪成一鍋粥了。你還沒有發喪,你還在靈堂躺著呢!我心裏難受,但我沒法給誰說……我不知道能做什麽……我心裏難受呀!

會有結果的。秦灼說,接下來要怎麽做,我會告訴你的。

蕭玠感覺自己腦袋沈下去,像一個逐漸沈到河底的石頭一樣,眼看秦灼一團煙氣從床邊站起來。他仍勾連著秦灼的手指,茫然道:我知道你要走了……阿耶,小時候那首歌,你能再唱一遍給我聽嗎?

他看到秦灼嘴唇張合,卻聽不到一絲聲音。

他沈到底了。

夢裏的河水徐徐流動,平和安靜,突然一個漩渦沖來,蕭玠渾身的肉躍然一跳,發現自己正側臥在竹榻上。尉遲松看樣剛過來,正坐在榻邊替他脫鞋。

蕭玠和他目光相碰,想說什麽,卻被對方神色懾到。他順著尉遲松眼神,低頭看向懷中靈位,猛地松開手臂。

木牌掉落在榻上,射出的藍光讓蕭玠張了半邊黴壞的臉。他睜大眼睛,看向那不再是秦灼名諱的金字——

南秦憫公晟之神位。

***

第二天清早,蕭玠詢問虎賁,昨晚是否出現異樣。虎賁衛一致表示,除尉遲松擡冰之外再無出入。

但他們都提到一樁異事。

他們說看到了神跡。

但有人看到了聖光,有人看到了神鳥,所見之物全部不同。他們說這道神跡出現,註入靈堂,在南秦這是已逝之君顯靈的象征。

這似乎落實了蕭玠心中揣測,他立即趕去神祠,鄭挽青卻不在。宗姬們告訴他,今早有大事,宗族們請他決議去了。

蕭玠便回靈堂繼續守靈,等到傍晚再去神祠。

他趕到時,鄭挽青還沒誦完經。等他結束,蕭玠便從他身旁蒲團跪坐下來,單刀直入:“鄭先生,憫公有沒有子嗣?”

鄭挽青神色有些怪異,“殿下何以問到憫公?”

蕭玠便將昨夜之夢一五一十告訴他:“……我本是抱著阿耶靈位睡的,等醒來,便發現這個在我懷裏。”

鄭挽青接過那塊神位,神色凝重。

蕭玠問:“有什麽不妥嗎?”

鄭挽青卻說起另一件事:“太子知道,如今少公之位懸空,需要神祠主持會議,表選繼承。但如今宗族人選,要麽昏聵無能,要麽血統太遠,儲位遲遲難定。可今天清早,宗族卻有了新的人選。有一個二十六歲的青年,名叫秦旭,自稱憫公之子。”

蕭玠心裏咯噔一下,“但大王繼位之時便追謚憫公,其舊部均受重賞,這位嗣子早不出晚不出,偏偏這個時候出來,是不是太巧了?”

鄭挽青頷首,“我命人調查他的經歷背景,發現撫養他的並非宗族,而是當年憫公虎威營的一個都尉聶亭。虎威營對憫公忠心耿耿,雖無叛亂之心,但也不願再奉新主。大王心存體恤,對虎威眾人大加封賞,也由他們將軍營解散了。其中有人仍在朝供職,也有人卸甲歸田,聶亭正是其一。他不肯接受賞賜,隱居明山玉帛峰,一個人把秦旭撫養長大。”

蕭玠蹙眉道:“只是一面之詞而已。”

鄭挽青道:“秦旭有一件信物,是半塊玉符節。”

蕭玠眉頭一跳,神色已經不同了。

鄭挽青道:“看來太子聽說過這個故事。”

蕭玠點點頭,“是。”

鄭挽青道:“據說虎威營玉符節是秦晟親手打磨,得之即能統領虎威營。這等同於秦晟將自身軍權相讓,非極其信重不可托付。太子既然知此,想必讀過憫公世家,應該知道以符為聘的故事。”

蕭玠頷首,“梁玉升元年,憫公剿滅青荻沼逆眾,於夜灘分牛犒軍。青荻沼感其大恩,獻美女十數,憫公謝之不受。又獻歌舞,憫公目不在此。虎威營便詢問,何以拒此佳事,難道將軍要聽諦苦修?憫公答道,尚無心儀者,佳事無利,便是害事。眾部下起哄,問若得心儀何如?憫公想了想,答道:當剖符以聘之。便將完整的玉符節一剖為二,立以為證,他言皆休。

“後來憫公赴宴,死於光明臺,秦善從他身上找到半塊玉符節。秦善死後,這一半便被奉到我阿耶之手,另一半卻毫無蹤跡。”蕭玠道,“這麽多年,世人都以為是遺失了。”

鄭挽青道:“虎威營的舊部已經去認過,是真品無疑。”

蕭玠眼光一動,問:“豐城侯也去了?”

