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1章

關燈
第151章

蕭玠沒有見過蛇,更別說這樣超出常人認知的大蟒,一瞬間手腳冰冷,動彈不得。

那兩匹馬只怕入了它的口了。秦華陽深深呼吸:“怪物——天底下怎麽會有這麽大的蛇?”

“這林子怎麽也有千來年,這蛇只怕要成精了。”褚玉繩低聲道,“跑是跑不了了。我去引它。丹靈侯,找他的七寸!”

他話音未落,已將腰間匕首甩向蟒蛇。蕭玠只聽乒咚一聲,似乎是鋒芒破開鱗片的聲音,緊接著,那蟒蛇發出如同風響的嘶啦吐息聲。

眾人四散而開時,它已像從天而降的一條鐵柱,直直向褚玉繩的方向搗來!

一瞬間雨中如同波浪翻騰。秦華陽當即提刀躍出,似乎點著了什麽東西,隔著大雨,蕭玠仍能聞到濃烈的草藥氣味。

所有人拔刀在手,正等候一場與死神的搏鬥。水聲突然小了,幾乎止息了。

雨中響起秦華陽不可思議的聲音:“這就死了?”

這算什麽?

眾人忙圍趕上前,見那條大蟒橫在雨中,直挺挺如一根白光閃爍的梁柱。它的七寸處,裂開一個足有海碗大小的血洞。

侍衛們倒吸冷氣:“豐城侯神威天降!竟能將這畜牲一擊斃命!”

褚玉繩搖頭,手從它血肉模糊的傷口處挪開,“它在之前被人重創過。對方手很準,傷口開在七寸位置。只是血肉腐爛,又有蟲蟻啃噬,很難分辨出對方的兵器和手法。身上其他地方的創口也不少,但效果身為,能造成傷害的還有它三寸的這一劍,也就是蛇脊骨的地方,鱗片也有……”

說到這裏,他似乎感覺有什麽不對,急聲叫道:“給個火!”

侍衛們忙將油布撐起來,讓秦華陽能擦亮火折迫近。褚玉繩檢查那傷口,不深不淺,留下了一些武器痕跡。

他沈默一刻,突然說:“我聽聞大公的兩把虎頭寶劍,有一把在梁太子手裏。”

蕭玠忙把劍拔出來,遞到褚玉繩手中。

這一刻,他對接下來的消息已經有所猜測。所以褚玉繩開口時,他沒有特別驚訝,但還是忍不住渾身發抖:

“很可能是個好消息,也很可能是個壞消息。褚玉繩說,這個傷口是少公開的。”

蕭玠一下子跪倒地上,近前去看那傷口,但什麽也看不出來。他默了一會說:“阿寄吉人天相,能夠傷它,斷然沒事。”

秦華陽沒繼續這個話題,只道:“但很奇怪,這裏是段藏青的老巢,每條路他都很熟悉,一定不會選擇這樣一條巨蛇攔道的死路。阿寄是和他同行的——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是這個方向。

蕭玠已經站起來,雨是停不了了,還是加緊趕路。

電閃雷鳴,又經歷一場生死險境,趕路就更加難。秦華陽便一手拉馬,一手拽緊蕭玠——這樣一個很可能坑害自己的人,在險境裏伸出的居然是援手。

不知跋涉多久,隔著皇皇雨聲,前方有人喊了一句:“前面有個石頭頂!”

一行人忙趕過去。因雨勢過大,直到近前才看清這是怎樣一塊石頭——或者說,巨石建築。

這塊石頭異常闊大,足有一間單屋大小。更奇的是,這塊石頭之下,又有三塊足有丈餘的巨大石板作為支撐,讓它成為屋頂一樣的石蓋。

這絕對是人工之物,但為什麽有人將它立在這裏?

秦華陽突然叫止眾人,再次擦亮火折,用手護住,迫近石板和地面檢查。

過一會,他說:“是石棚。”

“據傳南秦先祖祭祀之所,有一種就是石棚。以此為祥瑞,成為‘冠石’。”秦華陽說,“西瓊也有自己的主神敬奉,應該也是用作祭祀之用。”

蕭玠湊近,發現石棚之下有一個兩尺深的土坑,被一塊白石板蓋住。掀開一看,裏面有堆灰燼,還有一串首飾的殘餘,看上去像一條女人的瓔珞。其旁,還擺放一個小型的白石女神像。

但和許多女神像不同的是,這位神祇沒有曼妙身姿,有的是垂墜的胸卝乳、肌肉發達的大腿和向外突出的腹部。

秦華陽放下石像,去端詳石板。蕭玠從上面看到一些線條粗獷的塗畫。

高大的、長有馬臉的女神身處中央,有一條白鱗大蟒作為坐騎。她兩側是太陽月亮,分別由一黑一白兩匹駿馬馱在背上。日月兩邊,是兩個佩戴馬面具的年輕人。從服飾和裝扮看,應該是一男一女。

秦華陽說:“這應該是西瓊的高禖神,和我們的暗神接近,主孕育,也主婚姻。這個石棚應該就是她的一個祭壇。”

侍衛反倒納悶,“要是這石頭蓋子是他們什麽勞什子祭壇,怎麽都沒個人把守?”

