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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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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近年來,多座梁、秦歷史遺址出土了大量關涉歌舞場景的文物,其中融合了大量祭祀元素,這也為本文研究提供了一個重要的切入角度。為更清晰地展現兩地歌舞與祭祀的特殊關系,筆者試選取與梁秦同代、並具有宗教信仰的西瓊作為對照。

今年年初,白石城遺址出土了一件彩陶盆,底部繪有歌舞圖,這今見最早的瓊族“祀高禖”舞曲儀式的記錄。同期還發現了一件圓雕玉像,雖然部分已經鈣化,但依舊能夠辨認,這是一尊馬頭人身像。玉像佩戴耳環,雙手交叉抱胸,造型莊嚴肅穆。其獨特的衣著為進一步探索它的身份提供了兩種可能:巫師或新娘。

——《梁秦骨血祭祀文化考·第一章第三節·政權與宗教》

梁紀奉皇二十四年,白石城,段藏青為段元豹舉行婚禮。

如果今天再來白石城,這座新世紀的歷史景區,我們可以在覆刻的祭壇上體驗這種充滿民族、宗教色彩的結婚儀式。夜幕降臨之際,百餘名佩戴銀飾的青年男女會把你和你的配偶簇擁到最靠近火把的位置,整個過程中你們都需要舞蹈。但請放心,舞曲十分簡單,四周刻畫歌舞圖的壁畫可以視作一種動作提示。而且他們都是專業的歌舞演員,絕不會踩掉你的鞋子或踢你的腳。

同時,你需要人的牽引,如果你是新娘,除一件繁瑣的青色吉服和重約十斤的純銀頭面要穿戴,你還需要佩戴一副馬形面具。古瓊族人民相信,憑借這種巫術用具,神明將會降臨。你需要從祭壇左側登臺,請註意,這時候你的步子要合乎祀高禖的舞曲了。如果你跳得足夠到位,你的身形會像孔雀一樣輕盈地一步一緩。你會聽到四面八方響起歌聲,在山壁包圍和奇怪的樂器配合下,它會像天外之音在你周身繚繞。

這時候,團團火光之下,你會看到向你迎面而來的另一個馬面具,你會把手遞給他,像千年之前的這個夜晚,新娘交遞出他的手掌一樣。神顯過後,你們都將迎來一個意外之喜的新郎。

***

賓客們是站在祭壇之下的。婚樂響起時,所有人都會載歌載舞起來,整片祭地都會成為舞蹈的海洋。舞蹈是西瓊的生命之火,在戰爭陰影之下,這種振奮人心的儀式尤為重要。

賓客沒有必須佩戴面具的要求,只是不能在這裏佩戴馬面具而已,所以能夠看到,有不少山貓野獸的五彩臉孔在人群間躍動。今夜的重要嘉賓秦華陽的臉就隱藏在一張猞猁面具下,他的眼睛在動物漆黑的眼孔裏,看向祭壇上的一對新人。

據說段元豹是個癡子,應當不具備靈活行動的能力。但可以看出,臺上的新郎是個身材挺拔的年輕人。舞步行雲流水,充滿力量感的同時又不失僵硬,兩條雉羽在他手中颯颯有聲,宛如鋼鞭。這絕不是一個傻孩子能做出的儀式和舞蹈。

段映藍姐弟隱瞞這樣一個健康甚至茁壯的兒子,究竟存了什麽心思,不言而喻。

秦華陽目光明滅不定,轉而投向新娘。

新娘也在舞蹈。

她的身形被繁重的吉服遮掩,但能看出,是個身材高挑、體態輕盈的女孩。她手捧一塊玉圭,這被視為神明權威所在。或許因為服飾限制,新娘的舞姿微有遲緩,但和空靈悠揚的節拍相和,反而有一種莊嚴的沈重感。

秦華陽感到,她的整個身軀都融於這片宗教的泉水,她隨舞曲行動時,沒有人在意她該邁左腳還是右腳,就像曇花綻放的一瞬沒人在意花香是濃是淡一樣。這時候任何人都會相信,她就是女神在人世的化身。

新娘步上左側石階時,新郎也被擁至右側。

女巫立於山崖,開始吟唱。

祭壇上的火把被一口酒水吹響,賓客歡呼起來。

新的高潮要到了。

*

在男男女女簇擁下,這對年輕夫婦越離越近。秦華陽收回目光,心仍提在嗓子眼裏。

段元豹婚禮的重要時刻,段藏青居然沒有出面。

還有秦寄。自始至終未見秦寄一面。

他到底在哪裏?