“已經給豐城侯去信,只是路程遙遠,尚未抵達。”

“豐城侯一直在王陵守陵嗎?”

“一直,就算少公學藝,也是去他那裏。”鄭挽青說,“太子對豐城侯很上心。”

蕭玠道:“不瞞鄭先生,數月前我和豐城侯正朝夕相處。”

“我之前講到,我是跟隨秦華陽去的西瓊白石城,而豐城侯褚玉繩就在秦華陽的使團隊伍裏。”蕭玠道,“段元豹婚禮上,秦華陽和豐城侯暴露,和西瓊隊伍發生混戰。”

鄭挽青問:“梁太子之前說丹靈侯和段氏私下勾結,又何以兵戎相向?”

蕭玠道:“所謂勾結,利益聚散而已。事情沒談攏,自然也有反目成仇的可能。”

鄭挽青示意他繼續講下去。

蕭玠道:“然後我找到阿玠,和段藏青軍隊交鋒。但在那之後,我再無這支南秦使團的音訊。這些事情褚玉繩所知多少、有沒有參與也需要考量。”

鄭挽青頷首,“這是應當。”

“我還有一個要求。”蕭玠從蒲團上站起來,“我要見見這位憫公之子。”

***

憫公之子秦旭被迎入未坍塌的青鳩臺,這也是秦晟當年的寢宮。舊臣們聞訊紛紛趕來拜謁,故君之子立於故宮,比任何君臣父子圖畫都要催人淚下。令人欣慰的是,秦旭展示出良好的談吐教養,完全符合世族對天潢貴胄的期望。一時間眾人淚落如雨,感恩南秦後繼有望,甘願輔佐旭君成就大業。

秦旭的出現讓原本的熱竈秦華陽徹底冷淡下來。宮人們都在嗟嘆政君一家浮塵未定的命運,如今夫妻反目父子成仇,不過為他人作嫁衣而已。她們捧著為秦旭裁剪的時新衣裝穿過瓊園,驚動了毛竹也驚動了竹後停棲的白鶴。鶴鳥振翼飛向天際,蕭玠的臉就在它身後毫無遮擋地浮出竹林。

他看向池塘,池水在地動之後居然更加豐沛了。蕭玠肯定地說:“我小時候來過這裏。”

然後他不知道對誰說:“請他過來吧,在這兒談事情我能安心。”

接著蕭玠憑欄坐下,影子映入池塘,占據了那只白鶴的位置。他隱約記得第一次來瓊園時似乎羨慕會飛的白鶴,記憶中自己還有些飛翔的感覺。

但他沒有羽翼,是誰把他送向天際的呢?

直到秦旭到來,蕭玠仍在思考這個問題。他在池塘裏看到另一張臉。秦旭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一個關鍵時刻的。

需要承認,秦旭是個俊美高大的青年。他見到蕭玠,不卑不亢,拱手而禮,“梁太子要見我。”

蕭玠笑了笑,擡手請他起,又看向他身後,“想必這位便是聶亭將軍。”

聶亭雖至中年,體格依舊健碩,一雙眼睛更是如同吳鉤。他向蕭玠抱拳,“公子初來乍到,怕他迷路,便由末將陪同。”

蕭玠笑道:“怕迷路也好,怕暗害也罷,小心駛得萬年船。”

秦旭臉色並無不虞,也從欄邊坐下,問:“太子邀我所為何事?”

蕭玠道:“我就不賣關子了,公子如今眾望所歸,我為公子賀。但有幾件疑惑,還望公子解答。”

秦旭道:“必知無不言。”

“公子自幼由聶將軍撫養麽?”

“自繈褓之中。”

“聶將軍勞苦功高。”蕭玠道,“公子又是何時知曉身世的?”