“你們看這巖畫。女神的面具是馬,對應馬是西瓊的神靈徽記。而女神的坐騎,是蛇。”秦華陽說,“剛剛那條蛇,很可能就是她的使者,或侍衛。”

蕭玠道:“你的意思是說,那條蛇其實是在守護她的祭所。”

秦華陽點點頭。

侍衛一臉錯愕,“這也太玄了。而且那蛇跑那麽老遠,也守不著這石頭棚啊?”

秦華陽道:“醫經記載,西瓊有一種月膽草,有誘蛇之效。很可能他們用這種草作為原料,制作了驅遣大蛇的香料。但雨下的太大,把香味沖散了。蛇便游走下去,四方覓食。”

侍衛嘖聲,不再多說。

秦華陽繼續道:“這裏舉行過祭祀,看灰燼和火燒的痕跡,就是這幾天的事。而這條瓔珞應該就是給女神的祭品。工藝很精湛,應該是貴族所制。”

段映藍曾在宗族內鬥下倒臺。她二次登位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段藏青以外的舊貴族全部掃清。也就是說,西瓊如今除了段氏姐弟一脈,再無大貴族。

一個猜測在蕭玠腦海中產生。

他不太確定,看向秦華陽。秦華陽顯然很熟知宗教之事,對他點頭。

“這是婚禮之前的稟告儀式。”他說,“近期有西瓊貴族要成婚。看石棚和祭品的規格,除這位深藏不露的段元豹外,很難有其他人。”

但這並不是一件符合常理之事。

段藏青死裏逃生,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厲兵秣馬報仇雪恨,而是操辦兒子的婚禮。

這種推測太過荒謬,但從現場跡象來看,這是最大的可能。

侍衛們忍不住質疑:“他腦子讓驢踢了?”

秦華陽說:“那就是婚禮這件事,或者說這位新娘,能夠為段藏青的覆仇計劃助一臂之力。”

他轉頭要詢問蕭玠意思,卻見蕭玠置若罔聞,踮腳去夠頂部的蓋石,花了很大力氣,才拔下一個東西——

一枚錢幣。

在他掌心陰面朝上,刻著四個篆字:

光明通寶。

銅錢在石頭上留下的刻痕非常之深,若非極強的腕力,很難做到。

蕭玠五官都不受控制哆嗦起來,急促呼吸著:“他還活著,那條蛇沒能吃了他……他還活著!”

如果說蛇身的傷口是推斷秦寄行蹤的痕跡,那這枚光明銅錢,就是他故意留下的記號。

他知道有人會跟來,一些知道他身份的人,會冒此大險來找他。

而正是這個符號,讓蕭玠搞不清秦寄的立場。

秦寄跟隨這個“假使團”離開的路上,一定發現了他們的真實身份——很可能是段藏青主動揭露的。他們齊心協力地把段映藍的棺槨護送回鄉,甚至在對蕭恒覆仇這件事上,他們堪稱同仇敵愾。但秦寄這麽聰明,一定明白,段藏青對自己不無殺意。

他留下的銅錢,到底是對追尋者的善意,還是在親情縫隙裏不得不為的保命之舉?

這一路他經歷了什麽?段藏青有沒有讓他吃飽穿暖?他一定不至於虐待他……但為什麽那條蛇身上幾乎只有秦寄一個人的劍痕?

這一路上,他還恨自己嗎……想過自己嗎?

蕭玠將那枚銅錢死死握在掌心。秦華陽站在一旁,手掌擡起,似乎想要安撫,終究沒有落在蕭玠肩上。

他輕聲道:“至少現在,阿寄平安,有他的標記,我們要找到段藏青的駐地便如虎添翼。”

蕭玠點點頭,解下自己手上的銅錢,將那枚錢幣編在紅線上,一串四個重新掛在腕部。

他說:“啟程。”

***

有了秦寄的標示,前進也就更為便利。第三枚銅錢將一行人引到最近的崗哨處,如何通過檢查,本該是最為棘手之事。這時候秦華陽的通敵身份也就發揮了優勢。他用西瓊土語跟對方溝通幾句,又出示了一枚不知真假的青銅腰牌,隊伍竟被這麽放進城中。