*

最高的火把下,兩位新人已經站到對面。隔著面具,在歌聲和歡呼中,看著對方畫成馬形的臉。

畫成山獸形貌的女孩跳躍而上,將紅線拴系的兩半葫蘆舉到面前。

【……】

祭祀結束。

婚宴正式開始了。

*

自始至終,秦華陽的視線沒有離開這雙新人半分。他漸漸離開隊伍,似乎還在跳舞,在角落裏和一個人緊貼後背,低聲問:“還是沒見段藏青?”

對方的臉藏在一張野豬面具下,聽聲音,是使團的一名隨行侍衛:“沒有。”

“秦寄呢?”

野豬臉默然搖頭。

秦華陽面具後的臉凝重下來,沈默時,場上突然爆發一陣歡呼。

按理說,祭祀結束後,新人總會與眾人飲酒同舞。結果還沒下祭壇,新郎已經把新娘抱在懷裏,徑自下臺往新房去了。

野豬臉低聲道:“段藏青遲遲未至,一定做下圈套,還是趕快撤離,事不宜遲!”

段元豹背影消失在人海之中,秦華陽收回視線,“印信尚無下落。”

“留得青山在!”野豬臉急聲道,“一切留待來日!”

“費盡周章才找到這裏,垂成之功,不容脫手!”秦華陽冷聲道,“收攏全部眼線,只看印信下落!”

野豬臉遲疑:“那太子……”

秦華陽靜止一瞬,似乎嘆出口氣,“是他無福。”

***

【……】

新郎驟然睜大眼睛。在突然大亮的火光照上窗戶前,他先分辨出為首的那道響亮聲音:“我敬大夥一碗熱酒!”

是段藏青的聲音。

***

段藏青是在一支輕騎簇擁下抵達婚禮現場的。

他渾身熱氣,衣袍上似乎還有淡淡血腥味,跳下馬背時先問:“豹子呢?”

一直在場的親信回答:“已經回新房了。”

段藏青頷首,從他手裏接過酒碗,笑道:“新人乏了,我這個做爹的替他們敬酒。各位戴著面具,怎麽吃酒呢?摘下來,都摘下來!”

賓客們陸陸續續除下面具,露出為西瓊熟悉的面孔。那張猞猁面具摘下,已經是西瓊的一張中等軍官的臉面。

秦華陽在面具之下,也給眾人做了偽裝。

但段藏青並沒有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

他越靠越近,笑著叫這張假臉的名字:“孟閶,我敬你,今日雙喜臨門,吃完這碗酒,還勞你替我出一趟力。”

“我收到一封密報,”段藏青盯緊他的眼睛,“梁太子在這裏。”

秦華陽沒有擡頭,手仍穩穩端著酒。

段藏青和他酒碗一撞,“替我抓住他,我要親手把他千刀萬剮。”

秦華陽向他一舉酒碗,準備飲酒。突然,他的手腕被段藏青攥住。

“怎麽不說話?”段藏青獨眼之中精光閃爍,“是一夕變成了啞巴,還是怕我認出你的聲音?”

話音未落,段藏青一只大手當空擊出,就要扭他的脖頸。一直守衛在側的野豬臉早有防備,立即將秦華陽護持過來。

這是一個訊號,廝殺聲立刻隨之爆響了。

剛剛還談笑飲酒的眾人拔劍相向,人影在金鐵碰撞火花四濺中照上巖壁,扭曲成馬面女神驅動的森森鬼影。

婚禮被染紅了。

秦華陽在閃避之時聽到段藏青的高呼:“蕭玠在此!誰能將此賊活捉,我與其結為異姓兄弟!我的財產軍隊,當半數付予!”

他抽出一把竹節刀,迅速擋開一劍,震得手腕發麻。

沒想到段藏青已過壯年,竟還有如此蠻力。

想不明白,他想不明白,入瓊之事到底是怎麽洩露的?

如果是在入城之前——那段藏青早該派人把他們活捉。他不會允許任何人擾亂段元豹的婚禮,也不會放任蕭玠在眼皮子底下活這麽久。

那是宴會的時候?更不可能。倘若如此,他們的計劃就無法運行到這一步了——段藏青絕不會把危險放在段元豹身邊。

到底哪裏出了差錯?

又是一劍當頭劈落,巨大的兵器撞擊聲從頭頂炸開。

“我知道你想打阿豹的主意。”段藏青說,“但誰告訴你,我的小豹子,是個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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