“少公歸身之後。”秦旭道,“義父厭惡朝堂之爭,更見我父下場淒涼,不願讓我再蹈覆轍,惟願我平安長大而已。若非大王薨逝,少公也一朝不幸,朝中又為爭位鬧出這樣大的亂子,義父斷不肯公布我的身世。”

“聶將軍大義,我十分感佩。”蕭玠問,“公子是玉升三年生人?”

“是。”

“這麽多年,不知如何生計?”

“玉帛峰打獵為生。”

蕭玠笑了笑:“那很辛苦。嫂夫人也願意麽?”

秦旭也笑了:“太子說笑,在下尚未娶妻。”

蕭玠笑道:“這就要怪聶將軍,早將玉符節拿出來,不說精舍美室,嬌妻幼子總是該當的。”

秦旭道:“實在怪不得義父。在下久不成家,一是家中清貧,不願委屈好女。二是在此之前,在下一心修向光明,沈醉道義,除了打獵參修,也沒有旁的心思。”

蕭玠頷首,“光明是南秦國教,公子潛心相向,是南秦之幸。我多年前也修過光明宗,讀報本經第十一章‘自生自死’,當時便不太明白和列子的區別。今日得見公子,還望請教。”

秦旭依舊含笑,他笑起來很溫和,是一種平易近人的氣度。秦旭道:“太子所言,是否為《列子·力命》篇?”

蕭玠似乎真的要跟他把臂論學了,“正是。”

秦旭道:“列子雲:‘生非貴之所能存,身非愛之所厚;生亦非賤之所能夭,身亦非輕之所能薄。’生命自是恒常的生命,它的生存、消滅、茁壯和孱弱自有常數,並不會因為我們如何對待而改變狀態。所以有人珍視生命,依然早折;有人輕賤生命,卻能活得很好;有人愛惜身體,卻依舊孱弱;有人毫不顧惜,卻仍然茁壯。這就是生命‘自生自死,自厚自薄’的道理。世人無法對生命施加任何影響,生命的存在有一套自己的規律。”

蕭玠請教:“這跟報本經有什麽不同?”

秦旭道:“《列子》認為,天命淩駕壽夭、窮達、貴賤、貧富之上,但它並不是一種明斷黑白的神力,也做不出懲惡揚善的行為,因此世間才會有善無善報、惡無惡報的情況發生。人們對生死,只能順應接受,因為施加的一切行動都作用不到‘命’上,是白費力氣,為之奈何的。但《報本經》之‘自生自死’,不是指人對生命的態度,而是指生命的狀態。自然生長,自然老去,自然死亡,就是萬物運行的規律。長生之道無可求,專註現實幸福最為緊要。這也就是明王經‘自生自死,吉祥自至’的意思。”

秦旭頓了頓,道:“只是這句話出自第十七章,而非第十一章,太子莫不是記錯了?”

蕭玠歉然一笑:“多年不誦,恐怕是記差了。公子見笑。”

秦旭問:“太子還有疑惑嗎?”

“還有最後一件事。”蕭玠道,“公子流離多年,飽嘗艱辛,按道理,公子承繼,更要為公子之母再上尊號、為南境養。不知令堂今在何處?”

說到母親,秦旭神色有些黯淡,“義父告訴我,家母本是蘇氏宗女,即望城公侄孫女三娘,與我父少小情篤。當年我父往西南治軍,家母跟隨而去,二人私訂婚盟,珠胎暗結。但紙包不住火,當時我父已失愛秦善,蘇氏不肯答應這樁婚事。家母未婚懷孕觸犯宗戒,被軟禁宗祠。不久,就傳來我父身死的消息。等我出生,家母便殉情了。義父聽聞消息,冒險將我救出,自此潛入深山,不問世事。”

蕭玠也唏噓不已:“令堂既貞且烈,令人欽佩。想必憫公泉下夫妻團聚,也能稍作安慰。請公子節哀。所言或有冒犯之處,也請公子見諒。”

秦旭沖他溫和一笑:“我在這個關頭突然現身,世人難免存疑。梁太子若不發一問,那才是毫無道理。而且我見太子,也是重視生民之人。”

蕭玠嘆口氣:“天家更易未定,民間難安。若有一位明君能不動刀兵安穩繼位,對百姓來說,也是一樁幸事。”

一直沈默不言的聶亭突然開口:“若想百姓有幸,只怕,還要梁太子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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