他就這麽大喇喇地當著蕭玠的面做此等行徑,毫不避諱和提防。只有一個可能。

蕭玠不會揭發他。

他沒有讓自己活著離開的打算。

也就是說,他挾持自己的目的,偽裝成自己親衛的目的,即將實現。

這座城市名稱樸素,因由白石堆砌,就被簡單地叫做“白石城”,青苔遍布下幾乎與山峰融為一體,遠望極難分辨出來。

這是梁軍未能發現抵達之處,這樣的城池不知還有多少座,這樣地丸般暗藏深處、隨時可能引爆的危險不知還有多少個。

城門開啟的隆隆之聲從頭頂作響,蕭玠一顆心沈下來。

和眾人想象中的嚴陣以待不同,城中家家戶戶用鮮花香草裝飾門楹,走在街道上,便有樂器演奏聲傳來,曲調輕靈之處,又鬼氣森森。

白石城內建築以竹樓為主,是一種上層居住下層儲物的幹欄式建築。馬匹不入廄,而是放養在另外的院子裏,並不擔心駿馬闖出院中。按西瓊的習俗,離開的馬匹帶走了自家的噩運,奔向女神的祝福。

“這應該是節慶的裝扮。”秦華陽看向竹樓檐下懸掛的金雀花,說,“此物是專為祭祀神女所用。段藏青要為兒子舉辦一場普天同慶的婚禮。”

秦華陽遞出的那塊牌子應該被看成一種道賀的標志。蕭玠知道,段映藍之所以稱為“宗主”,是因為她統率著各地二十餘大小宗族。這些西瓊族落雖非貴族,但在各地也有很強的威望,如果跟大梁類比,很像地方的豪強。但跟大梁有本質區別的是,西瓊有統一的信奉宗教,所以段映藍通過對宗教的把控確立了自己獨尊的位置,用神靈的力量把權力牢牢集中在自己手心。這是大梁做不到的。

而秦華陽認領的身份,應該就是一個部族首領。

他到底和西瓊交涉有多深,這個計劃又籌謀了多久,蕭玠不得而知。他看著秦華陽溫和淺笑的臉,只覺毛骨悚然。

這樣深不可測的野獸,就潛伏在秦灼枕邊。

不知阿爹收沒收到消息,不知南秦如今是什麽處境。蕭玠想,要快,要再快。他得趕緊找到秦寄。如果秦灼是南秦的心臟,那秦寄就是為這顆心供血的最後一根經脈。

***

眾人在一處“蘇敦”下榻。

所謂蘇敦,就是類似於中原的驛館,不少部族首領都齊聚於此。蕭玠懷疑,段藏青是以段元豹婚姻為契機,再次召集各部首領,共謀反梁之事。

對於這樣堂皇出現,蕭玠仍存疑慮。秦華陽反而倒茶安慰他,西瓊山路險峻,許多部族之間並不聯通,彼此知之甚少。只要能把謊話編圓,萬事無虞。

蕭玠推說疲乏,自己先行上樓休息。傍晚時分,秦華陽叩響房門。

秦華陽開門見山:“有一個尋找阿寄的好時機。”

蕭玠了然:“婚禮。”

“是,我們了解過。段元豹婚禮之盛大,不僅在於規格,更在於神靈之禮的參與。”秦華陽道,“殿下應該知道,段映藍姐弟為這個兒子安設神祠,段元豹也就成為所謂的西瓊聖主。他的婚禮,一定要上告神靈。而各地娛神,多用歌舞。殿下還記得那幅巖畫嗎?”

蕭玠點點頭,“馬面的女神,身邊的新郎新娘,都頭戴面具。”

“是,婚禮正式開始前,新人會先登祭壇,帶領賓客舞蹈祭祀。這時候他們需要戴上面具,成為一種神顯和化身。”

秦華陽從袖中拿出一只馬頭面具,放在桌上。

蕭玠品味出什麽:“你是指,這是一個可乘之機。”

“我們的人可以混進婚禮,趁亂尋找阿寄。可如此難度,不異於大海撈針。但如果我們能把段元豹拿在手裏……”

蕭玠想了想,“但這支舞蹈我們都不會跳。”

秦華陽笑道:“這也容易。婚禮之前,還有一次民眾對高禖神的小祭祀,可以當成對婚禮祭祀的演練。到時候會有人再跳這支舞。祭神是有民眾性質的,這些歌舞很像中原的‘舞雩’。人人都能跳,人人都能排演。我們可以跟他們學。”

“還有一個問題。”蕭玠說,“怎麽去拿段元豹。”

秦華陽笑著看向他。

他也註目秦華陽,將那只馬面具拿在手中,緩緩笑了:“華陽你如今來找我,心中已經有了計劃,不是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